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憑誰寄(10):就當是,成全我最後的願望
2025-02-03 20:48:58
作者: 唯止
沒人敢阻擋,亦不會有人出來阻擋。
滿山常青樹,鬱鬱蔥蔥,木尤常青,人自消瘦。
顧琦墓陵旁的樹相比其他要矮小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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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冢葬新魂。
「我知道是你中計而錯手殺了阿琦。但是,我仍沒辦原諒你。他終歸是因你而死,這樣的罪責,你一輩子也洗不清。」
顧瑜蹲在顧琦墓前,手指輕撫著石碑,說道墮。
「他是一代驍勇能將,年紀輕輕,就斬獲無數功績,他將來該是一生戎馬,榮耀加身的英豪,可如今……」顧瑜的眼裡痛恨夾雜,但說話緩而斯理。與身俱來的高貴與後天養成的優雅讓她不會同市井婦人那般破口大罵,但字字千斤,滿是譴責。
是,她說得不錯。
若不是她自作聰明想去打探傅姝的下落,心急而計疏,不會讓對方有機可趁,不會讓顧琦死於非命。
桑柔在顧琦墓前跪下。無聲中任淚如雨下。
顧瑜看了她一眼。
「阿琦的死因,三哥將它壓下了。如今,除了相關幾人,其他無人知曉。穆縝說,那一刀是經你的手刺進去的,可桑柔,你怎麼下得了手?縱使你被桎梏,但怎麼會連眼前的人是誰,你一刀下去,將刺中哪裡都不知曉?」
桑柔無法回答,原因她沒法說,說出一個解釋,解決一個問題,就會牽扯出更多的問題,而那些事,她沒辦法說出口。
日已西沉,涼風從天邊捲起,掃過郁郁青青的灌木,簌簌作響。
墓前的桑柔似也成雕塑般,一動不動,顧瑜已經離去,她全程沉默。
或許她想聽她說一句對不起,但是這於事無補。生死面前,所有歉意都是敷衍。
可現在,獨身一人,她終出聲。
「阿琦……」她喃喃,「對不起……」
「你恨我嗎?我倒是希望你恨我的。」
「若愛恨都能純粹乾脆,你三哥八姐該會好過許多。」
「可是我讓他們這般為難,阿琦,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做讓他們少一些難過?」
「阿琦,你且等我一等,等我來親自向你謝罪!」
「……」
寒鴉過,四方哀聲,此間悽惻有誰聽?
……
阡陌找到桑柔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見是她。
借著手中燈籠,和墓地四周的篝火光芒,她認清,地上的人所著的白色衣裳,正是她早上親自為桑柔備的。
只是,原本的雪白錦緞如今沾滿污穢,而桑柔一頭黑髮散亂,整個人伏在地上,沒有動靜,周遭只有夜風拂葉的窸窣響,寒夜淒淒,碑冢穆立,莫不瘮人。
阡陌一顆心跳到了嗓眼。那一刻,她想,桑柔或許已經死了。
顫著腿走近,一路眼淚吧嗒吧嗒不住淌下,她跪在桑柔身側。
糾纏的長髮覆住了桑柔大半張臉,她探手撥開,下一刻,瞪大眼睛,驚呼一聲,一下癱倒在地。
桑柔唇邊血漬殷殷,臉色青白,原傾世的容顏如今卻如鬼魅般,駭人之極。
「夫人!夫人!」她起身,一下撲在桑柔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咳……咳咳……」
