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永相訣(7):你嚇死我了
2025-02-03 20:49:12
作者: 唯止
桑柔眉睫顫了顫,眼中凝起水汽,過了好一會兒,一手拳頭捏起,敲打在她胸口。
一下。
「對,我不開心。你為什麼這麼久不來看我?植」
又一下。
「為什麼對我不冷不熱?」
一下一下,力道不重,卻若千斤鐵錘砸落在顧珩心口。
「你為什麼把我藏在這個地方?為什麼不管我怎麼努力都不肯原諒我?為什麼和卓薇柔走得那麼近?為什麼?我還以為……以為你不喜歡我了……」
他任她發泄著,聽到最後一句話時,才握住她的手,說:「我沒有不喜歡你。」
桑柔將手抽回來,兩手並用捶打著他,說:「我不信我不信!你說你說,你到底為什麼不喜歡我了!不,你別說話,我不聽我不聽……墮」
顧珩:「……」
**
早上起來的時候,就看到屋外白皚皚一片。
落雪了。
顧珩已上朝去,桑柔心情明朗了許多,讓阡陌去拿了琴給她。
那把血夭,上次阡陌回太子府,也一併帶過來了。
焚香,淨手,對雪,彈琴。
桑柔少有這般鄭重其事地彈過琴,鶴枳常常罵她辱沒琴境。
信手而挑,出來的調是《春日宴》。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長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常相見……」①
一曲沒有彈完,她就停下……
冬日歲寒未消,何來春日晏晏?她不知能否撐到春光來臨,這三願亦是她不敢奢望的綺夢。她的三願,是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君身長健,三願如同穹中月,歲歲照君懷……
本是情意綿綿的曲子被她彈得愁緒淒淒,索性轉換了下指法,重又操起一曲。
只是這一曲同是沒有彈完,卻被人止住了。
琴聲戛然而止,顧珩的手心溫熱,覆在她手背上,另一手已將大氅解下,披在她身上。
桑柔抬頭,看到他擰得老高的眉頭,討好地伸出手去,撫了撫。
顧珩面色一僵,垂眸看著她。
「別罵我,也別罵阡陌成束他們,是我想要彈琴了。」
顧珩將她拉起來,一邊吩咐人將琴拿下去,一邊攜著她往房內走。
「彈琴耗心神,近些日子,你先忍忍,待身體好一些再彈。」
桑柔撇撇嘴,不情願。
「若真想彈,在屋內彈就好,跑到院中作甚?四面透風,著涼了怎麼辦?」
桑柔指了指身上的衣服,說:「你看我這模樣,已經穿得夠厚了,打橫了就可以直接滾了,不會著涼的。」
顧珩看了她一眼,眼中傳達沒有商量的餘地,她委委屈屈地閉嘴,過了會兒,又問:「你今天怎麼這麼有空,這麼早就過來?」
顧珩給她攏衣襟的手一頓,說:「不是想我多陪陪你?」
桑柔臉一橫,說:「不想。你一來,我雪都沒得賞,琴沒得彈,人身自由都沒了。」
顧珩看著她口是心非作出一臉嫌棄的表情,卻沒有笑,只是將她攬入懷中,說:「至多再等幾日,我會接你回太子府。」
桑柔微愣,問:「卓薇柔走了?」
「你回去的時候,她不會在了。」
「咦?」桑柔將頭從他懷中鑽出,凶神惡煞地問,「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在哪裡還有什麼別院,將她藏在那裡了?另外你還有幾個金屋,藏了多少美嬌娥,通通如實招來!」
顧珩這時眸中才泛起笑意,低頭,湊近她耳邊,呵著熱氣,說:「只有這一處,藏了一個你。」
桑柔心頭甜蜜,卻斜眼看他:「真的?不會到時候一堆女人拎著孩子來找我麻煩吧。」
顧珩說:「這個問題你可以放心。」眼眸深深凝著她,又說,「孩子……你可以給我生幾個。」
桑柔面上卻驀然一僵。
「怎麼了?」顧珩捧著她的臉,問,「不想?」
「不是。」桑柔搖搖頭,「有點想。」
「只是有點?」他眉頭皺起。
桑柔笑:「太多了,要是太鬧騰了怎麼辦?我帶不來孩子。」
「之前不是逗嘉翕逗得挺開心的?」
說起嘉翕……
「嘉翕……」桑柔臉色又暗下來,「阿瑜她還是不肯原諒我……」
顧珩眼色沉了沉,說:「這些事情,我來解決,你別多想。」
