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魚沈雁杳天涯路(4)
2025-01-31 14:42:58
作者: 馬小丁
第八十九章
魚沈雁杳天涯路(4)
明苑又稱「御苑」,在紫奧城外二十里,與城外凌雲數峰遙遙相對。明苑中養飛鳥走獸,皇帝宗親時時射獵苑中,以盡馬背歡愉。
明苑與南苑校場不同,南苑校場素來是騎射訓練的場所,景致單調乏味,若遇大風天氣,更有黃沙漫天;而明苑中有池沼宮苑、亭榭樓台,亦有古松怪柏、嶙峋山石,中隱石榴園、櫻桃園、萱草園,還引進了西域的葡萄種植,謂之曰「葡萄宮」,並養有南方奇花異木如山姜、橄欖、檳榔、荔枝之類,勝景不可悉數。每年繁花時令,遍開奇花異草,遠遠望去,一片爭奇鬥豔、景致絢麗、宜人宜心。
天清氣朗,日色明艷如綽約新妝,鳳蓋高張的觀武台,朱成璧位於正中鳳座,玄凌與朱柔則坐於左側,奕渮與媛妃坐於右側,德妃、如貴嬪、容貴嬪則坐得更遠一些。
見親貴王爺陸續入場,德妃執著象牙柄的團扇掩唇笑道:「很少見到岐山王,不知騎射功夫如何?」
如貴嬪望向不遠處的一排垂柳,有嫩綠的色澤宛轉其間,更有熾烈的金色日光如蓬勃的潮水,一波一波湧來,不由含笑:「二月下旬,雖還未到百花齊放之時,但也是春光融融、生機勃勃的,明苑的景致頗美,圍獵倒是其次,能來一趟也是極好的。」
德妃嗤的一笑,轉首去看玄凌,此時,玄凌與奕渮正走下觀武台,李長早已牽了各自的馬來,在台下候著。
媛妃臻首一笑,對朱成璧道:「皇上與王爺今日都是著一襲棗紅色騎射裝,真是如父子一般呢!」
朱成璧聽著話里有刺,卻只淡然一笑:「其實,細細看去,皇上的騎射裝以赤金線繡出龍紋,頗為耀眼,在日色中看著就仿佛是緋紅色了。」
媛妃輕輕一笑:「是呢,太后娘娘到底更有眼力,不似嬪妾笨嘴拙舌的討人嫌。」
朱成璧默然不語,只端起案上的開片月白茶盞一飲而盡,淡淡道:「圍獵開始了。」
玄清與玄汾年幼,自然是不來的,此番圍獵,也只有玄凌、奕渮、玄洵並其餘幾位王爺。
場下鼓聲驟響,玄凌的大宛寶馬與奕渮的青騅寶馬一馬當先飛了出去,玄凌執赤漆犀角長弓,奕渮執片金牛角的震天弓,颯颯英姿,最為奪目,玄洵等人則緊追不捨。
「這個時節,百獸從冬日的僵硬中慢慢恢復生機,最是適合圍獵。」容貴嬪握著絹子,躍躍欲試,「從前我在鬲昆,也喜歡馳馬射獵,常常能滿載而歸,連男兒都不是我的對手,只可惜如今是不能了。」
德妃瞥一眼容貴嬪,目光中隱過一絲不屑,舉起手中那一盅甜橙香徐徐飲下,甜膩的滋味讓她的笑意愈發嬌媚:「大周可不是鬲昆,容貴嬪已經是天家妃嬪了,自然也應該恪守嬪妃本分,不要總說些上不得台面的話。」
容貴嬪偏一偏頭,耳垂上的梨花碧玉耳環微微晃動,折出璀璨的日色晶瑩:「圍獵上不得台面?德妃娘娘這樣說,只怕皇上會不高興吧?」
德妃揚一揚手裡的蹙金撒松花帕子,貝齒間有星星點點的笑意泌出:「容貴嬪的嘴皮子功夫越發厲害了,看來跟如貴嬪處得久了,自然也能學會那一套的油嘴滑舌。」
見朱成璧連連蹙眉,竹息低低勸道:「嬪妃們在一起,總是容易有唇舌之爭,也是在所難免。」
朱成璧深深看了德妃一眼,搖一搖頭:「那便也罷了,若是心腸比唇舌仍要歹毒,可就是壞了德行。」
馳至叢林深處,玄凌眼尖,看到前方有一隻鹿安靜地吃草,忙勒住胯下駿馬,悄悄抽了一支金翎箭,右手倏然引開赤漆犀角長弓做滿月之狀,孰知,那鹿突然直起身子,嗅一嗅鼻子,躍入一旁的灌木叢中。玄凌一驚,不小心摔落了手中的弓箭。
