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憑誰寄(6):望速歸
2025-02-03 20:48:49
作者: 唯止
凌波在她話里怔愣住,呆呆地看著桑柔。
她從未想過,將自己放在主位。寄人籬下,受命於人,從來都以顧珩為主。
桑柔的想法頗為奇異,她聞所未聞,卻止不住心胸震盪。
顧珩那般的人,選中這樣的女子,必然不是因為那張臉,以及幾分才智。該如她一般,氣質思想卓然拔群,卻從不自恃,待人以真,處事以誠,靈活卻仍有自己的原則。
她竟尊重她這般一個卑膝之人。
凌波大為感動墮。
那邊,桑柔已經挑了一條男式髮帶,中間一個鏤空位置可以自主鑲嵌玉石。她付了錢,忽然勾唇笑起,叫凌波。
凌波慌忙回神。
桑柔小聲說:「有一個偷窺狂,看了我們許久了,你去幫我把他抓來,唔……可能打不過,那你直接將他藥倒即可……欸,別四處張望,會被發現。走,跟我來。」
兩人一起進了一家絲綢店,屋內擺掛著各式布料,琳琅滿目。
店外,一人扒在門邊觀望,卻一下不見了那熟悉的人影,他正著急,分明看著他們兩人進來了呀,心想自己莫不是看差了。
他走近店鋪找尋,還沒尋到蹤跡,身後已傳來一清麗人聲。
「公子,找什麼呢?可是要覓一塊布做條遮臉的面巾?」
他一僵,緩緩轉身,就見桑柔笑容瀲灩,望著他。
「嫂……咳咳,桑公子,好……好久不見。」
桑柔笑:「是有些日頭了,大半個月了吧。」
顧琦漲紅了臉,眼珠子四處轉,好不窘迫。
桑柔洞悉地看著他:「你三哥派你來的?」
顧琦立即否認:「才不是,是我閒著最近無事,出來晃……晃?」話越到後面越心虛。
桑柔點點頭:「哦,這樣……那你繼續晃,我們先走了。」
桑柔轉身即走。
「誒誒誒……」顧琦連忙跟上,「嫂……你等等我。」
**
顧珩方下朝回到府中,成持上前來,將一封信呈到他面前。
看到信封上字跡,顧珩本緊抿頓鬆了幾分,他接過,一路往書房走去。
「穆止吾夫,近來飯好否,寢好否,身好否……」
臉上雲翳淡去,眼裡慢慢溢出笑容。
「妾牙好口好身體好,夫君勿念。無論君念或不念,妾不念也。」
他額頭跳了下。
「妾雖不在君側,但君可須謹記三從四德,莫待妾身歸來,府內姊妹充盈。然,則殺無赦。」
信到此即止,下方畫著兩把血淋淋的刀。
字跡雖仍不堪入目,但較之從前,已長進許多。
顧珩唇邊久掛著淺笑,將信收起,放到屜子裡。
研磨,攤開一張紙,落筆。
**
在外頭晃悠了大半日,直至日暮,桑柔才回了別院。
穆縝果真是效率之人,一個下午,就已將各方面信息查個通透。
「蘇家?」桑柔問道,「哪個蘇家?」
穆縝答:「蘇家商行發家於梁國,雖與各國皆有生意來往,但一直都是小本小賣,並不見經傳。雖說在各大商賈中,蘇氏也能排上一席位,但不過是尾末的位置,很多經營產業並不與穆氏構成競爭。但這次穆氏除了這麼大問題,無論是與我們有競爭關係的,還是沒有競爭關係的,都爭相活動,試圖趁我們動盪之時,多得幾分市場。唯有蘇家頗為奇怪,反倒是不在藥糧這方面下手,而是與一些船商洽談起了合作關係。」
「船商?」桑柔大驚。
「是。本來這個消息非常隱秘,只所以能聽聞,是因為齊國最大的船上與主子是舊交。不過,有什麼問題嗎?」
「你可知穆止要開運河的計劃?運河修建是大工程,耗資耗力,所以穆止從現在就開始籌備。運河將來必利於商貿。資金及修建施工,這些穆止想著要向商家募集,其中說來話長。不過,如果真的是蘇家動的手腳的話,那他們這招聲東擊西還真的打得漂亮。讓齊國的各大商家趁穆氏動盪之時,爭相奪市場,穆氏雖大,但非常時刻,同時應對這些對手,難免顧此失彼,方寸大亂。而蘇家趁我們混亂之時,將船運一事洽談好,立下合約,待我們回頭再去想分運河這羹湯時,他們已經搶了先機。」
「那夫人可是有了何對策?」
