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窒息
2024-05-09 03:06:25
作者: 素衣凝香
「師父,你吃菜!」
「師父,你吃水果。」
「師父,你再吃菜!」
「師父,你再吃水果!」
「師父,你怎麼不吃?」
敖烈停下手中的筷子,詫異地看著一心問。
「我……」一心為難地張了張口,卻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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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你們快用菜把他堆死了,還吃什麼吃?」敖榮一躍跳上一心的肩頭,吐著蛇信朝敖烈和豬八戒吼。
一龍一豬,這才發現他們兩個太過忙活,已經在一心面前堆了好大的一摞蔬菜和水果,饒是豬八戒自五百年前就投生了豬胎,看到這摞「菜山果山」也是唬了一大跳,更別提一心了。
「哎呀,真是對不住,師父,一定是嚇到你了。來,先吃點青菜……」豬八戒不好意思地說著,夾起一塊青菜就往一心的碗裡放。
「我,我先去噓噓。」一心霍然起身,紅著臉跑出了寺廟。
「是不是我們做錯了什麼?」豬八戒撓著腦袋,問。
「會不會是因為沒有師父愛吃的東西,他又不好意思說,所以走了?」敖烈看著桌上的種種水果和蔬菜,搖頭嘆息,「沒辦法,明日我前往西海,叫父王派專人送來上好的仙境佳肴吧。」
「仙你個頭的佳肴!」饒是同父異母的親弟弟,敖榮也委實受不了敖烈這種土豪暴發戶富二代的傻缺脾氣,他的尾巴猛地一掃,把一枚果子狠狠掃中敖烈的腦門,氣呼呼地道,「你已經出家了,出家了!少打我西海的主意!再說……」
敖榮說著,咧開蛇嘴,露出邪惡笑意:「這個小和尚,遲早都是要死的,不是嗎?」
「你說……什麼?」豬八戒和敖烈都怔住了。
「是只有本太子一個人意識到了,還是你們統統都在裝傻?唐玄奘重新降臨於世的那一天,就是這個小和尚的死期,」敖榮的眼睛,閃耀出熒熒綠芒,他像是聽到了一個絕妙的笑話一般,從喉嚨里發出咯咯的笑聲,「你們,是不是早就迫不及待了?哈哈,哈哈哈哈!」
迫不……及待嗎……
豬八戒和敖烈,全部都沉默了下去。
***
荒山野嶺,能夠尋得到一間可以棲身的破廟,己屬萬幸,更何況還是一座有僧人的破廟,可以化得些許齋飯。
住在這座寺院裡的,是一個老僧。粗布衣裳,手編的草鞋,滿面風霜,卻目光慈祥。當滿身鮮血的孫悟空等人,背著一心闖入這間破廟的時候,可真把這位老僧嚇壞了。
嚇歸嚇,老僧還是很好心地收容了這師徒四人。可惜寺廟裡沒有什麼吃食,除了一些野菜糠芥,就是老僧親手種植的一些瓜果。然而老僧畢竟還是老了,這四周的曠野再大,他力所能及的,也不過只是方寸大小的空間。一年到頭存下來可以食用的東西本就不多,哪裡供得上這麼一大票人吃喝?然而,前來投宿的,畢竟不是普通的米蟲,孫悟空一個筋頭摘來的果子瓜桃,就多得能把這間小小的破廟堆滿,老僧拼盡一生也看不到這麼多的瓜果,喜得他抱著這些瓜果老淚縱橫。
就這樣,一心就在這座破廟裡靜養了二十日之久。
這十日,可謂是一心從小到大最難熬的十天。每一天他都好像置身在烈火之中。灼人的火焰熾烤著他的皮膚,疼得他除了吶喊,再不會其他。然而,那些浮現在眼前的影像,和一些響在耳畔的話語,卻像毒藥一樣侵蝕著他,遠比那種灼人的熾熱感覺更加讓他痛苦。
每一天,每一天,一心都覺得自己幾乎要被烈火撕扯成碎片。然而每一次,他都沒有死。
這是生憑第一次,一心產生或許死亡也是一種解脫的想法。
然而,殘存在他意識里的一縷理智卻一遍遍地提醒他,不能死。
是的,他不能死,因為師父法明還在西天等他。
而那個地方,西天,還有著他要前往尋找的答案,還有著對於他而言更重要的東西——徒弟們的心。
所以他一定要,活下來!
