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魔降

  「這……這是高老莊嗎？」

  萃嵐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村莊，一時之間，竟難以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從他尾隨一心等人進入道觀到現在，才不過是幾個時辰的工夫，天還沒有亮，可先前還一片生機的高老莊，此刻卻已然是火光沖天，遍地屍首，滿城血跡。

  房子不知道被誰點燃，火光沖天。而莊口，隨處都可以看到斷臂殘肢，那血淋淋的肢體仿佛是被活生生地撕下來般，令人觀之驚悚。地上、柵欄上、牆上，全都濺滿鮮血，走近，甚至可見被拉扯而出的肚腸。血腥的氣息和殘肢散發出來的熱氣混合在一起，令人忍不住作嘔。可更多的，還是令人驚恐。

  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萃嵐驚慌失措，大步奔進高老莊。在燃燒著的房屋之中，幾個龐大的身影就站在那裡，抓著村民，瘋狂地啃噬。

  

  萃嵐驚恐地看著這些龐然大物，發現他們有著極為醜陋的樣貌，形容野獸。他們的身材異常魁梧，皮毛蓬亂，一雙雙巨眼之中透露著貪婪嗜血的光芒。瀰漫在整個高老莊的異味讓他們興奮乃至狂熱，活生生的人的身體讓他們瘋狂雀躍。鮮紅的血順著他們的嘴巴里流下來，染紅了他們的皮毛，而他們口中發出的啃噬骨肉的聲音，卻令人毛骨悚然。

  聞聽到萃嵐的腳步聲，站於最中央的巨獸緩緩地轉過頭來。

  他血紅的眼睛瞪住了萃嵐。

  「你……你們是些什麼東西？」萃嵐的聲音在顫抖，這可怕的一幕讓他以為自己是在夢中。

  巨獸鬆開了巨爪中捧著的人，他站起身，向萃嵐走來。

  這隻巨獸碩大的頭上，一雙鋒利無比的巨角肆意伸展。他的眼睛好似一對銅鈴，因血液與食物的刺激而血紅無比，他如小孩兒的拳頭般大小的鼻孔一張一合，噴出臭哄哄的熱氣，與血肉之氣混合，愈發令人作嘔。殷紅的血順著他脖子上佩戴的、無數無名動物骸骨製成的項鍊往下流，在他劇烈起伏的胸膛上滴溚下落。

  他正是率領眾魔前來享受「饕餮盛宴」的山牛魔。

  「魔。」

  這個字，從山牛魔生滿獠牙的嘴裡吐出來，讓萃嵐登時怔在當場。

  魔……

  他們……是魔，是魔！

  萃嵐下意識地倒退數步，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逃。

  此時，出現在萃嵐腦海的，只有這個字。他轉身便逃，卻在逃出幾步之後意識到一件事情。

  他的父母和家人，還在家裡。

  「爹，娘……爹，娘！」萃崗發瘋般往家的地方跑去。

  「嘿嘿……」

  山牛魔看著萃嵐逃走的方向，露出猙獰的笑意。

  「嘿嘿。」

  「嘿嘿嘿嘿。」

  那些先前或蹲或坐在地，大肆啃噬屍體的魔們，全都停下咀嚼慢慢地站了起來。他們已經享受夠了悶頭吞噬食物的暢快，現在，是時候找點樂子了。

  眾魔，在山牛魔的帶領下，不急不緩地跟在萃嵐的身後，朝著高太公的家走去。

  此刻的高太公已然並不完整，一隻灰狼魔正用他巨大的爪子壓在高太公的背部，大肆啃噬他背部的血肉。而高太公府上的男丁們，亦紛紛被其他巨魔蠶食，咯吱之聲不絕於耳。

  「爹！」萃嵐的呼喚聲悽厲悲傷，他看到了，就在灰狼魔爪下的高太公在看到自己的時候，掙扎著，動了一動。

  灰狼魔壓根就沒有這個心思理會萃嵐，他正低頭吃得歡暢。鮮血已經灑滿高太公的身體，只能依稀辨出人形。

  「放開我爹！」萃嵐此時已然顧不上害怕，他慌亂之下抄起院口立著的鋼叉。

  鋼叉是下人用來叉乾草的，經常會立在院口的門邊。曾經，萃嵐總是嫌它立在那裡礙事，如今，卻想不到它成了萃嵐能想到的最襯手的武器。

  「逃……逃吧……」高太公用盡他最後的力氣，發出艱難的音節。然而，萃崗又如何能夠單獨逃生？

  「啊啊啊啊啊！」萃嵐高舉鋼叉，大叫著，朝灰狼魔衝過去。

  「吼！」在臨近灰狼魔的剎那，灰狼魔突然轉頭咆哮。他揚起利爪，猛地將萃嵐掀飛。

  灰狼魔的利爪劃破萃嵐的胸膛，鮮血飛濺，在地面落下鮮紅印記。萃嵐重重落地，全身的骨頭似乎都被震碎了。他想要爬，卻爬不起來，胸腔所受的震動讓他張口吐出大口鮮血。他喘息著，用他帶著仇恨和眼淚的眼睛，狠狠地瞪住了灰狼魔。