「對策?」桑柔忽然一笑,「吹一吹枕邊風,讓穆止那邊壓一壓競商的名單算不算對策?」
穆縝聞言一愣。
桑柔收起笑臉,說:「開玩笑的。這些問題都得從正面解決才算真正解決,攻而不還,反倒讓人看弱了去。關於藥鋪糧鋪的問題,不用再押後了,直接著手處理吧。另外,安排一下,我要與這蘇老闆見一面。」
「您親自出馬嗎?」
「嗯,既然如今穆
氏的掌門人是穆夫人,自然得穆夫人出馬。」
穆縝頗憂慮,但仍點頭:「是。」
***
自古以來,再沒比青樓更高深的地方了,桑柔從前就躍躍欲試想要闖一闖這最集紅塵人間風味的地方,可惜一直沒能如願。
如今與蘇家的人會面,對方擇在這樣的地方,讓她好一陣期待。
自然,期待只能藏在心底,面上她仍作出一副凝重的模樣,與穆縝交代:「這事先不要與你主子匯報。」顧珩要知道了,只怕她連青樓的們還未踏進去,就被拎回來了。
雖是對方挑的地方,但房間則是桑柔這方選的。直接從後門進去,繞過迴廊,來到一僻靜小院。
前方是風月場所,此處卻是清幽素淨。
桑柔掩面紗,著煙青襦裙,披月白斗篷,坐在檀香氤氳的房間裡,慢條斯理地煮茶。
房門被叩響時,她剛過了一趟茶水。房門打來,有人款步而來,她手上動作不停,待對方坐下,方斟了一杯茶。
上好的茶葉,熱水過後,葉片舒展開,水色清淡,賞心悅目。
凌波於一旁走過來,將茶杯端起,穿過珠簾,走到外間,將茶盞放到來者跟前,道:「請飲茶。」
來人點頭,端起抿了一口:「好茶。」又連連喝了數口,才說,「穆夫人約在下見面,就打算這樣隔簾對話嗎?」
桑柔放下手中茶具,已站起身。
穆縝在一旁,正要阻止,她擺了擺手,直接掀了臉上的面紗,打簾而出。
「既是故人,還需遮掩作甚?」她走到來人身前,在對方驚愕的目光中笑道,「王公子,好久不見。」
來人正是王豫之。
「竟是你,沒想到。」
「我亦沒想到,蘇家的後盾竟是梁國武陵君。若我沒記錯,王公子的母家姓蘇。」
「沒錯。」
王豫之對她仍有敵意,他怨憎她,自幾年前靖王宮的那匆匆幾面。
當年靖文王壽宴,王豫之亦在出席之列。眾人皆知,靖文王借生辰宴之名,行招婿之實。
但當時靖文公原本也只打算推出桑柔一人。桑柔雖常年不在宮中,但間歇回來幾次,因其聰慧過人且琴藝超群,早聲名在外,引得天下王孫貴族爭相慕之。
但王豫之除外。他心中所屬,卻是她姐姐,傅姝。
傅姝早年亦頑皮過,偷偷出宮玩耍,得識王豫之。但她是個頗有野心的女子,比之其他沉迷安樂的兄弟姐妹,更警醒,她知道自己最終命運不過是嫁人為妻,既然最終歸宿不可變,但她至少想自己拼一把,選一個她覺得可以託付的人家。
而她所看中的,是本靖王已經內定好桑柔的夫婿人選,俞荀。
大梁最強大的國家的儲君,還有什麼比這個選擇更佳。
只要沒有桑柔,她便是不二人選。桑柔順理成章成了她璀璨來日的擋路石。
但一開始,她並無殺桑柔之心,私購毒藥參於其膳食之中,致使她大病一場即可,卻不知最後出了差錯,普通毒藥,成了奇毒冰焰。桑柔險些喪命。
靖文王別無選擇,將傅姝推出來予以俞荀,卻不知他竟不允,最後傅姝嫁給了顧璋,名不見經傳的齊國王子,但比之王豫之,好歹是王室血親,將來爭取爭取,尚有空間。而王豫之,再出息,也不過是人下之臣。
王豫之不知其中折轉,只覺是桑柔悔婚,導致本無恙的傅姝要走出來頂替她委身遠嫁他國。
傅姝對他幾番拒絕,他也只覺得她胸有幗懷,犧牲自我,成就家國大義。
特別見桑柔輾轉燕國齊國,盤桓在權貴身側,卑躬屈膝,更是看不起她。
穆止早身死,他不知桑柔是用以何手段坐上這穆夫人的位置,但始終覺得她不光彩,臉上不免露出鄙夷之色。
桑柔將一切看在眼裡,亦不挑明。
若是其他人,她會竭力勸服,將其拉為盟友,但王豫之不行,他對她恨之入骨,不可能轉敵為友。
