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守護的誓言

  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讓他變得如此強大，又變得如此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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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眴真的很想知道。

  終於，那如潮水般湧現的魔族再不出現，燃燒著火焰的原野亦成為了一座魔的荒塜。和尚手持九環錫杖靜立，微笑著望著那些在火海中抽搐掙扎的魔眾。那一瞬間，不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的，真是一個和尚嗎？素來以「慈悲為懷」號稱，不忍傷螻蟻一隻，寧憐飛蛾紗罩燈的那種和尚？

  「你，你說萬物皆有佛性，一花一草一木都與人無異。可你……」不眴牢牢地盯著和尚，問，「可你為何還要屠魔？難道魔不是萬物之一，難道魔沒有佛性，難道魔不與人無異？」

  「呵……」

  白衣和尚笑了，他的笑含龍吟，又如鳳鳴，低沉、悠遠，綿長。

  「天地萬物，眾生本是按其習慣而生，擇其所得而死。魔本無錯，只是擋了他的路。」

  說話間，白衣和尚緩緩地戴下斗笠，露出了他的面容。

  他清瘦的面容如滿月之清輝，令人觀之便生傾慕；他的眸光卻似驕陽烈火，足以焚燼天下。他意氣風發，他桀驁不訓，他在說起那個人的時候臉上所散發出來的光彩足以使天地黯淡，萬物無光。

  這一定不是不眴的錯覺，那個人對於和尚來說，有著無與倫比的意義。

  「他？他是誰？」

  「他是……」白衣和尚垂眸，深深地看了不眴一眼，繼而仰首望向蒼穹。

  「那是這世間最高貴的所在，他是……貧僧變得強大的信仰，和得以存在的意義，也是貧僧拼盡一切也要守護的……這三界之中唯一的光。」

  白衣和尚眼中閃耀著的堅定，和他緊緊抿在一處的嘴唇都在訴說著為了保護那個人，他可以拼盡一切的決心。

  不眴將目光從白衣和尚的身上移開，望向了那些倒在地上的魔眾，他們圓睜著的眼睛都在憎恨地望著不眴，眼中的不甘與嗜血的癲狂都讓不眴寒而栗。

  「為什麼……要救我？」不眴喃喃地問。

  也可以不救的吧？

  如果你的目標只是這些阻礙了那個人魔眾，如果你的存在只是為了要守護那個人至高無上的地位……那又何苦救我，救我這個微不足道的凡人？

  「也許只是一時興起，也許……」白衣和尚說著，低下頭看了看他的白色僧袍。如雪的白衣下擺，層層疊疊沾染著墨一般的魔之血，而在這一片濃重的墨色之中，幾點鮮紅卻分外的刺目。

  那正是不眴的血。

  他似包含了大千世界浩瀚銀河的眼眸微微地眯了一眯：「也許是因為，你把血灑在了貧僧的身上，從此貧僧便沾染了你的因果，此生便是開始，你的輪迴已再也與貧僧脫離不開。」

  眾生自有天命，和尚不該插手凡人的困果，更不該墜入任何人的輪迴。

  他們本該靜待花開，靜觀世人的離合悲觀，可他，卻還是出手相救……所謂的普渡眾生，到底是菩薩走下蓮台的慈悲，還是金剛輾轉不淨的六根？

  白衣和尚自嘲地笑了一笑，將不眴放了下來。

  「名字……」不眴問，「你的名字。」

  「出家人已經斬斷七情了卻紅塵，故沒有名字，」和尚說著，重新戴上了斗笠，「貧僧法號金蟬子。」

  他的九環錫杖輕輕地一揮，象徵著聖國無上權威的權杖便出現在了他的手上。

  金蟬子將樹枝遞給了不眴：「你的權杖，給你。」

  說罷，他轉身便舉步離開。

  然而，就在他轉身離開的剎那，不眴捉住了他的袖子。

  金蟬子終究還是停下了腳步，他微側過頭來，星光一般璀璨的眸望住了不眴。

  「你的江山，你的國，你的權杖，你身為王者的驕傲，這一切，你全都不要了嗎？」他問。

  江山……國……權杖……王者的驕傲……

  「呵……呵呵呵，哈哈哈！」不眴突然笑了。「宮殿萬頃終是塵土，要江山何用？普天之下儘是白骨，要國何用？危在旦夕不能自保，要權杖何用？蓬頭垢麵食無可食，王之驕傲何在？」緊握著權杖的手亦在他歇斯底里的狂笑之中掉落在地，在如焦炭般漆黑的土地上沾染上了魔的血。澄明耀眼的黃金上那斑駁的痕跡，令它黯然失色。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不眴那盛滿了笑意的眼中，緩緩地落下淚來，「讓我變得強大，可以聽聞所有眾呼救之音，可在眾生經歷痛苦劫難之時將其救出苦海，像你一樣。」

  用就這雙流著淚的眼，望著眼前的這個人，就這樣緊緊地攥住他的衣角不肯放手。不眴一字，一句地說道：「讓我守護那個人，那個信仰，那道光。像你一樣。」

  「讓所有在假象之中醉生夢死的人得以清醒，讓那些在苦難之中絕望的人感受到被守護的心安……像我一樣。」

  帶我走吧，讓我……也像此刻你守護我這般……守護著你，回饋你所給予我的溫暖和守護。

  不眴最終還是跟在金蟬子的身後走了，這一走，便是億萬年。

  無數場劫難，無數個生死，他和他，早已經是超越了時間，超越了空間，超越了生死，甚至超越了輪迴與性別的存在。

  僅次於那個至高無上之人的存在。

  可他最終卻還是離開了，離開了那個不眴錯以為的「永遠」。

  灰飛，散滅。

  卻只是為了那四個莫名其妙的傢伙們，五百年前，他為救他們不惜摧毀一切，五百年後，他又為了他們而傾覆了他自己。

  是誰說「天地萬物，眾生本是按其習慣而生，擇其所得而死。魔本無錯，只是擋了他的路」？

  是誰說那個人「那是這世間最高貴的所在，他是……貧僧變得強大的信仰，和得以存在的意義，也是貧僧拼盡一切也要守護的……這三界之中唯一的光」？

  可是你現在所做的一切，又是為了什麼？

  明明知道魔是那個人的障礙，卻又為何寧死也要護住這四隻魔頭？

  明明發誓要永遠守護著的那個人，那道光，如今……卻又為何眼裡只有四隻狂魔？

  師兄啊……如今我依舊堅守著億萬年前的誓言，可你……又到底將誓言丟到了哪裡，將我丟到了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