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原罪
2024-05-09 03:06:06
作者: 素衣凝香
一心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他疑惑地看著豬八戒,問:「什麼是私通?」
「嫦娥,你夠了。」豬八戒冷冷地看著嫦娥,道。
「夠?怎麼能夠?」嫦娥咯咯地笑了起來。找到了,她終於找到了,那個能夠傷害他的軟肋。
嫦娥慢慢地湊近一心,在他的耳畔說出了幾個字。
一心的身體微微地震了震,那雙純淨的眼睛在看著豬八戒的時候,變得有幾分疏離與陌生。
豬八戒素來冰冷無緒的眼中,閃過了一抹哀傷。
是的,他知道他髒。
不僅髒,而且罪孽滔天。
當天地一片混沌初開的時候,天上,是沒有星光的。
驕陽升起時,霞光萬道,可總有霞光暖不到的角落。皓月升空時,雖然清輝遍地,卻也總有清輝照不到的地方
上古的神,是寂寞的,於是他們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的神明。這些神明各司其責,有的主風,有的主雨,有的負責創建天庭的家園,有的負責開荒墾地,還有的……只是負責……不讓創世的神明不那麼寂寞……而已……
斗轉星移,億萬年過去,人們只看到了這些上古之神的威儀與浩瀚無邊的法力,卻看不到他們藏匿在莊嚴法相之後的骯髒與齷齪。
師父啊……你還不曾知道……自創世之初,混沌之始,我所犯下的罪孽怕是連崑崙山最純淨的水……也洗不淨啊……
豬八戒張了張口,他想說些什麼,卻終是說不出口。
嫦娥,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
血池之中的孫悟空靜靜地看著表情困惑的一心,他的毛手,已經緊緊地攥在一起,消瘦的身體上青筋暴起。他的鼻子皺在一起,低低的咆哮聲自他的喉間呼出,一雙火眼,更是烈焰大熾。
被鎖鏈束縛住的敖烈,也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鎮魔鐵雖讓他動彈不得,但心中的怒火卻已然點燃了他幽藍的眼,讓那雙深邃似海的眼,慢慢地蒙上一層血光。
「原來是這樣呀。」一心突然點了點頭。
什麼?
嫦娥怔了怔。
嗯?
孫悟空和敖烈,都還沉浸在方才的怒火之中,絲毫沒有因一心的反應而回過神來。
「貧僧知道了,」一心露出雪白的小牙,燦爛地笑道,「我小的時候,我師父也經常給我洗澡哪。我洗澡的時候,也是光著屁股,還在我師父的身上爬上爬下。今兒我才知道,原來這就是私通。」
一心的一席話,讓所有人都怔在了那裡。
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大殿,此刻氛圍竟變得異常詭異。
「噗……」
許久,豬八戒第一個輕笑出聲。他看著一心,黑眸里星光涌動。
「謝謝,師父。」他由衷地道。
「客氣什麼,」一心灑脫地甩了甩他光溜溜的腦袋,繼而語重心長地道,「不過,以後不能再這樣了。你雖然是一頭小豬,可好歹也到了該懂事的年齡,不能再跟兄長一起洗澡了。以後在西遊的路上想洗澡的話,要靠自己。」
要……靠……自己嗎……
豬八戒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
五百年了。
五百年似朽木般麻木而頹然地活著,似行屍走肉一般木訥地端坐,似邪魔YIN道般在仙姬們的身上揮汗如雨,在絕望與墮落之中鄙夷著自己骯髒的靈魂。
有多少次想要就這樣死去?有多少次想要就這樣墜入無邊的地獄,在煉獄痛苦的錘鍊之中呼號吶喊?
可最終,他還是忍住了。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他封閉了驕傲與良知,將心頭燃燒的火焰深埋於地底,在黑暗的等待中險些忘記了光明。
「幸好……你來了。」豬八戒的聲音,微微地顫抖,「幸好你來了,師父。」
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而是剛剛好地,正是時候。
讓我知道光明竟是如此耀眼,讓我知道我的骯髒……也可以不被嫌棄……
豬八戒全身的力量像是消失了一般,虛脫般跪坐在地,他仰望著一心,又胖又粗的手,緩緩地拂住了自己的胸口。
這個地方,這個已經永遠缺失了的地方,為何此刻會如此飽滿?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成長,不安地悸動,野蠻地生長。
師父……師父啊!
眼淚,竟抵制不住地流了下來,從那雙漆黑如夜的眼中,緩緩滑過醜陋的臉龐,一滴一滴,滴在胸膛。
這是……眼淚?
嫦娥的眼睛,陡然間瞪得大了。
他……竟為了唐玄奘而流眼淚?
