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長
2024-05-09 03:07:37
作者: 素衣凝香
小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那一時,那一刻所發生的一切。
他們,他們每一個,都像是扔垃圾一樣把自己丟棄在這裡,然後不聞不問。
他們都不見了。
先是爹,然後是娘親,最後是哥哥。
從此這黑暗無邊的世界裡,只有她自己了。
無盡的黑暗像野獸一般啃噬著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她緊緊蜷縮在一起,瑟瑟發抖,各種輕微且詭秘的聲響從四面八方湧來,灌進她的耳朵,一聲聲折磨著她幼小且敏感的心靈。她痛哭,她害怕,但卻沒有任何人能夠依靠和陪伴。在這裡,她分不清白天黑夜,也不知道春夏秋冬,只有冷暖的變化讓她或者酷熱難耐,或者瑟瑟發抖。天熱起來的時候,村民們的屍體開始腐爛,陣陣臭氣從地面傳來,在狹小的空間揮散不去,讓她作嘔。好在,雨水會滲透下來,讓她得以一天天地捱過去。但縱使如此,她還是一天天地虛弱下去,受傷的地方開始潰爛,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幾乎與地面上那些腐屍一般無二。
就在小金又飢又餓,奄奄一息的時候,她終於見到了活物。
老鼠。
一隻碩大的老鼠。
老鼠已然把小金當成了食物,它在小金的附近轉了一轉,然後嗅了嗅她身上的氣息,然後猛地竄起來撲向小金。
是飢餓,還是不甘於命,抑或是心中一個熾烈有如火焰的仇恨使然嗎?小金突然坐起,一把捉住了老鼠。
小金是活的,有血有肉,可食。
老鼠同樣也是。
她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狠狠地扭住老鼠的脖子,活生生將老鼠的脖子扭斷,然後毫不猶豫地吮吸起它的血液。
這血,燃起了小金生的意志。
是的,她要活下去,即使是在這黑暗裡,即使是她永遠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夠走得出去,即使是永遠也不會有最親的人來救她,即使她只能靠吃老鼠度日。
就這樣,她在黑暗裡熬了三年。
三年……三年的時間,足以使她放棄任何的希望,適應絕望。從此,他只剩下對生存的渴望。
可就在她以為自己會永遠這樣下去的時候,那個自己苦苦呼喚而不來的人,竟然出現了嗎?
恨,我好恨!
在片刻的失神之後,小金突然猛地推開刀圭,急竄向洞穴盡頭。
已經是三年過去了,她明明已經八歲,卻仍然像三年前那般小小的。不,她比三年前更瘦了,三年前的她……還有著一張又白又粉又嫩的小臉兒,可現在的她……仿佛只是一個會行走的骨架。
「小金,哥哥對不起你!」刀圭重新將小金抱回了懷裡,她的骨架稜角分明,石塊一樣戳得他生疼。
「哥哥再也不會留下你一個人,哥哥會永遠照顧你,永遠保護你!」刀圭痛哭失聲。
這是刀圭第一次流淚。
爹走的時候小金還小,只記得娘親的眼淚,卻並沒有看到哥哥哭。後來的幾年裡,不管家裡沒米,還是親戚們因為追債而搬走了家裡所有的東西,即使娘親哭成了一個淚人兒,哥哥也沒有哭。
可是現在,他哭了。他的眼淚滴到小金已經破舊得已經只有幾縷的衣服上,滑進她已經髒得不能再髒的皮膚。
很燙,像飛濺在自己身上的血。
原來眼淚的溫度,跟血液的溫度是一樣的啊……
小金怔怔地,任由刀圭緊緊擁地著自己,用足以讓她窒息的力量。
「為什麼會選哥哥?」
過了很久,小金才喃喃地問出聲。
「什麼?」刀圭怔了一怔。
小金轉動眼睛,慢慢地望向刀圭。她已經徹底適應了黑暗,便得以在黑暗裡將刀圭看個清楚。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刀圭,曾經的純真與爛漫已然全然不見,能夠從眼睛裡感受到的,是讓人感覺到寒意的冷。
「為什么娘親選擇了哥哥?」小金認認真真地問,那模樣就像是小時候拉著刀圭的手問他爹去哪了。
「因為小金不乖,還是因為小金沒有力氣,耕不了地,做不了家事呢?為什麼……哥哥就可以呢?」
「娘選了我,是因為知道,我一定會救你出來。」刀圭握住小金纖細得仿佛隨時都能斷掉的小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你知道的,我一定會來,是嗎?」
「是啊,你一定會來的。」小金默默地點頭,「哥哥一定會來的,哥哥一定會來的,一定會來……」
她緩緩地點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神色木然。
如果她流著眼淚,如果她痛哭失聲,恐怕刀圭此刻的心情都會比現在更加輕鬆。可是這么小小一團的她,如此安安靜靜,如此乖巧,刀圭的心就像是被鋒利的匕首狠狠地戮中,痛不欲生。
「一個神的長生,必定要犧牲十方眾生的性命,如此,才能達到天道的平衡。」
突然,刀圭想起了老者曾說過的話。
「本尊身負督察三界運轉秩序之責,是絕不會允許超越天道運轉之人活著的。她就算是活著,本尊也會讓她死。」
那個老東西,是這麼說的吧?
刀圭握住小金的手緊了一緊。
他不相信那個老傢伙的話是真的,可是,仙岩極頂與這場災難的發生,和沿途所見的景致都是那樣不同。一個是鳥語花香,一個,是人間地獄。
就算不相信老者所說的一切,刀圭也知道,他們必定是凌駕眾生性命之上的另一個存在,一個無情而又冷酷的存在。
而那種存在的名字……就叫做神嗎?
「小金,我們走。」說著,他脫下破破爛爛的衣裳罩小金的頭上,以免外面的陽光灼傷她的眼睛,然後他抱著小金,跑出了那個地洞。
儘管有刀圭的衣裳做為遮擋,但長久在黑暗裡生活的小金還是不能夠適應外面的光線。她緊緊地閉著眼睛,雙手緊握。
她在安靜的世界裡待得太久,偶爾可以聽到的無非是雨雪滲透進地底的嘀嗒聲響,以及竄進地底覓食的老鼠的咯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