一心就在這痛苦中苦苦等待掙扎,終於在第十五天的時候,他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的,是自己被包裹成粽子一般的、支離破碎的身體,每一處皮膚都粘著噁心和醜陋的傷疤。那些大大小小的、深淺不一的傷疤,輕輕一碰就疼得讓他想掉眼淚。這樣的傷,讓一心都不禁懷疑自己的皮膚是不是因為他太胖而被撐裂了……
而孫悟空和豬八戒他們的表現,也讓一心覺得難以適應。
他們對他的態度,有一種急切,和一種一心自己也說不出的殷勤。就好像……他們在刻意隱瞞著什麼,又好像是……贖罪一般。
他們看著他的眼神,好像要把某種情愫小心翼翼地藏起來似的。想要隱藏,卻分明抑制不住。這種感覺,讓一心透不過氣。
他實在是太難受了!
忍無可忍的一心從大殿裡逃出來,站在院子裡,春日暖氣消融的清風,讓一心的呼吸有了幾分通暢。他深深地嗅了幾口山野間帶著草木清新的空氣,才剛剛舒緩的心情,忽又跌入了低谷。
一心索性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砎上,苦著臉望天。
「小師父,你在做什麼呢?」一聲低低的聲音響起,唬得一心猛地跳起,這才發現就在離自己不遠的亭子裡,坐著這所破廟唯一的僧人——那位老僧。
老僧懷裡抱著一隻碩大的南瓜,黃澄澄的南瓜,襯得老僧那已然呈現出菜色的臉愈發的萎靡,連同他身上的那件破舊的僧袍,都灰撲如土。然而他臉上的笑容卻是十分的歡喜,儼然是一個揀到了金子的土包子。
一心被老僧臉上的表情雷了個外焦里嫩,幾翻張口,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貧僧見小師父滿面憂愁,可是為自己的傷勢在擔心?」
一心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狀態已然近一個月有餘,也難怪人家老僧會有此一問。
「唉,」一心嘆了口氣,道,「就是因為好得太快,覺得怪怪的。」
他低下頭,嘟起了嘴巴。
按說,以他先前那種樣子,不變成一隻花斑粽子,至少也會像只花斑豹,然而讓他意外的是,他不僅沒有留下半點疤痕,而且滑溜溜得好似一個被剝了殼的嫩雞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呵呵,小師父啊,能夠逢凶化吉是一樁福氣,怎麼會使你憂愁?」老僧呵呵一笑,朝著一心招了招手,「來,來。」
一心遲疑了一下,終還是朝著老僧走了過去。
「哎,是比貧僧看到你的時候更嫩,也更胖乎了。」老僧伸手捏了捏一心的臉蛋,笑呵呵地道,「小師父,你說,凡人好,還是神仙好?」
「這……」
如果換成是從前,一心一定想也不想地說神仙好。可是,他這一路行來,看了太多的腥風血雨,聽了太多的悲呼哀號,那些施罪的,都是高高在上法力無邊的神。而承受的,卻是諸多的蒼生,和無辜的生靈。
到底是神仙好,還是凡人好?
如果為了不被踐踏欺辱,做個神仙固然好,可……施罪者,就果真好嗎?
可如果成為承受者,那無邊的苦楚與痛苦,又向誰人訴說?
一心不知道。
「依老僧看,還是凡人好。」老僧說著,拍了拍他懷裡的南瓜,「貧僧自幼出家,跟隨師父在這山間修行,走過的地方籠統加起來,也不過是這座山;一生所見過的南瓜,最多不過臉大。可是你看這南瓜,足的車輪大小,足夠貧僧吃上半月有餘!可真讓貧僧歡喜。」
他哈哈地笑了起來,目光爍爍,看向一心:「小師父,佛說心無掛礙,便無恐怖。因為沒有奢求,歡喜就來得簡單,所得,就是福氣,切不可自尋煩惱呀。」
「可是!可是我分明記得一些我昏過去之前的事,我好像……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心頓了一頓,腦海里浮現出的些許殘存的記憶,讓他不寒而慄。
那奪目的金光在眼前閃耀,游龍一般遨遊長空。它們所過之處,有無數穿著閃亮鎧甲的人被光芒所灼傷。他們慘叫著、掙扎著,卻最終化為灰燼。他們的痛苦,他們的不甘,和他們的絕望,統統都在一心的眼前縈繞。而他們瀕臨死亡之時的吶喊和哀號,也一遍又一遍地在一心的耳畔呼嘯。
一聲聲,一陣陣,都在撕扯著一心,讓他仿佛也置身於他們的痛苦之中,無法自拔。
而做出這件事情,造成這些痛苦,犯下殺業的……是他。
是他自己。
「小師父,一滴水,被陽光蒸發,可是消失了?」老僧問。
一心怔了怔。
老僧伸手,指向天空:「它到天上,變成了雲。然而,雲遇冷風,又化為雨,小師父,雲可曾消失?」
一心張了張口,一縷光,透進他布遍陰雲的心中,讓他堆積在心中的所有痛苦與猶疑都漸漸地為之瓦解。
「雨落地面,又成了水。」一心思量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