白首共棲遲(1):阿柔,我想抱你
2025-02-03 20:49:22
作者: 唯止
桑柔依言走近幾步。
顧珩看著她:「今日你的眉眼比往常要清晰些,面色也好多了。」他唇角微微揚起,目光流出近乎痴戀的情愫。
「穆止……」桑柔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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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阿瑜放的香不是助眠的,是軟筋化力的。墮」
顧珩聞言眸色驟變,猛地一動,試圖站起來,卻發覺自己渾身酥軟,一點力氣使不出來,再抬頭看向桑柔的目光已變得灼炙。
「阿柔,真的是你!」他聲中微顫,「這不是夢……植」
他想起什麼,耳後脖頸漲得通紅,說:「你讓阿瑜千里迢迢帶我來擎州,就是為了這樣見一面?你想見我,碧落黃泉,我何處不可去,何須弄得這麼麻煩?」
桑柔說:「也不是很麻煩,就是要搞定成持他們費了些力氣。」
顧珩聽著卻一點不惱火,眸光愈發柔和起來,也不去想她為何用這般曲折的方式見他。
只說:「阿柔,你再過來些。」
桑柔略有遲疑,但還是向他走去。
他看著她一步步走進,眼波流轉,體態輕盈,是外頭千頃湖光萬里山色一點都比不上的姿容。
她還活著,她如今在他眼前,這樣,便比什麼都好。
桑柔停在他一臂之外。
兩人久久對望,最後桑柔嘆了一口氣,說:「你過得這般不好,讓我如何安心離開?」
顧珩理所當然地回答:「那便不要離開。」
桑柔不說話。
顧珩問:「十三玦影是你的人?」
桑柔答:「嗯。」
「怪不得。」他輕輕地笑,將她處心積慮的安排看做往日兩人之間的親密打鬧般,「原來我還想,你背後到底有一股怎樣的力量,讓你可以毫無痕跡地來去自如,竟真是十三玦影。」
「十三玦影上一任侍主是姬科,姬科死後,將他們留給了我。」
「嗯。」他點頭,試圖抬起手臂,卻只能堪堪動兩動手指,他有些無奈地看向桑柔,說,「阿柔,我想抱你。」
早春湖面的風甚冽,船艙一側的帘子被撩開,春光泄入,她的眼波隨著光影掠動明暗變幻。
她沒動。
過了會兒,她說:「穆止,來見你一面,是想告訴你,我很好。」
他眼色變沉:「嗯。」
桑柔說:「既然我已無恙,你無需再愧疚,也不用大動干戈地找我。」
顧珩凝著她:「你覺得我找你,是因為愧疚?」
桑柔避而不答:「我跟你說過,我一直很怕死,所以一直活在恐懼中。世間有太多讓我留戀的東西,你是我這二十年裡最美好的際遇,也是我曾以為的最大的不舍。我在最後無可救藥的絕望之際,回去找你,一是想要對顧琦的事做些彌補,二是,想多爭取一些和你在一起的時光。」
「……」
「因為我曾經擁有的太少,連自己的命都無法掌控,而你讓我嘗到最刻骨的愛恨悲歡,以致我覺得你就是我的全部。但如今,我病好無恙,命運又重回自己手中,讓我看到了生命的無限可能。生死橋邊走一場後,對很多事情,我已看得很寬。對你,我承認仍會惦念,或許一輩子都會念念不忘,但卻不似之前,覺得不可割捨,也沒有那麼難割捨。你可以傾盡天下為我鬧一場,我很感動。但感動同感情不一樣,你該很清楚。」
顧珩唇角抿緊,目光已染上幾分危險的冷光。
桑柔恍若不見,繼續道:「如今放手,不是否認曾經的真心,那一段日子,始終是我珍之惜之的寶貴回憶。但我已不能隨你回章臨。你該清楚,我這樣性子的人,將我困在四方高牆之內,簡直生不如死。以前同意和你在一起,是覺得自己命不久矣,再折磨也至多不過幾載光陰,並非那麼難熬。但如今,我還有大把大把的時光,我不想自己的一輩子都耗在後宮之中。」
「穆止……」桑柔又向他靠近幾步,平靜地望著他,用他那刻進他骨髓般熟悉好聽的嗓音說出這般殘忍的話,「你同樣還有漫長的時光,我們可以為彼此一時駐足,當終不肯能就此放棄行走。我們會成為彼此的一段記憶,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壞,但一定最真心。我感激你,給過我這一段無與倫比的愛情,可你也說過,世事無常,人情冷暖,歲月輪轉後,曾經的每一份刻骨銘心,將來都會變得無足輕重。」
「所以,」她挨近他,伸手撫平他眉間的褶皺,眼波溫柔得化水般,深處卻淡漠地近乎絕情,她說,「我們就此放過,好嗎?」
顧珩緊緊盯著她,一字一頓:「如果我說,不放呢?」