梁國雖國不富強,但地饒物豐,商賈貿易外輸為重,故而運河,船業頗得他們看中,有了這些,來日貨物運輸將更為便捷,節約成本。故而他們才不惜餘力來攪亂齊國的商行。
雖不知他從何處探聽得風聲,但她至少知道他的七寸所在。
桑柔問:「不知較之梁國楚國,誰大?」
王豫之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問起了家國之事,雖不情願,卻仍作答:「楚大。」
桑柔點頭,又問:「不知梁楚距之齊國,誰近?」
王豫之看著她,答:「楚近。」
桑柔又點點頭,再問:「梁楚兩國之河川,誰多?」
王豫之本已不耐煩,這時忽然悟出點什麼,目光銳利地盯著她,語氣有些僵硬:「楚多。」
桑柔見他變了的臉色,瞭然他該明白她話中意味,便不再多說
。
楚國地處南端,地更廣,河川通暢,同齊國商家來說,舍梁而取楚,更為划算,只不過如今水路並不發達,取物於梁是普遍選擇。
穆氏既做商貿,許多物品亦來源梁國,若穆氏這樣的商業大頭首先改面向楚,那梁國物品必然大打折扣,對蘇家是致命的打擊。
這就是王豫之最擔心,亦是他採取行動先搶占船業的原因。
「你想如何?」話說出口,王豫之登時大悔,如此低聲下氣委曲求全,一下將自己置於下風,分明來的時候,他仍是主控者。
一句話說錯,主權易手。
桑柔說:「不必我說,我們心裡都清楚,穆氏最近出的問題都是有人從中作梗。」她頓了頓,眼睛一直看著他,「而我們任事態發展,卻沒有立馬採取措施制止,不過是想查處這背後黑手。不然問題解決並不難,但根源不能拔出,也無濟於事。王公子,並非我誇海口,但較之穆式,蘇家不過彈丸一敵,你們若真的想跟穆氏抗衡,那我們並不會手下留情。雖說商場似戰場,但我覺得,商場終歸不是戰場,除你死我活之外,還有共存亡。」
她循循道之,不急不躁,無咄咄逼人,顯足了大家之范。
王豫之暗暗佩服,卻不過一刻即消弭。
「傅柔……」他直呼她本名,一種凌人的口吻,奪回自己方才失去的氣勢。
多麼可憐一種手段。
桑柔覺得惋惜,曾經她所見的王豫之,意氣風發,目露流光,也是位翩翩佳公子,是什麼讓他這般坐立不安,失去自信。
心中蹦出一個名字,桑柔手握了握,將這個答案壓下去:「你說。」
輕輕鬆鬆奪回主權。
言語文字莫不奇妙。
王豫之瞪著她,已有幾分氣惱,她氣定神閒地應對他的刁難,反倒讓他盡顯醜態。本心已有牽掛之事,心不在焉,導致節節敗退,他心知,這場會面當儘早結束,不然輸得體無完膚。
他找回幾分風度,說:「你說的句句在理。但都是風雨浪中珂,退而求其次的明哲保身之道已不實用,強者存焉。蘇家一直希望能夠與穆氏能有合作,今日如此匆匆,也不好詳談,來日豫之再拜帖約見,我們再好好暢談,如何?」
桑柔給足面子:「如此,最好不過。」
**
王豫之離去後,桑柔一改方才穩重自持的模樣,忙跳起來,將穆縝趕出去,回到離間換衣服。
再出來之時,她與凌波已又是一副俊朗男兒的裝扮,她看著穆縝,說:「要不要去前頭逛逛?」
穆縝眉頭擰了擰,點頭。
她去,他自然得寸步不離地跟著。
走出院子,各種嬉笑聲絲竹聲便聲聲入耳。
待要進門之前,桑柔忽然站住,轉過身來,對著面色有些不自然的凌波穆縝,威言警告道:「這個就不要跟你們主子匯報了知道不?」
兩人未答。
桑柔嘆氣,終究顧珩才是他們的主子。要是他知道了自己逛窯子,回去不知要怎麼被收拾。
腦海閃現顧珩陰鷙的面容和冷涼的眼神,不禁一個哆嗦,心生幾分怯意,抬起要跨入門檻的腳就那麼頓在那裡。
正當時,一個男子從屋內走出來,步伐匆匆,擦到桑柔肩上,桑柔一個不穩,將行倒地。
穆縝和凌波兩人還未反應過來,桑柔就已被人提攜住。
桑柔呆呆地看著來人,眉目朗秀,一襲長衫,氣韻淡雅,是難得好看的人。只是較之其他男子,過白了幾分。
「你……女子?」他手還握在桑柔臂膀上,將她拉起來,出言便是這樣的話。
桑柔愣了愣,怎麼就一眼認出來了?