  「為什麼……為什麼要吃我們？！」萃嵐用他顫抖的聲音問。儘管他不想也不願表現出恐懼的一面，但，面臨著如煉獄般可怕的一切，這個少年還是忍不住渾身瑟瑟發抖。

  「因為你們是卑賤的人。」身後響起一陣粗啞難聽的笑聲，山牛魔走過來，捉住萃嵐的衣襟，將他提了起來。

  「小子，你還不知道吧，你們這些渺小的人，跟那些卑賤的妖一樣，成為魔的食物，是你們的榮幸。哈哈，哈哈哈哈！」山牛魔笑著，揚起巨爪便捉起萃嵐，將他丟向半空。

  「嗷嗷嗷！」黑鼠魔跳起來，將萃嵐叼在嘴裡，用力一甩，萃嵐再次騰空而起。黑鼠魔的牙齒尖利，刺穿了萃嵐的皮膚，鮮血飛濺，灌入黑鼠魔的口中，讓他興奮得瘋狂大叫。

  「啊哈哈哈哈哈！」又一隻黃獐魔竄起，張開大口，便咬住萃嵐，繼而再次將萃嵐甩飛至半空。

  萃嵐，就這樣在半空中被這些已然食人到飽的魔扔來擲去，儼然成為了他們的玩具。

  可惡！

  萃嵐的心裡，滿是恨意，有多少次，他都想跟這些魔拼命，然而，他的命在這些魔的眼裡卻卑賤有如草芥，莫說是拼命，就連碰，都碰不到他們。萃嵐只能兀自舉著空拳，然後在被嘶咬和拋擲之中血淚橫流。

  恨。

  他好恨！

  恨這些魔的嗜血殘忍，更恨自己的無能與無力。萃嵐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這樣沒用。萃嵐的雙拳緊緊相握，羞恥感與痛苦在他的體內洶湧，好像隨時都會讓他爆裂飛濺。

  怎麼辦，怎麼辦！

  倒在血泊里的高太公，無力地看著萃嵐被這些魔在半空中拋來拋去，痛苦不己。高太公兩個最心愛的女兒都在詛咒之下死去，兒子們已然慘死在魔的利齒之下，萃嵐是他唯一活著的、最小的一個兒子了。

  而如今，連他也要死掉了嗎？

  誰來……救救我的兒子……

  救救他吧！

  高太公轉動唯一能夠運動的眼珠，望向那被黑暗籠罩了的蒼穹。

  神明啊，你在聽嗎？

  佛祖啊，你在看嗎？

  在看嗎？

  請聽聽我的乞求吧！請……聽一聽，聽一聽吧！

  滾燙的熱淚汨汨而下，是那樣淒絕。

  我……

  不想死。

  不想死！

  瀕臨崩潰與絕望的、卑微的求生意念支撐著萃嵐，讓他在奄奄一息之中悲憤地哀鳴。

  萃嵐的視線已經在一片血色中模糊，他的力量，也漸漸地離他而去。

  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死掉，然後被這些魔中的其中一個吃掉，這就是這場遊戲的結局。

  「好了，是時候動口了，再耍下去，人死了，肉就不嫩了。」山牛魔爆發出大笑，對一隻褐毛馬魔命令道：「把他給本魔尊扔過來！」

  「咴！遵命！」褐毛馬魔咴聲嘶鳴，看準半空之中呈弧線型墜向自己的萃嵐，伸長了脖子，張開大口就咬。

  褐毛馬魔不蠢，自然知道山牛魔要把這個小人兒吃了。耍沒得耍了，吃也不見得能給他們這些跟班吃上半口。所以他早就打定主意，要一口咬下萃嵐些許肉來嘗個新鮮。思及此處，褐毛馬魔的一張馬嘴便張得老大，卯著大勁兒往死里咬上一口，下口的力道也狠得驚人。

  「來了！」眼看著萃嵐已然落在嘴邊，褐毛馬魔狠狠地咬了下去。

  但聽得「咔嚓」一聲脆響，褐毛馬魔頓時「咴」地號叫出聲。

  沒有預期的肥美嫩肉，也沒有濺入滿嘴的新鮮血液，有的，只有鑽心的劇痛和牙齒斷裂的詭異聲響。

  「咴咴咴咴咴！」褐毛馬魔大聲嘶鳴，疼得一張長臉全都糾結成一枚橘子。

  這是怎麼回事？這該死的小子是鐵做的嗎？褐毛馬魔顫抖著地瞪向萃嵐，這才看清，自己咬住的哪裡是什么小子，而是……一根寒鐵棒子！

  又冷又硬的寒鐵棒子，堪堪探進褐毛馬魔的嘴裡，上面還沾著褐毛馬魔牙齒斷裂所流出的血。

  褐毛馬魔猛地將那棒子從嘴巴里吐出來，逕自跪倒在地，哀號不止。

  「是誰？是誰？」褐毛馬魔猛地抬頭，但見枚寒鐵棒子的主人，就站在他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臉上，有說不出的戲謔笑意。

  那人……

  不不不，那不是人，而是一隻……猴子。

  一隻圍著破爛圍襖，滿身鮮血的猴子。他的胸口被利器刺傷，儘管創口微微乾涸，血卻還是止不住地向外滲出，觸目驚心。然而，他卻完全不在乎這傷似的，將手中的寒鐵棒子耍了個花槍，扛在了肩頭。

  「你……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