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誓言

  道士嗤笑不己，而一心搖了搖頭，嘆息道：「你錯了。不是佛祖渡化了眾生，而是眾生渡化了佛祖。」

  什麼？

  道士怔了一怔，不僅是道士，就連孫悟空，和站在不遠處的豬八戒等人，也都怔在了當場。

  「不是佛祖渡化了眾生，而是從生渡化了佛祖。不是菩薩點化了愚人，而是愚人點化了菩薩。阿彌陀佛，若無眾生，要佛祖何用？若無愚痴，要慈悲何用？」

  清脆的聲音，穿越億萬年的風霜而來，恍若亘古的梵音在刑場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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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著血色，隔著污垢，隔著百千人的嗔怒與殺意，仍璀璨耀眼的澈明眼眸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孫悟空，讓他那個早已然缺失了重要之物的左胸口發出陣陣劇痛。

  仿佛就在眼前，那個曾經笑著對他說「悟空，和尚不能殺生」的和尚，最後卻手持九環錫杖，立於天地之間，用他的憤怒燃起熊熊烈火，與天龍八部交戰。那時候的他的眼眸如冰，他的神情狂傲，他的笑容殘忍。他用他的九環錫杖焚燼天下生靈，以眾生的死來祭奠他已然傾覆了的誓言與信仰。

  而眼前的小東西，竟用這樣堅定的眼神看著他，即便眾生如何打他罵他欺他傷他甚至要殺他，也仍蠢到相信他們的無辜。

  他，與五百年前的那個人同樣緊握九環錫杖，可是他們的眼神，為何會如此不同？

  「不是佛祖渡化了眾生，而是眾生渡化了佛祖。不是菩薩點化了愚人，而是愚人點化了菩薩。若無眾生，要佛祖何用？若無愚痴，要慈悲何用？」

  這是什麼蠢話？也虧得他能說得出口！

  「蠢貨！」顯然，覺得一心蠢的不僅僅是孫悟空一個，道士怒斥一聲，高舉起手中長劍，狠狠刺向一心。

  「既然你這麼慈悲，就用你的死償還我麗國無辜子民的命，去死吧！」

  道士的動作快如閃電，他突如其來的動作使得敖烈心下猛地一驚，正欲出手，卻被豬八戒攔了下來。

  豬八戒嘆息一聲，道：「這是大師兄和師父的心結，恐怕也只能由得他們自己來解。」

  自己來解嗎？

  敖烈略加遲疑，終是頓住了身形。

  心無所住，便無牽無掛。

  心有所住，便生嗔痴恨。

  都道是放下即可成佛，可若佛祖真的全都能夠放下，又何必前來渡化眾生？

  參不透的因果，放不下的因緣，解不開的情仇，又該何去何從？

  孫悟空快速地喘息著，他的鼻孔野獸般張了又合，烈火燃燒的雙眸，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眼看道士的短劍已然臨近一心的胸膛，一心，已然緩緩閉上了眼睛。

  敖烈的拳，緊緊地攥在一起，就連豬八戒的額頭，也滲出了汗珠。

  敖榮瞪圓了他的蛇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一心，嘴巴張得連蛇信都快要掉出來了。

  不行了不行了，絕對不能再看下去了！敖榮豈是那種眼睜睜地看著同行若干年的人去死的無情之徒？面臨這種場合，他自然是要……閉上眼睛。

  小唐玄奘，去吧！你死了，本太子五百年前被燒龍身的仇就算是報了，一了百了，各不相欠！

  短劍己近，眨眼即至。

  突然，孫悟空手中的金箍棒對準一心，在短劍刺入胸膛的毫釐之間，猛地撞開短劍，竟是連道士的整個手腕都撞斷了去，鮮血頓時噴涌而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

  道士本以為自己勝券在握，可直接刺死一心。誰想不過是須臾之間，形勢便發生逆轉，不僅沒有殺死一心，反而賠上了自己的一條手腕。

  他痛苦地號叫著整個人跪倒在地，彎成了一個弓形。

  鮮血噴涌，道士斷掉的手腕連同他持著劍的手一併掉落在不遠之處，而他則捧著自己的斷臂跪倒在地，渾身顫抖。

  他的哀號，他的痛苦，他的抽搐，絲毫沒有引起孫悟空的絲毫關注，更沒有讓孫悟空產生半分擊退對手的喜悅。

  孫悟空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他手中的金箍棒就橫在一心的身邊，而他的眼睛，則冷冷地瞪著一心。

  「若有一天，當你發現你誓死捍衛的信仰並非如你所想，你可還會像如今這樣，把慈悲掛在嘴邊？若你所供奉的佛祖雙手同樣沾滿鮮血，視眾生生命有如草芥，你又如何面對那些枉死的眾生和不甘的冤魂？！」

  一心望著孫悟空，那雙眼睛如此清澈，如此璀璨，如此堅定。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將以此身梵行，證我信仰不滅；我將以此生輪迴，證我佛慈悲。若信仰如燈滅，眾生皆枉死，我願墮入地獄，永世不入輪迴不得超生無有解脫。」

  「墮入地獄，永世不入輪迴不得超生無有解脫……」孫悟空喃喃地重複著一心的話，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好一個『墮入地獄，永世不入輪迴不得超生無有解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孫悟空癲狂地笑著，如喝醉了酒一般，提著金箍棒，身形顫抖，腳步踉蹌。

  而一心，站在孫悟空對面的、小小的胖胖的小和尚，則安靜地看著孫悟空，目光里充滿憐惜。

  「這樣冷靜的師父……也好英俊呢……」敖烈說著，竟跌坐在地，掩面而泣。

  「不論哪一世，師父……永遠都是師父啊……」豬八戒亦由衷地嘆息。

  呵，還真是有趣……

  敖榮眯起他碧綠的眼睛，邪惡地吐了吐蛇信。

  唐玄奘啊唐玄奘，饒是你這一世慈悲單純，沒有被世事塵埃所染又如何？若是你知道了五百年前自己所做的一切，你可還會這樣冠冕堂皇地說出這樣的話來嗎？若是你知道，你的雙手早已經沾滿了鮮血，怨恨你的靈魂早就蜂擁趕往西遊的路上等著要你的命，你可還會這樣堅定不移地一路向西，去繼續你的西遊嗎？

  他緩緩地抬起頭，望向天邊。他看到了，數道黑霧正從暮色盡頭洶湧而來。從那黑霧裡，可隱約看到涌動的黑影，和無數雙血紅的眼睛。

  快了。

  會比想像中的更快呢……他們來的速度。你要當心了，小唐玄奘，

  你所謂的西遊，也許只是你尋找葬身之地的旅程。從現在開始，索命的刀就架在你的脖子上了呢……

  敖榮咧開蛇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