忽然,輕微咳嗽聲傳入耳朵,阡陌愣了一下,而後猛地失聲尖叫。
「啊……」一邊喊著,卻是一邊講桑柔緊緊護在懷中,眼睛驚恐而警惕地探看四周。
「阡陌……」
低微呼聲正是從懷中而來。
阡陌慌忙放開桑柔,見她本灰暗死寂的臉上,眼睫顫了顫,眼睛緩緩打開來。
這本是多美麗的一雙眸子,輕飄飄掃一眼,便可洞知別人內心所想。
可此一刻,目光孱弱渙散。
她似乎很痛苦,眉頭擰得很緊,連睜眼都顯得困難非常。
「夫人……」
「阡陌……」桑柔動了動手,阡陌趕緊握住,卻更心驚,她的手涼若寒冰,瘦得可怕,握在她手心,硌得發疼。
「夫人,夫人,你怎麼了?我帶你去找大夫!」
說著就要扶她起來,奈何自己力氣太小,只拉起一點,又摔回地上。
「夫人,你沒事吧?」她焦急地去看傷勢。
桑柔說:「沒事。阡陌,小黑還在陵園外頭嗎?」
「嗯,在的。我方才過來的時候,看見它了。」
「你拿著我的令牌,去將小黑牽進來,將我馱我回去。」
阡陌擦擦眼淚,說:「好,夫人你等等!我順便讓門口的侍衛去通知一下太子!」說著站起身,可手上驀然一緊。那被人緊扣住的手腕觸到她的肌膚,幾分寒氣森森入骨。
阡陌錯愕回頭,卻見桑柔目光如劍,凌厲地盯著她。。
她心頭一顫,問:「夫人,怎麼……」
「不要
告訴他。」
「什麼?」
「不要告訴他。」桑柔呼吸微促,重複道。
阡陌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她口中的那個他該是指太子。
「可是,夫人,你看起來很不好。」
「別告訴他。」她只是這樣簡單回答。
阡陌擔憂地咬牙:「是。」
手腕上的力道頓松。
桑柔沒有回太子府,而是讓阡陌送她去仲清寒府邸。
本她這樣怖人的模樣,就該看大夫,她原本還擔心,若是不告訴太子,如何叫太醫來看,外頭的那些大夫她信不過。
如今,直接找上太醫院的國手,她倒是放心多了。
仲清寒自去年年末便告了大假,一直沒回來,前一段時間,比桑柔早些時候回的章臨。
這時仲清寒本在書房裡翻閱著古典醫書,聞下人來報,扔了書冊急忙趕到大門。
見到桑柔時,心魂具震。
「阿柔……」
他直接將她抱到藥房,步伐極快,阡陌趕緊跑著跟上。
仲清寒將桑柔放在軟榻上,手搭上她的腕處,眸色霎時湧上震痛。
桑柔意識尚清醒,只是全身乏力,眼睛微微睜著,看他。
仲清寒聲音繃得有些變調,問:「又發作了嗎?」
桑柔輕嗯了一聲。
停在她脈搏處的手指顫了下。
「師傅說過,你該保持心態平和,少牽緒動氣。」
桑柔又嗯了一聲作答,眼睛已經閉上,她如今力乏得很。
仲清寒靜靜地看著她,半晌,說:「阿柔,你真的不打算和他說嗎?」
桑柔聞言睜眼,說:「告訴他有什麼用呢?他也無能為力不是嗎?為什麼還要徒增一人憂慮呢?」
「他對你不好?」她這樣一身狼狽地來他府中,具體經歷了什麼他不知道,可但凡顧珩對她還存心思,她不至於落得如此。
顧琦的事情,他是知道的。這半年光陰,他一直同她一起,她與他說了全過程,詳盡交代,如留遺言般。
她說:「若我撐不到回去親自同他解釋,那你一定要幫我跟他說明。興許他大致也能猜到原因,但定會想要知道事情的經過細節。」
他當時同三葉日夜相繼地救治她,雙眼熬得通紅,聞言惡狠狠地瞪著她,說:「要說你自己說,我沒那麼多閒工夫!」
她靜默了一會兒,淡淡道:「好。」
此時,桑柔卻沒有回答他的話,他是明眼人,一切看在眼裡,她又何須再添辭加句,欲蓋彌彰?
