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如來

  「正是，循環往復，生生死死，過去未來的奧秘，都在其間。」老僧說著，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一心的頭，「一心啊，不要糾結於過去，也不要畏懼未來，做你該做的事，做你想做的事吧。」

  從那隻手上傳來的溫暖似曾相識，老僧睿智的言語，亦是如此熟悉。讓一心的心中的所有憂慮，都瞬間被拋到了九宵雲外。

  「嗯！」他重重地點頭，繼而璨然而笑，「我知道了，謝謝您！」

  說罷，他便歡天喜地地奔回大殿去了。

  老僧眯起笑眼，望著一心，他的笑容慈祥，目光里滿是柔軟，他的身體慢慢地變得透明，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呔！」

  突然，一聲暴喝之聲響起，孫悟空高舉起金箍棒，重重地朝著老僧打下來。但聽得「轟」地一聲，石亭轟然坍塌，甚至連地面都被砸出一個深坑，而老僧卻在此時消失了。

  萬道華光剎那間湧現，剛才還素淡無奇的藍天，金光普照。百禽之首鳳凰鳴叫著飛過天際，無數靈鳥不知從何處趕來，在天空飛舞啼鳴。百花自天空飛舞飄落，香華四溢，種種仙樂響起，美妙難言。

  孫悟空那消瘦的身形，在這耀眼的光芒和奇境之中顯得愈發的瘦弱單薄，他還保持著手持金箍棒的姿勢，只是身形，在微微地顫抖。

  請記住𝓫𝓪𝓷𝔁𝓲𝓪𝓫𝓪.𝓬𝓸𝓶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早就看你有問題，想不到，還真是你……」孫悟空說著，猛地轉頭，看向半空。半空之中浮現而出的那人，莊嚴神聖，種種法相圓滿，處處在在鎏金，那是眾人都最為傾慕的存在，是萬物景仰膜拜的存在。

  「如——來——」

  這兩個字，是從孫悟空的牙縫裡擠出來的。而孫悟空的眼，也在這個時候變得血紅。

  如來佛祖端坐於蓮花台上，笑眯眯地看著孫悟空，他的笑，在孫悟空的眼裡，就像是萬年不變的面具，包藏著最不為人知的黑暗。

  「如來！五百年前，你跟東天合謀算計俺師徒五人，五百年後，你竟還有臉出現在這裡？！」孫悟空的臉因憤怒而猙獰，他咆哮著，高高躍起。

  迎著那光，迎著那強大的力量，迎著那遙不可及的偉大所在，奮力砸下。

  眼前的種種妙相，如雲如霧，如夢幻泡影，在金箍棒的揮舞之下消散成煙。

  「如來！你給我出來！」孫悟空憤怒地咆哮，「你給我說清楚，五百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麼？好好的和尚，為什麼會煙消雲散？我們的心，都哪去了？！你給我出來！出來！」

  孫悟空拼命地揮舞金箍棒，如來的金色法相在孫悟空瘋狂掄起的金箍棒中化為漫天霞光。

  像愈是想要抓，卻愈是抓不到的空氣，像愈是想要斬，卻斬不斷的流水。

  饒是孫悟空有通天的本領，饒是他有七十二般變化，火眼金睛，銅頭鐵腦； 饒是他號稱萬妖之王，齊天大聖； 饒是他用盡全身的力氣，也無力尋到的答案，挽回的時光，拾回的記憶。

  不甘！

  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啊！」

  孫悟空仰天長嘯。

  ***

  卻說一心正興沖沖地往大殿的方向跑，卻突然間停住了腳步。

  「奇怪，很奇怪。」一心喃喃地道，「那位老僧，不是一直稱呼我為『小師父』的嗎？緣何突然稱我法號？而且……」

  他歪著腦袋，細細地想了想，又道：「好像悟空他們從來沒有讓他近過我身前，我們吃齋用飯，他也從來不肯落座，始終在外面抱著一堆瓜果蔬菜絮絮叨叨，也從來沒有問過我的法號姓名，他是怎麼知道我叫一心的？」

  方才與老僧的對話重現耳畔，一心撫摸著自己的光頭，那正是先前被老僧撫摸過的地方。想起那似曾相識的溫暖，想起那耳熟到了極點的語氣，一心的嘴巴頓時張得老大。

  難道那位老僧他是……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一陣巨大的轟鳴聲，像是什麼東西轟然坍塌的聲響，震耳欲聾。