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轟然破碎,所有的不甘與恨意都洶湧湧上心頭。嫦娥悲呼一聲,自袖間抽出一柄匕首,狠狠地刺向一心。
然而她的匕首還沒有臨近一心,便被豬八戒緊緊地握住了手腕
「夠了。」
他冷漠的聲音就響在近前。
「耐性己盡,嫦娥,你還不住手嗎?」
豬八戒粗礪的手緊緊地扼住了她的脖子。
靈力,自嫦娥的身體之中汩汩地湧出,像有生命般全部注入了豬八戒的體內。
「天篷,你竟然?」嫦娥難以置信地看著豬八戒,而豬八戒卻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雖然貧僧已經不再是神,然而……你也不要忘了,你們這些從人間修煉成仙的後生小輩,是從誰那裡學到的掠奪之術。」他醜陋的臉上,露出不屑的冷笑,他的手,貪婪地吞噬著嫦娥體內強大的靈力,直至她全身癱軟,連意識都漸漸地模糊。
「呵……呵呵呵呵……」嫦娥無力地笑著,艱難卻又邪惡地笑道,「說什麼放下一切西遊贖罪,天篷,你永遠也贖不清你的罪孽。因為你的出生即是原罪,你的存在就是罪過。你的血你的肉你的骨你的魂,全都是罪,全都是罪!」
冷光,在豬八戒的眼中一閃而過,他的大手猛一用力,但聽得「咯吱」聲響,嫦娥的喉嚨眼看便要被扼斷了。
好……痛苦……
嫦娥感受著脖頸即將斷裂的痛苦,視線,在血色中模糊。
「夠了。」
一聲淺淺的嘆息,一心的小胖腿用力地蹬了一蹬,像盪鞦韆般晃到了豬八戒的面前。
「佛說應憐飛蛾紗罩燈,眾生萬物都有自己的因果。八戒,放了她罷。」
放了?
嫦娥的眼珠艱難地轉動,望向了一心。
「唐玄奘你……竟然讓他放了本尊?」她咧開滿是鮮血的嘴,笑了,「這可真是稀奇。不過,你得知道,今日你放了本尊,他日,本尊一定會親手殺了你。」
「好。」一心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什麼?
嫦娥怔住了。
「我答應你,我會等著,直到被你殺掉。如何?現在可以好好地活著了嗎?」一心認真地看著嫦娥的眼睛,用他溫和有如玉珠掉落銀盤的聲音問。
你……
你怎麼知道我心己死?
你怎麼知道,在失去他以後,我已然痛不欲生,不如歸去?
唐玄奘,唐玄奘,你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在戲弄我?像一千年前一樣,像五百年前一樣,只為了……他把從我的身邊帶走?
「貧僧從來,就沒有屬於過你。」
像是聽到了嫦娥的心聲,豬八戒冷冷地說了一句,鬆開了手。
嫦娥重重地跌落在地,豬八戒張開雙臂,將一心抱在了懷裡。
「難得師父被捆成粽子,還這般從容不迫,真不愧是風華絕代的絕世高僧。」豬八戒又開始用他的甜言蜜語來哄人了。偏偏小和尚很是吃他這一套,當下下巴抬得都快要跟脖子呈一條直線了。
「那是自然。」一心得意洋洋地道。
豬八戒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兒。
「喂,猴子,白龍,走了。」豬八戒解開黃綾,抱著一心,雙腳踮地,便飛躍至天棚之上的靈宮殿。
「這個呆子,竟絲毫不知體諒俺老孫找他的苦處,還在俺老孫的身上捅了個窟窿。」孫悟空嘴上雖在抱怨,臉上卻樂得開花。
「演戲就是要做足,才是好玩。」敖烈哈哈大笑,身體緊繃,屏息凝氣,然後猛地爆發。但聽得「錚」地一聲響,先前鎖住他的鐵鏈,竟盡悉斷了。
「你們……方才,難道是在演戲嗎?」嫦娥難以置信地看著孫悟空和敖烈,怔怔地問道。
「不然呢?」孫悟空哈哈大笑,自血池旁邊扛起了暈厥在地的萃嵐,道,「你養了他五百年,總得陪你耍耍,才對得起你這五百年來付出的心血。」
「孫悟空,你!」嫦娥只覺氣血翻湧,張口,便「噗」地一聲,吐出了大口鮮血。
「哈哈,哈哈哈哈,好玩兒,好玩兒!」孫悟空一面哈哈地笑著,一邊飛身躍起,跳上了靈宮殿。
「沒用的!孫悟空!」嫦娥用盡所有的力量,朝著孫悟空的背影憤怒地大喊,「你從我這裡把他帶走,只會讓他暴露在那個人的視線里。你難道還不明白嗎,一千年前,到底是誰讓他被貶下凡,又是誰趁你們西遊之時痛下殺手?那個人……那個人是不會放過他的!」
「俺老孫早就知道……五百年前的西遊,是一場騙局。」孫悟空垂下火眼,用他如烈火般的眼睛望向嫦娥,「所有人都想讓他想,想讓俺老孫死,想讓我們死。可惜,他們打錯算盤了。五百年前他們欠下我們的債,是時候還清了。」
「不錯。」敖烈點了點頭,他俊美的臉上,掛著雲淡風清的笑容,「五百年前他們種下的因,已然到了該收『果』的時候了。」
說著,他彎下身,拾起了地上的片「銀羽」。銀羽之下,乃是藏在裡面呼呼大睡的敖榮。
「小四,走了。」敖烈拎著敖榮的尾巴,施展法術,輕盈躍上天棚。
方才還喧囂的大殿,此刻除了狼藉,就只剩下了空曠的寂寞。
嫦娥望著這滿眼的寂寞,露出了淒涼的笑容。
好安靜啊……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就像廣宮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