「你掩藏得再好,他終有一天會發現的。」
桑柔搖搖頭:「若他有心,那什麼事能瞞得過他?若他無心,又有什麼事能入得了他的眼?」
「你始終要離開的,那為什麼還要回來?他一開始找你找得那麼凶,你不是說不回來的嗎?」
「當初……是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不想讓他親眼看著我死去。如今,雖然這條命也所剩無幾,但最後的這點時光,我私心想要與他待在一起,多一些回憶,消一點他的怨恨,替他完成一些事情,再離開。」
「你要完成什麼事,我幫你!」
桑柔偏頭,看著他,感激地說:「謝謝你。但,不用,我自己可以……就當是,成全我最後的願望。」
「阿柔,你不要放棄,暫時沒辦法,不代表永遠沒有,你再等一等,等我找出辦法救你。」
桑柔心頭動容:「嗯,我等著。你要快點,我怕我熬不多久……」
「哐當」,忽然門口發出一聲巨響。
仲清寒轉頭看去,兇惡地說:「你在哪裡幹什麼?」
阡陌本去打盆水給桑柔洗臉,卻不知道回來聽到這番對話。
她呆立在門口,此刻也是臉色刷白,震驚之時,又慌亂無措:「我……」
「別凶他,那是我的丫頭。這件事她知道沒關係。」
仲清寒皺眉。
阡陌紅了眼眶,忙鞠躬道歉,說了句「我再去打盆水」撿起地上的盆子,轉身就跑。
「你府里還有客房嗎?收留我和那丫頭一晚。我走不動了,今晚恐怕回不去。」
仲清寒回過頭凝著她,她眼裡有淺淺笑意,薄弱地一觸就破。
走不動是真,但不想顧珩看到她這副模樣才是主要原因吧。相識這麼多年,他又怎麼會不了解她。
他心頭疼痛難忍,點了點頭:「有的,你放心住。晚膳用了沒?讓廚房給你弄些吃的?」
桑柔說:「還真是被你說中了,我好餓!」
仲清寒點點頭,站起身,正欲離開,想起什麼,又說:「如今你飲食頗多忌諱,那些腥葷食材吃不得,只能吃些素淡的菜式,我讓他們多弄幾個,可好?」
桑柔頷首,說:「好。」
仲清寒轉身,快步離開。她仍是對他笑意不減,可他卻一眼也再看不下去。
阡陌遲遲才回來,眼周已比方才還紅腫了幾分。
她將帕子沾了溫水,擰乾,細緻地給桑柔擦臉。
桑柔看著她,她卻仿若全心專注自己手中工作似的,不與她對視。
「阡陌……」桑柔出聲,聲音軟弱無力。
阡陌喉中驀然一堵,鼻頭澀疼得厲害,咬著唇,仍是憋不住,眼眶又濕潤。
桑柔已經恢復了些力氣,這時抬手去揩拭她的淚水,說:「別哭。你這般眼淚漣漣的,我往後還怎麼指靠你?」
阡陌一愣,盯著她。
桑柔說:「我的事情你知道了,太子府中,我能相信和依賴的就只有你了。」
阡陌卻一下哭得更厲害,說:「夫人,你跟我說這不是真的!你怎麼會……怎麼會……」
桑柔說:「沒辦法,誰讓我遇上了呢。傷病這東西,惹上身了,真是甩也甩不開。」
「這就是你這之前不回來的原因?」
「嗯。」
「夫人,告訴太子吧,太子聰明,認識的能人異士也多,興許他能找到解決方法的。」
桑柔卻問:「阡陌,論醫術,仲清寒厲害嗎?」
阡陌不明所以地想了想這個問題,點頭:「厲害。」
「那仲清寒的師傅是誰你知道嗎?」
阡陌本是大梁人,奔流四方,各種傳聞逸事,她也知道得不少。
一代神醫三葉,天下何人不知,仲清寒便是他門下首徒。
她答:「三葉神醫。」
「對。」桑柔說,「我的病就一直他給看的。如今,他也說,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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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藤子的荷包,謝謝youyu親的鮮花~~端午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