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和尚

  隔著碎石與滾滾濃煙，孫悟空眯起眼睛望向那個人影。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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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了，那個人。

  散發著異彩的那個人。

  他就在那兒，懸浮於半空之中，明明近在眼前，卻又似乎遠在天邊。他火紅的袈裟在風中狂舞飛揚，萬道金色光芒圍繞在他周圍，令他看上去像是一輪火紅的朝陽。不知為什麼，從他的身上散發出充滿悲傷的氣息，連周圍的空氣都浸染了這痛苦，變得如此傷心。

  「和尚……」孫悟空喃喃地喚著，一時之間竟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五百年前的那個人。

  那個，他所認識的和尚。

  還是五百年前那張俊美的臉，還是五百年前那明朗的五官，然而他眼中的神采卻不再有笑意。那是一張張狂的、肆意的、不羈的臉，眼眸中像有火焰在燒。那火焰，熾烈的足以將天下焚燼。

  「和尚，是你嗎？」孫悟空呼喚著，慢慢地舉起腳步便欲上前。

  然而玄奘卻緩緩舉起了九環錫杖，將它對準了孫悟空。

  玄奘在笑，可是那笑意卻並未溶進他眼中的火焰。那是一種令人感覺到疏離而恐懼的目光，連頭皮都感覺到有些發麻。孫悟空的腳步硬生生地頓在那裡，他怔怔地看著那個人，聽到他用一種自己從來都沒有聽過的語氣說：「退下。」

  退下？

  他在說自己嗎？

  這個……混蛋和尚！

  反應過來的孫悟空臉色一臭，立刻想要發飆，然而那女子的聲音，卻在此時及時響起。

  「他看不到你。」那女子說。

  「看不到？」

  孫悟空很快意識到女子所說的是對的。因為和尚雖然看向孫悟空所在的方向，卻很明顯地並沒有將目光聚集在孫悟空的身上。他像是透過孫悟空在看什麼人，可是，他在看誰呢？

  在自己的身後，藏著什麼人嗎？

  孫悟空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得僵硬起來，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轉動脖子。誰想還沒有回頭，便已經有一個巨大的影子「嗖」地一聲，從他的身邊竄了過去，驚得孫悟空立刻跳起來，將手中的金箍棒對準了來者。

  那是一個……無比龐大的身影，速度快得驚人，讓孫悟空只來得及看清他背後生著的一雙巨大翅膀。翅膀掀起陣陣颶風，地面砂石飛旋，更讓人感覺到寒意頓生。

  那傢伙直撲和尚，動作快如閃電。

  而和尚卻只是微微一笑，他還保持著高舉九環錫杖的姿勢，這一次，孫悟空已然明白了那女子所言，和尚並非是看著自己，也並非是用九環錫杖來指著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九環錫杖散發出耀眼金光，它驟然熾烈耀眼，驕陽般刺目無比。襲擊者發出悽厲的呼嘯，他迅速改變方向，直衝向天際，然後盤旋於半空，發出陣陣厲嘯。天空中突然間出現了更多跟他一樣的傢伙，他們全部都生著巨大的翅膀，有著近似人的五官，只是嘴巴格外突出，有如鳥喙。而他們的腳部，則是又大又鋒利的鳥爪。這樣古怪醜陋的長相，孫悟空自然不會陌生。

  「哼……」孫悟空冷哼，「俺老孫可沒這個心情看戲，識相的趁早滾蛋，莫要讓俺老孫打你個粉身碎骨。」

  「噓，」女子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她若幽靈般浮現在孫悟空的身畔，輕聲道，「你已經闖入了五百年前的秘密之中，難道就真的不想看清楚嗎？當年……唐玄奘隱藏起來的真相，那個被他篡改了的、你的記憶。」

  什麼？

  孫悟空的身形微微地震了震。

  和尚隱藏起來的真相？還有他……修改了的記憶嗎……

  「錚」。

  天空突然傳來一聲琴音，似仙樂般美妙動聽。孫悟空抬起頭，赫然看到有一名女子正騰空而起，她的手中捧著一柄古琴，十指輕動，正在撩撥琴弦。那琴音叮咚，格外悅耳。這女子也生得美貌，若不是她頭上生著一隻細長的尖角，則完全可稱得上擁有一副天人之相。

  她白皙修長的指尖停在一個顫抖的琴弦上，然後轉頭笑望著和尚，用她歌聲般婉轉的聲音道：「唐玄奘，我勸你不要參與這場紛爭。我們天龍八部的事情，該由我們自己解決。」

  玄奘的嘴角微微揚起：「緊那羅王此言差矣。佛說但所有相皆是虛妄，天龍八部既歸順了佛門，又何來個人恩怨？」

  「唐玄奘，你少在這裡跟我們講大道理！」說話的，正是先前襲擊玄奘的「鳥人」：他的體形極為龐大，兩鬢有些斑白，他鉛灰色的頭髮緊貼腦部，前額狹窄，鼻子直挺，嘴巴則向前突出。他的眼神異常銳利，腳部為兩隻碩大鋒利的鳥爪。他身上披著的澄黃鎧甲刻著朵朵繁花，並且鑲嵌著各色寶石，璀璨得直刺人眼。這些七七八八的亮閃之物讓他的體形更顯膨脹，並且十分惹人討厭。孫悟空最討厭這種喜歡披金戴銀的傢伙，因為越是那些內心骯髒的人，就越是喜歡用閃閃發亮的東西來遮蓋自己的陰暗。

  可惜他們永遠不知道，金銀珠寶照不亮他們那黑暗的世界。

  「識相的趕緊滾開，如若不然，便是與我整個天龍八部為敵！」「鳥人」大吼。

  「迦羅樓王，你如此咄咄逼人，莫非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玄奘的眼眸微眯，露出一抹笑意。那是充滿了危險氣息的笑，也是將一切都掌握於股掌之中的笑，迦羅樓王的臉立刻漲成了紫色。

  「住口！」迦羅樓王憤怒地尖嘯。

  「唐玄奘，我們都知道你前世是佛祖最得意的門生，這一次，也是佛祖派你前往西天取經，以證回你的金身。但我勸你不要恃才放曠，恃寵而嬌。」生著馬頭人身的龐大怪物突然出現在天空，他也長著巨大的翅膀，但全身幽藍，並且布滿鱗片。那些鱗片層層密布，鋒利至極，不知是由於他自己在改變著顏色，還是由於那些鱗片反射了驕陽之光，他的身體在不斷變幻著顏色：藍色、藍色、綠色……雖然看上去變幻莫測，卻並不使人感覺到美艷。因為始終有一種可怕的黑暗之影在包裹著他，讓他好像是一尾黑水之中游曳的醜陋之魚，令人見了便雞皮疙瘩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