桑柔嘆氣:「一段感情,只要其中一人想要離開,就已是堅持不下去的事。如今,這已由不得你。」說著,臉上又驀地升起幾分惱怒,「你總是如此霸道,愛隨你,恨也隨你,親疏離合都隨你。在這段感情里,我常常覺得很累,或許這本身就是一個錯誤。不過,所幸,
我們還有改錯的機會。我們都不是離了誰就活不下去的人,從今往後,我們同樣可以快樂,只是各自的人生,各自的歡喜而已。」
他的聲音從齒縫間艱難擠出:「一別兩寬,各生歡喜,是嗎?」
桑柔點頭:「嗯,是。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之前我留下這句話,其實是為了寬慰你,帶著幾分自欺欺人的意味。如今,我再將這句話送給你,是祝福。」
顧珩說:「你我也都不是這麼容易放下的人,阿柔,你何須說這樣的話來騙我。」
桑柔卻不以為然地搖頭,說:「若你執意這麼想,我也沒辦法了,我言盡於此。再過半個時辰,成持會醒來,你的暗衛也會找過來。你……保重!我走了。」她直起身,離開,毫無滯留。
「不許走!」顧珩猛吼出聲。
桑柔的手已搭上帘子,忽然聽得身後一聲重物墜地的悶響。
她回頭,卻見顧珩已從榻上摔下來,此刻雙眼痛苦且狠鷙地望著她。
桑柔搭在帘子上五指攢緊,眸光卻冷淡非常。
「苦肉計對於不在意的人來說,是沒有用的。」
顧珩但笑:「你在不在意我?呵,你愛我入骨,我會不知道?」
桑柔氣惱:「你執迷不悟。」
顧珩說:「我一直很清醒,清醒地知道,你是我想要的,放不開的,也永遠不會放開的。而你,」他目光攫著她,眼中滿是自信和篤定,「對我亦如是。」
桑柔暗自咬牙,終嘆了口氣,走到他跟前,捧著他的臉,眼裡透露淺薄的哀傷。
她說:「穆止,就算我跟你回去,我也不會快樂,守在你身邊,已不是我心之所向,你若真的想我好,就放開我,並讓自己也過得好些。」
她挨得那麼近,身上清新得氣味隨著呼吸鑽入他肺腑,顧珩覺得氣血沸騰,偏生四肢無力,便是要擁抱她都做不到。他強力想要提起體中內力,卻不得其果,這樣冷的天,他憋得額上沁出密密的汗漬。
他喘著氣說:「你不願回章臨,不願困身宮闈,好,那我們浪跡天涯,你想去哪兒,我都陪著你。」
桑柔眼中哀傷更濃幾分,微微有淚水迷濛,她終於抱住他,將自己靠在他肩窩,摟著他脖子,說:「你這樣讓我很為難……很為難……」
顧珩稍稍側過頭,下頷貼到她光潔的前額,用僅有的那絲力氣,細細摩挲,又微微低頭,淺淺印上一吻。
桑柔身體僵了僵。
「阿柔,你該知道,我不願讓你為難。你隨心所為即可,那些困難的選擇由我來做。」
桑柔心痛不已,淚水簌簌而下,卻死死咬著牙,不敢泄露半分。
她強裝出冷硬的聲音,說:「但我的人生,不該由你做主不是嗎?自古都是夫唱婦隨,但我不是那樣的人,我不可能將自己的命運交由別人手裡,我有我的追求和嚮往。曾經那份追求和嚮往里,只有你。如今,我所追求嚮往的未來,已沒有你的存在。你覺得不可置信,很正常,畢竟你沒有像我這般歷經生死絕望。待你經歷過之後,你就會明白,放下不過是瞬間醒悟的事情。」她最後將他擁了擁,貼在他耳邊說,「不論你相信與否,都不能改變這樣的結果。」
桑柔將他扶起,躺倒榻上,而後再他暴怒的眼神里,冷然道:「我們的糾纏到此為止,這事,我說了算。我仍希望你能好,但若你自己不珍惜,那也與我無關。」她手在他面前拂了拂,一股暗香沖鼻而入,顧珩眼色一變,頓覺視線模糊,在昏厥之前,他慌怒地喊了一句:「不許走!」
雙目一闔,人已倒下。
桑柔看著他急急朝自己伸出來的手,就掛在床沿,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淡淡疤痕,像是燙傷。她將他的手裹入手心,握住好久,才放開,給他身上覆上毯子。
「穆止,忘了我,好好的……」最後這樣訣別般的話語,同淚水及吻一同落在他嘴角,終無人能聽見。
走出船艙,和煦顧瑜即刻迎上來。
顧瑜看著她,唇角蠕動幾下,那句嫂子始仍難叫出口。
桑柔先開口,說:「他尚還在昏睡,半柱香功夫就會醒來。」
嘉翕在和煦懷裡,睡著了。
桑柔看向他時,眸光柔潤了許多。
顧瑜知道,她曾沒了一個孩子,心知她此刻的傷心,便將嘉翕抱過來,向桑柔走近一步,說:「要抱抱他嗎?」
桑柔眼波微動,看了眼顧瑜,她臉上早無先前的怨懟與排斥,這時滿是期待與鼓勵。
但桑柔只淺淺地看了眼嘉翕,搖搖頭,說:「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
顧瑜急急出聲:「既然回來了,為何要走?」
桑柔頓住腳步,答:「自然有我不可留下的理由。其他,不必我多說,你該也會幫忙照顧穆止。」
「但你應該知道,其他人再悉心的照料,都代替不了你。三哥心中,你早已比家國親人更加重要
