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食人（加更）

  一心倒退數步，再細細觀瞧時才發現，那是一具已然不成形的屍體。屍體的頭已然不見了蹤影，腹部被掏空，手臂和腿部的肌肉也已然不見，只有一副血淋淋的骨架和幾處皮肉，支離破碎地粘合其上，在紅色的衣裙之下露出，讓人的頭皮都禁不住發麻。

  「阿彌陀佛。」一心雙手合十，滿面悲戚地看著這具屍體。不知道這是誰家的孩子，為何會遇到這樣的事情，她的父母會多麼難過？

  「咔。」

  好像有人踩到樹枝發出聲響，在這空寂的曠野之中突兀刺耳，饒是一心膽子再大，也被嚇了一跳。他正想轉頭去看，一隻手突然自身後捂住了他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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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心瞪大了眼睛，這隻手粗礪而有力，帶著一股淡淡的清新香氣，這種搭配讓人感覺跟它的出現一樣，都十分的詭異。

  一個人湊近了一心，在他的耳畔低聲道：「逃。」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聽上去就像很久很久不曾說過話一樣，生澀而又古怪，倒更有幾分像是鋸木頭的感覺。

  「唔唔唔？」

  一心原本想問「你是誰」，卻怎奈那隻手太過有力，讓他根本張不開口。而那人似乎也沒有這個耐心聽一心說什麼，在叮囑完一心過後，便突然消失了。

  消失了？

  一心迅速回身，卻只來得及捕捉到一陣沙沙作響的腳步聲音。眼前依舊是一望無盡的曠野，除了風聲嗚咽，再沒有別的。

  不，應該說，這曠野之中，只剩下了一心和那具女孩殘缺不全的屍體。

  難道，剛才那個人是因為擔心自己害怕，所以讓自己逃的意思嗎？

  一心轉頭望了望這具屍體，嘆息一聲，道：「小施主，貧僧沒有幫助你恢復原貌的本事，只能替你念一段往生咒。待貧僧回去找了徒弟們過來，再幫小施主你報官。」

  說罷，便席地而坐，默默念誦起往生咒來。

  十遍，百遍，千遍，一萬遍。

  待到一心剛剛念滿十萬遍睜開眼睛之時，赫然發現自己周圍站滿了手持兵器，手舉火把的官兵。他們將一心團團圍住，手上舉著的火把將黑夜照得一片通明。

  「哼，追了你五年有餘，原來是個變成了和尚的妖。」一個騎在馬上的道士看著一心，冷冷地笑道。

  這道士身著黃袍，背著一把寶劍，手上的拂塵隨風而舞。看得出，這是一個有些道行也有些年紀的道士，瘦長的臉上長著一撮山羊鬍子，一道長長的疤痕從額頭一直延續到嘴角，讓他的面相格外兇狠。道士的眼神亦陰冷無比，惡狠狠地看著一心。

  「貧僧？」一心指了指自己，然後搖頭，「施主，貧僧不是妖，是和尚。」

  「少廢話！」道士厲喝，「你滋擾百姓，掠走少女，蠶食活人，傷了多少君命？所幸貧道法力深厚，可以降得住你。來人，把他拿下！」

  話音剛落，便有數名士兵衝上來，將手中的刀劍架在一心的脖子上。

  「阿彌陀佛，你們做什麼？」一心奇怪地看著這些人，問。

  道士冷話音一落，便有冷一笑：「明知故問。」

  說罷，他猛地一揮拂塵，道：「帶走。」

  那些士兵得令，三下五除二地將一心捆成了一個粽子。

  「你們要帶貧僧去哪？」一心向道士嚷道。

  「自然是關起來。」道士轉頭冷冷看了一心一眼，道，「然後等死。」

  什麼？

  死？

  不，這可不行！他還要去西遊，還要去見師父法明，還要替悟空和八戒他們找到他們的心，絕不能死在這兒！

  「放開我！放開我！」一心用力掙扎，卻怎奈力氣遠沒有成人那般大，被那些士兵一拎，便如包袱般被提了起來。

  「呵……」一陣輕笑聲響起，一心赫然看到先前引他前來的紅衣小女孩就出現在不遠的地方，朝著自己咯咯地笑。

  「喂，你！是不是你故意的？你過來……唔！」一心朝著小女孩大嚷，可他話還沒說完，嘴就被一塊臭哄哄的帕子堵上了。

  「唔！唔！唔！」這回，一心可是連話都說不出了。

  他就這樣被這些士兵拎著，轟隆隆地跑過曠野，跑過驛站，跑向一座城池。

  反正做什麼都沒有用，一心索性也不再掙扎，而是老老實實地安靜下去。他看著來時的路，心裡哀嘆自己準是被妖怪騙了。

  不知道悟空化齋回來，看到自己不在，是不是會生氣。

  如果生氣了，敖烈會勸住他的吧？對，還有八戒和敖榮呢，他們應該至少會阻止悟空亂發脾氣。

  然後他們應該……會來找自己的吧？

  會的吧？

  不知道為什麼，想起這一點時，一心產生了一絲動搖。

  「你以為孫悟空、豬八戒和敖烈憑什麼就對你那麼好？處處把你的安危和生死放在第一位？」

  「他們對你好，不是因為你本人，而是因為唐玄奘。說到底，你不過是那個唐玄奘的容器罷了。」

  「你竟連這個都不知道嗎？你，不過是用來收集唐玄奘魂魄的容器而已。等到容器滿了，你就沒用了。」

  小女孩的話再一次在一心的耳畔響起，像一道魔咒，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鋒利的刀，刺進他的心。

  佛祖說：心無所住。

  心經云：心無掛礙，則無掛礙故，無有恐怖。

  一心四歲出家，本應修得無所住，無所掛礙的「心」才是，可為何他的心……為什麼會這麼痛呢？

  一心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師父，是不是我的修行還不夠呢？

  可是，這種難過為何如此洶湧，像無法抑制的困意與飢餓，任憑他怎麼驅趕，也驅趕不了呢……

  ***

  起風了。

  剛才還平靜的山野之地，怎麼會突然颳起狂風？

  敖烈微眯起他幽藍的眼，看了看手中捧著的清水。

  龍是司水的神明，即使墮落成魔，敖烈仍然擁有他與生俱來的御水之力。他方才從一處汪洋大河之中吸取了數捧清水，將它們凝聚成一個手掌大小的水球，捧在手裡。水球之中的水似有生命般緩緩流動，陽光下寶石一般散發出爍爍光芒，煞是好看。

  這風，來得蹊蹺。敖烈袍袖一彈，便將水球盡悉納入了袖中。

  就在這時，地面開始猛烈地震動起來，狂風驟起，刮來一股難聞的氣味，令敖烈禁不住皺起了眉頭。

  「出來。」

  他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回應敖烈的是一陣更為強烈的颶風，地面的石子、土塊與草屑全部被捲起，盤旋著向上升，讓眼前的空間全部灰黃一片。樹木劇烈地搖擺，片片落葉被狂風席捲飛舞，發出瑟瑟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