  一心猛地轉回身，飛速跑向亭子。

  等他從大殿跑回院中，卻已然發現剛才還屹立的亭子已然化為一片廢墟，沒有了老僧，只有在半空中發瘋揮舞著金箍棒的孫悟空。

  一心怔怔地看著孫悟空，他被一片絢麗的霞光包圍，明明置身於那麼閃耀那麼美好的景色，為何悟空會如此悲傷，如此孤獨，如此無助呢？

  好像此時，他並非不是一個嗜血成性，遍身戾氣，喜怒無常的魔頭。而是一個無處發泄心中悲愴的、無助而又無依的小猴子。

  原來只是一個……小猴子嗎……

  「啊！啊！」

  孫悟空發狂地砸著、舞著、喊著，從空中，到地面。將這破廟院中的一切，都砸得盡碎。

  陣陣湧起的濃煙與塵硝落了滿身，一如傷痕累累的他，被遺棄於角落。他所有的信念與堅持都似五百年前那般被踐踏粉碎，可到底有誰，能給他一個解釋？

  有誰？！

  孫悟空用力將碩大的香爐劈一為二，在四濺的碎片與香灰之中，他重重地喘息，一雙噙血的眼望著地面，滿是仇恨。

  突然，一雙柔軟的手臂，從背後抱住了他。

  小小的一雙手臂，軟糯無力，卻……有著足以令孫悟空驚駭的強大力量。

  一張小臉兒，貼上了孫悟空身彎的背，他聽到一心輕輕的嘆息聲。

  「沒事了，悟空，都過去了，過去了。」

  過去了……嗎……

  孫悟空緩緩抬起頭，金芒，在孫悟空的眼中頓現，漸漸驅逐了眼中的血色。

  在絢麗的微光中，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像丹青描繪而出的一筆暖色，妙筆生輝。

  這暖色，映在站在大殿門口的豬八戒和敖烈的眼中，似清風拂起湖面陣陣漣漪。

  「可惜啊。」敖榮甩動著尾巴，咂著嘴巴，道，「這畫面再美，唐玄奘甦醒以後，就永遠不能再見了。」

  話音剛落，敖榮便突然感覺到身上一陣冰寒。他轉動眼珠，但見敖烈正用他幽藍的眼，冷冷地看著他。

  「你你你你你，你想幹什麼？」敖榮緊張得連說話都結巴了，他話還沒說完，便「嗷」地慘叫出聲，整個人被敖烈一指彈飛。

  永遠。

  敖烈那淺桔色的唇斜斜上揚。

  這個世界上，哪裡會有永遠？

  呵……

  ***

  西遊。

  這條路，遠比一心想像中的還要遙遠。眼看光陰似箭，行聞蟬鳴猿啼，一路上，看盡花紅柳綠，草木枯榮。對於一心來說，這次行程無異於一場冒險，充滿了稀奇有趣，艱難苦楚。

  只不過……

  「我說唐玄奘，怎麼走了快一年，你還是那么小小的不丁點兒？你是不是長不大了？」敖榮在一心的肩膀上盤成一團，深刻地思考著這個嚴峻的問題。

  一心撓了撓腦袋，認真了想了想，然後道：「應該是長了些的。」

  「師父……」作為昔日西海俊美的神明，眼下一匹俊美的馬，敖烈嘆了口氣，道，「長的是你的肉，不是你的個子。你越來越胖了。」

  「你還好意思說？還不都是你！」敖榮和敖烈這對兄弟，幾乎每天都要死掐一番。旁人是一日三餐，他們倆個一日三掐，全以吵架當飯吃。

  「你天天把唐玄奘捧著抱著，他走路都不用帶腿，當然會胖！」

  呃……

  一心粉嫩的臉攸地紅了一紅，他拍了拍敖烈，道：「那，我現在就下去自己走好了……」

  「師父別理他，他只是妒忌我比他美。」 敖烈說著，馬頭瀟灑地一揚，銀白的鬃毛飛揚而起，陽光下閃閃發光，美得讓人目眩。

  「你敢說本太子妒忌你？你這匹死馬！」敖榮一躍而起，頓時化為黑色巨龍，張口便朝著敖烈吐出熾烈火焰。

  「難道不是嗎？丑龍才多作怪。」敖烈冷笑，旋身飛至半空，現出人形，他一手抱著一心，另一手持銀槍攪動成風，迎向火焰。

  「轟！」

  火焰在銀槍的攪動下碎成數簇火焰，紛紛四濺有如煙花，一心張大嘴巴，看著火焰，滿面驚奇。

  「敖烈，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敖榮遊動著，將龍尾狠狠甩向敖烈。

  敖榮已然有許久不曾幻化龍身，血槽滿灌，此時幻化出來的龍身法力也是相當強大。他的龍尾虎虎生風，自有雷霆萬鈞之力，轟轟然掃向敖烈，來勢洶洶。

  「那就來吧！」敖烈哈哈大笑，轉動身形化為銀白巨龍，咆哮著迎向黑龍敖榮。

  「吵死了！」

  隨著孫悟空的一聲厲喝，金箍棒夾著金光呼嘯而至，橫掃黑白二龍，竟將兩條龍轟然擊成一串，紛紛掉落在地。

  「撲通。」

  敖烈這麼一跌不要緊，失去了重心的一心也直接撲倒在地，成了一隻臉先著地的糯米糰子。

  「師父快起來。」豬八戒急忙把一心扶了起來，看著眼淚汪汪的一心，豬八戒不禁急道，「你可是摔疼了哪裡？」

  「沒，」一心搖了搖頭，哽咽道，「我果真是胖了。八戒，我摔了一跤，竟然不疼。」

  豬八戒的豬嘴抽了一抽，繼而哈哈大笑起來。

  「師父莫要介意，反正，論胖，你胖不過俺老豬。論瘦，也瘦不過大師兄。」說著，豬八戒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大肚子。

  一心的眼睛頓時一亮：「也是！」

  正說著話，便見孫悟空自筋斗雲上翻了下來。

  「前面十里有個鎮子，」他說著，從雲上翻了下來，「你們坐坐，俺去化齋。」

  說罷，孫悟空用金箍棒在地上畫了個圈，隨手拎起一心往圈裡一丟，便扛著棒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