,甚至重過了自己。他為了你什麼都棄之不理,父王容得他一時半刻,但終會忍無可忍。你怎麼忍心就這樣棄他不顧?」
她話里,又心疼,又擔憂,隱隱還有幾分責怪。
桑柔淡然道:「他是個有分寸的人,亦是有擔當的人,這樣的執迷不會持續多久。家國、你們,在他心中的重量不會因為我的出現或者消失變輕變重,更沒有矛盾衝突。他找我,為此耽擱了政務,冷落了你們,不過是因為我的離開,對他來說便是永遠的失去,而他不願割捨,一時難以接受,所以傾盡心力去找尋。」
「不,你錯了。他曾說過,若你死了,便去陪你!他說,齊國有無數後繼之才,而你只有他,他寧願舍了這個國家,舍了自己性命,去陪你!」顧瑜眼眶紅起來,懷中的嘉翕這時嚶嚀出聲,她忙抱著晃了晃。
桑柔聞言臉上血色一下褪盡,不可抑制地咳了一聲,後捂唇轉身,背對著她們又壓抑地咳了幾聲,才回頭,嗓音微啞地說:「那你不用擔心,我不會死,也不會讓他給我殉葬。」
桑柔已一點話都不願再說,往船頭走去,兩船接壤,另一隻船上的船頭,站著兩個男子,一個粗獷強健,另一個溫文爾雅。
和煦卻一步擋在桑柔面前,阻了她前路。
桑柔看了眼對面的司劍和司棋,搖搖了頭,他們二人早動了身體,這才又退回去。
桑柔看向和煦,說:「我有辦法放倒成持他們,解決你一個自然也不在話下。之所以留著你,是向她照拂好穆止嘉翕他們。」
和煦目光深深,說:「你這樣與他見一面,就是為了勸說他放開你?」
桑柔沒有否認。
「那應該知道,他不會就此放棄。」
桑柔說:「現在覺得不可放棄,將來就會覺得無從堅持。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和煦冷笑:「沒想到,你將他的感情看得這般淺薄。」
「不。」桑柔說,「他對我情深意重,我此生難忘。但他還有漫漫來日不可預測,會遇到什麼樣的人,會遭遇怎樣的事……你怎麼就能確定,他不會遇到比我更好的人而愛上她,即便遇不到,他尚有大好江山待他打理,他會建功立業,名揚青史,到時候回望,這短短几載光陰中的邂逅與深情,都會無足輕重。你說我將他的感情看得淺薄,那你也不免將他看得太軟弱。」
和煦被說的無言,沉默一會兒,又說:「為什麼非走不可,你分明還愛他。」
桑柔皺了皺眉,臉上露出幾分忍無可忍的不耐,說:「但愛情不會是生命的全部,我曾經做的犧牲已經夠多了,如今我只想自由,無憂,遠離紛爭。而王宮永遠不會是一個無紛爭的地方。」
說完就掠過他身側,踏上另一條船。船很快駛離,漸行漸遠,終成為湖山一點,人間一粟。
顧瑜望向桑柔離開的方向,黯然道:「她還隱瞞了什麼!」
和煦說:「不論是什麼,都不會是她那派說辭。」
「三哥不會相信。」
「是,他不會相信。但他至少會信,此後,他的找尋有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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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中傳來咳聲不止,桑懷音一邊咒罵著,一邊倒了杯水,給桑柔遞過去。
桑柔勉強喝了一口,便再喝不下去。
「你果然是嫌命太長了嗎?還這麼會折騰!」
踏上的人閉目坐靠著,眉頭深深皺起,雙唇白得似抹了一層霜,臉上是艱難壓抑的痛苦。
「還魂丹是什麼東西?饒是膘肥大漢吃了,可以支撐半個時辰氣血激旺,但藥效過後,也是要癱軟一天,這藥有多損傷身體,你知道嗎?」
桑柔無力地回答:「我知道。」
「知道你還吃!一吃還吃兩顆!你若真不想活了,那這裡天時地利,你直接跳跳下去,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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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藤子的荷包,謝謝youyu的月票。
這章對話頗多,差點寫成了情感哲理小說ORZ,但其實我是立志要成為一個笑傲黃花溝的小黃文明日之星【什麼鬼( ̄ε(# ̄)☆╰╮( ̄▽ ̄///)
好吧,正經點,還是希望你們能夠細品品這張的對話,因為其中……………………………………什麼也沒有【好的,我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