他似看穿她心思,解釋道:「你唇上尚留有胭脂。」
如此……
桑柔恍然大悟,手背著蹭了蹭嘴唇。今日出門,特地做了些打扮,上了點裝,提點氣色,方才換衣服著急,忘了將臉擦一把。叫人看了笑話去。
只是,桑柔向來臉皮夠厚,對別人想法不甚在意,只說:「謝謝。」雙眼彎彎,倒是真心誠意。
那男子看了她一會兒,說:「該是我說不起。」
桑柔本已打算離去,聽得他這一語,頗詫異地轉頭,他臉色無異,表情卻十分認真。
她心中大呼不好。
分明是萍水相逢,隻言片語已然足夠,為何故意端出這般一絲不苟的態度?
已不是禮貌教養問題。
她隱隱嗅到了幾分危險的氣息,忙說:「無妨。告辭。」
步伐交替極速,七拐八拐,躲過往來人流,消失在一片花紅柳綠的糜色中。
穆縝和凌波看了那男子一眼,快步跟上去。
男子停在那裡,不禁失笑,好生機靈的人,但防備之心更是強。
這時,一個稍年長的男子走出來
,對著他喚:「主子,不走嗎?」
男子撫了撫臉,轉向那中年男子,問:「阿振,我的模樣看起來很可怕,抑或很饑渴?」
中年男子抬頭,面無表情帝看了他一眼,說:「面對一屋子形形色色嬌媚女子的討好諂媚,仍無動於衷,恕阿振眼拙,看不出來主子饑渴。」
男子滿意地點點頭,又聽阿振補充道:「當然,有些人擅於掩飾,興許已五內翻騰,表面裝著坐懷不亂而已。」
男子臉色頓便:「阿振,你是又想找打嗎?」
中年男子淡淡道:「屬下記得沒錯的話,主子上次與我對打,折了手臂,上上次和我打,扭了腳,再上上上次……」
話未說完,只聽得那年輕男子說了一聲:「哎呀,想必我那小侄子該醒了,我去看看他。」已搖扇遠去,一副看天看雲看池看魚的閒懶模樣,仿若那些身外的人聲樂聲,蓋不能入耳。
中年男子一臉呈習以為常之色,提步跟上。
**
本信誓旦旦地要將在這紅塵之地好好逛一圈,但最終,桑柔從進來,直接穿過大堂,從大門出來,動作快得讓穆縝和凌波都始料未及。
只是回到別院之後,她又各種哀嘆懊悔,多難得的機會。
她正唉聲嘆氣,成束進屋來,給她遞了封信。
她急忙拆開,那人凌厲的字體躍然眼前,她走到窗邊亮堂處,細閱。
「柔兒吾妻……」她肩膀止不住抖了抖。
這般小氣的男子,分明是在報復自己,用這麼肉麻的口吻,將她上封信捉弄他的盡數還回來了。
桑柔撫了撫爬上一層雞皮疙瘩的手臂,往下看。
「夫茶飯尚好,近來小染風寒,無礙,勿念。」
桑柔面上表情僵了僵。染了風寒?幾分真幾分假辨不清楚,但苦肉計倒是昭然若揭,偏生她明知是計,卻難免地牽動了心腸。
混蛋,她暗暗咬牙。
「擎州一事,莫親面敵,恐有深謀。」
他確是將她脾性摸得一清二楚,對這邊的情況也了如指掌。
「望速歸。」
最後一句,墨色要比其他字深一些,桑柔看著,緩緩笑開。
最難割卻是相思,三言兩語憑書寄。
***
謝謝藤子的荷包,AA的月票~~~~謝謝麼麼噠。總算是勉強補了更。還只是勉強……
有些人和事,其實在以前都稍有交代,可能你們忘了,可以回頭看看。接下來大事件。。。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