連他都對她芥蒂難消,何況顧瑜了。桑柔並不指望他們能夠完全對顧琦的事釋懷。便如她自己,對於她父王的事情,她對他難說不介懷,若不是他那般拿命相逼,而她來日無多,也不會那麼容易放下埋怨,就此與他在一起。
死生面前,很多恩怨便不足多提。
桑柔不想兩
人在一起的氣氛那麼沉重,於是錯開話題說:「你喜歡男孩子還是女孩子?」
顧珩不假思索:「都喜歡,多生幾個,但男孩必須有一個。」
這話的意思,就是要她的孩子繼承國祚了。
桑柔方壓下的酸澀又湧上心頭,偎進他懷中,強作正常語氣說:「生孩子很辛苦的呀,你怎麼一點都不考慮我感受!」說著錘了一下他。
顧珩好似真的考慮起這個問題,說:「那便生兩個好了,一男一女,一個幫我治理家國大事,一個繞你膝前,替你解憂。」
這樣的來日……
桑柔想像著他說的那些場景,兒女雙全,天倫之樂,心頭更疼。
「穆止……」
「嗯?」
「聽說黃泉有奈何橋,人死後要喝一碗孟婆湯方能過橋,如果你死了,你會喝那碗湯嗎?」
顧珩皺眉,不意她為什麼突然談論起這個話題,想將她從懷中拉出來,她偏又將他抱得死緊,無奈之下,他說:「會。」
果然,下一刻桑柔一下從他懷中蹦出來,怒目瞪著他,待看到他眼中幾分得逞的淺薄笑意時,才意識到自己上當了,又撲過去打他。
顧珩稍稍制住她,說:「仙鬼這些事情,並不可知。既然是未知的事情,我不好輕易論斷,說來也沒什麼意義。況且,我們尚有漫長一生還未過完,應該把目光放到眼前當下,珍惜手中已擁有的一切。」他將她的手裹入掌中,目光篤定地看著她。
桑柔動容不已,眼中水澤浸潤。
顧珩抬頭替她揩了揩眼角的淚,說:「怎麼又哭了?」語氣中全是寵溺。
桑柔說:「誰叫你突然表白,煽情技能掌握的爐火純青,而我又是這麼的心思細膩多愁善感,心似比干多一竅,病若西子……嗝……」
話沒說完,就不合時宜地打起嗝來。
桑柔羞惱不宜,看著顧珩眼裡越來越濃的笑意,氣急敗壞地遮他的眼睛。
「不許笑!」
見他唇角揚起,又去捏住他嘴巴。
「都說了……嗝……不許……嗝……笑……嗝……」
桑柔顏面盡失,氣急敗壞地轉身就要走,被顧珩一把拉入懷中,低頭就猛將她吻住。
桑柔瞪大眼睛。
他這次吻她的技巧一點都不高明,只將她嘴嚴嚴實實地堵住,她呼吸不得,臉漲得通紅。
過了一會兒,他才放開她。
「呀!你個流……」
桑柔正要破口大罵,就聽到他說:「唔……不打了,看來這方法還挺有效。對了,你要說什麼來著?」
桑柔愣了下,才發現自己嗝聲已止住,眼波微閃地將那句罵辭生生咽下腹,見他眉頭微挑,幾分鋒利的眼神,立馬換上諂媚的表情,往他懷中蹭了蹭,還順帶在他嘴邊親了一小口,說:「我要說,謝謝你啊!」
顧珩眸光帶火地掠過她一眼,桑柔心頭一顫,瞬即感知到危險,拔腿就要跑,卻被顧珩眼疾手快一把拽回懷中,她還未說什麼,他已將她打橫抱起,還裡間走去。
「你你你你要幹什麼?」
「要你。」
「喂,這還是青天白日的……唔……午膳時間到……唔……了……我要吃……」
「……」
**
一番鬧騰,桑柔累得連床都不願下。顧珩命人將午膳送到床前來。桑柔看到矮几上豐富菜式,卻覺胃中翻湧。
顧珩回頭見她臉色不好,放下碗筷,問:「怎麼了?臉色看起來這麼差?」
桑柔瞪他,一副你說呢的表情。
顧珩也不禁笑了,說:「你這身體還是不行,凌波看了這麼久怎麼一點不見好,回頭讓太醫來瞧瞧。」
桑柔反對:「不要!」
顧珩不明。
桑柔撇開眼說:「分明……分明……是你那個太過了,要是被別人看出來,我還有臉見人嗎?」
顧珩不贊同:「過了嗎?我明明很克制了,你又不是不知我若放開手腳是什麼模樣。還是,你忘了,要不要我幫你回憶回憶」
桑柔羞惱之極,一手指著她,直發抖:「你你你……」
顧珩將她手指一握,眸光灼灼地攫著她,轉眼人又到了床上,桑柔嚇得直往床頭躲。
這時房門外傳來成束的聲音。
「主子!」
該有急事。
顧珩已吩咐過,若無重要的事,不許打擾。
桑柔如逢救星,忙說:「你有事去忙吧,快走快走!」
顧珩卻沒理會,將她從被子中抓出來,裹上外衣,門外成束又傳來一聲叫喚。
他皺了皺眉。
桑柔說:「你快走!看著你,我都氣飽了!飯都吃不下了!你走了我好吃飯。」
顧珩認真地看著她:「我先去看
看是什麼事,不重要的話,回來陪你用膳。」
桑柔擺手:「有事沒事,重要不重要都不用回來!」
