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痴情燈籠

  女人生得小巧玲瓏，五官算得上精緻，她留著古人的髮髻，烏髮上插著一根銀釵子。

  我最初還以為那是作在燈籠紙上的畫。

  直到女人的眼珠子動了動，我一顆心差點跳出嗓子眼。女人的眼珠子飛快地轉了幾圈，一張紅唇開口問我：「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會不會是陰間還沒來得及投胎轉世的鬼魂？

  我嚇了一跳，哆哆嗦嗦道：「不可能吧……看你的髮飾打扮，你應該……死了很久了吧？」

  「我記不得了，應該是吧。」女人笑了笑，「我要去投胎轉世了，我的情郎還在等我，再見。」

  她說著朝著橋上飄去，我鬆了一口氣，幸虧她不是什麼可怕的鬼。

  腦海中又想起男鬼說的話，我要從陰間回去，就得叫他一聲夫君？

  這不明擺著是占我便宜嗎？！肯定是他編出來的。

  「雍長爍，快讓我回去！」我低聲自言自語道。

  

  橋上突然燃起了一道火光，我看見方才那隻紅燈籠燃了起來。幾秒鐘不到的功夫火光消失，紅燈籠又出現在了我面前。

  「你沒事吧？」我問女人。

  她茫然地看著我，眼睛裡流出兩行熱淚，半晌笑了笑：「咦，我怎麼哭了？我的情郎還在等我，我得去投胎轉世了。」

  她說著又想往橋上走，我一伸手攔住了她：「剛才發生了什麼，你不是已經過了一次橋了嗎？」

  「我過橋了嗎？」女人疑惑道，「那我怎麼還在這裡？」

  她這句話倒是把我給問糊塗了。

  我心說我怎麼知道，也不想多管閒事，就放手讓她走。

  紅燈籠再次飄上了橋，這一次，她還是在橋上自燃了。

  沒一會兒，女人的臉又浮現在了我眼前。她每自燃一次，似乎都能恢復如初，不過卻忘記了自己上過橋的事。

  我忍不住好心勸她：「你很急嗎？要不要先休息一會兒，問一下其他人過橋的方法？」

  女人眼眶泛紅，不過笑得很開心：「我的情郎還在等我，他說好下輩子要和我做夫妻的，我不能遲到。」

  她說著又要往橋上走，也不知怎的，我總覺得和她很親切。

  我攔下她，心說我既然能送龜靈到黃泉道，那是不是也能帶她過去。待會兒我就把她送上橋，再返回來叫男鬼帶我出去也不遲。

  打定主意後，我對女人說：「我送你過去吧，興許這樣會快些。」

  女人沒有推辭，她飄到了我懷中，笑嘻嘻道：「謝謝你，我總覺得我們在哪裡見過。」

  我笑了笑沒有回話，眨眼間已經走上了拱橋中部。

  橋中的青石磚上刻著一些看不懂的文字，我的腳踩到一塊磚上，當中的文字倏地一亮。隨即，懷中的紅燈籠女人慘叫了一聲。

  燈籠里的油燈燃透了紅紙，與此同時，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幕幕奇怪的畫面。女人也在畫面中，還有一個長得眉清目秀的男人，我猜應該是她口中的情郎吧。

  我在一瞬間反應過來，這些都是女人生前的記憶。

  女人名叫小環，她的情郎叫做嚴生。

  嚴家是當地的名門望族，小環是嚴家的丫鬟，而嚴生卻是嚴家的小少爺。兩人身份的差距，註定了這一場悲劇的發生。

  小環十六歲那年，嚴生十九歲，兩人都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嚴生原先的丫鬟因病離開，小環被老夫人派去伺候嚴生的日常起居。

  日子相處久了，小環喜歡上了這個溫文爾雅的小少爺，而嚴生也被小環的單純善良打動。終於有一日，嚴生和小環表白，說是要娶她為妻。

  天真的小環以為自己遇上了可以託付終生的人，便在當夜將自己的身子給了嚴生。

  不久後有別的丫鬟發現了這件事，向老夫人匯報。

  老夫人震怒之餘命人將小環鎖進了柴房。得到消息的嚴生去求老夫人將小環嫁給自己，可是老夫人認定小環身份低賤，像她這樣的女人不能做嚴家的媳婦。

  半月過後，老夫人替嚴生做主，答應了一樁門當戶對的婚事。

  嚴生趁著夜色偷偷去探望小環，他向小環承諾不會娶別的女人。如果老夫人硬逼他成親，他就和小環殉情。

  哪怕今生不能在一起，他們來世也要做夫妻。

  定下的親事最終還是無法違背，嚴生迫於壓力娶了一戶大家閨秀。新婚當夜，嚴生托人轉告小環。

  他不會負她，他決定先走一步，在黃泉道等著她。

  收到消息的小環在柴房中上吊自盡。然而新房之中的嚴生，卻因為貪生怕死，臨時改變了主意。他活了下來，並且和新婚妻子生養了一雙兒女。

  隨著時間的推移，小環在嚴生心裡漸漸淡去。

  嚴生終究還是負了小環。

  可是為情自殺的人無法投胎轉世，她們的皮會化為痴情燈籠，骨淪為燃不盡的油燈。他們沒有記憶，只會記得生前最刻骨銘心的那一句話。

  但凡痴情燈籠想要跨過通向黃泉道的石橋，血肉便會被皮骨燃盡。

  也只有在這個瞬間，他們才能想起生前的記憶。

  這幾百年間，小環不知道燃燒過多少次。

  眼前的畫面消失，火光中的小環流著淚，我不知道她又看見了什麼。只依稀聽見她在說：「阿生，我怕是等不到下輩子了。」

  「小環……」我無比唏噓，不知道該說什麼。

  「求求你，幫幫我，把我扔進這黑河中。我不願再想起前塵往事，也不想重複燃燒皮骨的痛苦了。」小環哀求我。

  或許這樣的結束對她來說是一種解脫吧。

  我雖然於心不忍，可還是尊重她的選擇。

  「好，我幫你。」

  在火光消滅的瞬間，我將那隻大紅燈籠扔進了石橋下的黑河裡。小環很快墜入了河面，她的臉上帶著笑容，淹沒在了漆黑之中。

  我怔怔地盯著河水發呆，突然聽見不遠處有人說話的聲音：「有人類闖黃泉道！」

  緊接著，兩個牛頭馬面的怪物追了過來。

  我嚇了一跳，他們肯定是陰間的鬼差。要是被他們逮住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回人間。

  腦海中閃過男鬼不正經的話：「呵，到時候你叫我一聲夫君就能回來……」

  眼瞧著牛頭馬面越來越近，我把心一橫，叫了一聲：「夫君，你倒是快帶我回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