顧珩抓住她的手,吻了下,叮囑:「好好吃飯。」
桑柔點頭:「嗯!」
而顧珩真的走了,她連動筷的心思都沒了。
阡陌進來伺候她用膳,卻見她半天沒吃兩口。
最後桑柔說:「把這些撤了吧。」
阡陌看著滿桌完好的菜,擔憂道:「夫人,你都還沒吃呢。」
「我不想吃。」
阡陌以為她是因為顧珩離開不開心,於是勸說道:「夫人,你還是吃點吧。太子是真有事才不得已離開的。」
桑柔有些好笑地看著她:「哦,你看出來我是賭氣不吃的?」
阡陌臉上滿是我一猜一個準的得意,說:「夫人,這鬧脾氣實在不是你會幹的事,太子又不在,你不吃,他也看不見,你還是好好吃飯吧哈。」
阡陌同她說話也愈發沒了邊幅起來,桑柔聽著她自以為是的言辭,心裡笑得不能自已,卻佯裝被戳破的氣惱,一個枕頭扔過去。
「你餓你吃,我不吃!」
「夫人……」
「阡陌,把這些撤了,去做一些清淡的粥食來。」凌波這時走進來,說道。
「做了粥她要是還不吃呢!」
「那就讓太子親自回來餵。」
「好!」阡陌臉上露出點竊笑,趕忙叫了人進來收拾收拾便下去。
房門關上後,凌波急忙走到桑柔面前,問:「夫人,你還好吧。」
那廂,桑柔臉色已刷白,已經一手掩在嘴上,乾嘔不止。
「沒事……凌波,謝謝你。」
如今她已經越發吃不下東西,吃了也會吐出來。顧珩較少陪她吃飯,還能瞞一段時間。阡陌他們在的時候,她只得強忍住。自上次阡陌沉不住氣找了顧珩,桑柔就擔心,她護主心切,終有一天會將她的事告訴顧珩,如今也不大敢對她全面袒露。
她表情不自然,凌波心細,很快看出來。
她確實幹不出鬧脾氣絕食的事情來,但東西強行吃下去,要是忍不住吐出來,總還是會被發現。
如今她只能喝粥,但總不能頓頓喝粥,被知道後,肯定是要起疑。只能裝著飯店時不想吃,事後吃點粥食,藉口容易消食入睡。
但終不是辦法。
離開,已迫在眉睫。
**
顧珩晚上回來,已是深夜,入了被窩,卻發現桑柔整個人蜷在那裡,瑟瑟發抖。
「阿柔!」他忙攬過她,她額上滿是汗,一張臉煞白,他大慌。
「凌波!!來人!」
深夜別院,傳出一男子震天怒吼。
寒鴉驚起,星辰暗。
桑柔醒來,覺得身上似被什麼緊箍住,勒得她有些疼。
她低低嚶嚀出聲,那箍著自己的物什立馬動了動。
「阿柔?」
喑啞的嗓音傳入耳中,若不是這般熟悉他,她幾乎辨認不出這是顧珩的聲音。
「穆……」她喉頭乾澀,不發出聲。
「阿柔,你醒了?」顧珩撩起帳幔,窗外燈光照進來,她眼睛不適地眯了眯,下一刻,已有冰涼的手覆在她眼周,待她適應後,緩緩放開。
顧珩拿開手,卻被桑柔一把抓住。
「你……手怎麼這麼……這麼涼?」她出聲艱難,身上沒多少力氣,卻將他的手握得很緊。
顧珩沒有回答她,只是仔細地打量她,問:「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去叫仲清寒來。」
桑柔看了看屋外布置,才發現這已不是別院。
「這是哪兒?」
「仲清寒府邸。」
桑柔迷惑,意識清醒一些,想起什麼,心頭頓時收緊,莫不是……
「怎麼到這裡來了……」她斟酌問出聲。
「你生病了,我帶你來這裡給仲清寒看。」
桑柔心下緊張不已,聽著話,該還是不知她真實情況,她又不知仲清寒是怎麼跟他說的,但他那般謹慎的人,肯定有了懷疑。
她說:「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顧珩將她按在胸口,閉上眼,心頭惶惶還不曾消退。
「是,你嚇死我了。」
他從未這般直言心中內心恐懼。
桑柔心痛不已,悶在他懷裡,不知該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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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這《春日宴》是馮延己的詞,5sing有一版譜了曲,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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