奕渮恰好行至玄凌身側,見狀探身拾得弓箭道:「皇上怎麼了?切不可貪之過急啊!」
玄凌懶懶看了奕渮一眼,不咸不淡道:「多謝皇叔父攝政王指教。」
奕渮隨手抓了幾棵嫩草,又揉成沫狀撒於半空:「皇上如今處於上風向,鹿聞到了皇上身上的氣味,躍入灌木叢中也是理所當然。」
話音未落,那鹿又猛地竄了出來,玄凌忙道:「快!快!它又出來了!」
電光火石之間,奕渮認扣搭弦,「嗖」的一聲,金翎箭直直貫入鹿的身體,它勉強掙扎幾番,終究頹然倒地。
遠遠趕來的侍衛歡飲鼓舞,卻未曾看到是奕渮射出的這一箭,只認得鹿身上的金翎箭,紛紛嚷起來:「皇上好射術!皇上好射術!」
奕渮得意的一笑,將赤漆犀角長弓拋到玄凌手中,銜著意味深長的笑意:「本王的政績,其實最終還是得歸為皇上的英明,很多事情,皇上也不必介懷才是。」
玄凌冷冷一笑:「當初,皇叔父攝政王教給朕的,並不只是騎射功夫,更多的是治國御人的大道理,朕不希望做一個垂拱而治的無用天子,您又何須裝糊塗?」語畢,玄凌一夾馬肚,緩緩離去。
叢林之中,有竹青色的裙裾一閃而過,轉瞬間消失在一片蒼翠之中。
待到玄凌、奕渮等一行人回到觀武台,已經快到暮色時分,玄凌獵得鹿四隻,猞猁六隻,狐狸六隻,野**只,兔子十二隻;奕渮獵得鹿四隻,猞猁七隻,狐狸九隻,野雞十隻,兔子十四隻,還有野豬兩頭,野狼三隻;玄洵稍微弱一些,但也有鹿二隻,猞猁三隻,兔子六隻,野雞五隻。
朱成璧溫然笑道:「皇上是第一次圍獵,看來很不錯呢。但是,到底是攝政王騎射更佳。」
如貴嬪笑道:「皇叔父攝政王正值盛年,自然是功力深厚的。」
奕渮不動聲色拂開媛妃握著軟羅帕子欲來為自己揩汗的手,負手而笑:「皇上年輕,但假以時日,一定會超過本王。本王年輕時與先帝圍獵,也是落於下風的。」奕渮似是無意掃了玄凌一眼,揚聲道,「皇上切勿過於心急才是。」
朱柔則抿唇一笑,吩咐徵蓉與商蘭上前:「皇上與皇叔父攝政王都累了,把一同帶來的甜橙香進上去。」
玄凌溫柔一笑:「宛宛最得朕心。」
一語未必,卻是李長執著拂塵匆匆登上觀武台:「皇上,太后娘娘,宮裡傳來消息,大殿下發燒了。」
朱成璧一驚,忙吩咐竹息道:「趕緊傳話下去,即刻回宮!」
一路緊趕慢趕,總算在亥時之前趕回了紫奧城,朱成璧雖然疲倦不堪,到底心系皇孫,與玄凌、朱柔則等人匆匆到了章德宮,彼時,一眾嬪妃俱在此處。
朱宜修見朱成璧等人進殿,匆匆起身跪下:「母后萬福金安,皇上聖安,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朱成璧抬一抬手,面露焦慮之色:「免了,予澤怎麼樣了。」
提及予澤,朱宜修免不得暗暗垂淚,愁容頓現:「劉太醫與孟太醫已經來過了,只是最近時氣反覆,澤兒身子弱,故而受了些風寒,才會發燒的。」
朱成璧聞言怒道:「雖然今年春日來得較早,但也不該疏忽,乳娘是做什麼的?如此無用,豈非是要去慎行司服苦役了!」
兩名乳娘唬得全身顫抖,忙不迭跪下,叩首幾如搗蒜一般:「太后娘娘恕罪!」
朱柔則見狀,柔聲勸道:「母后,乳娘一向服侍皇長子勤謹,若是發落了慎行司,只怕皇長子身邊沒有更好的人伺候著,反而對皇長子養病不利啊。」
朱宜修亦道:「母后,皇后娘娘說的也是,不如讓乳娘將功贖過,等澤兒好起來,再任憑母后處置,如何?」
朱成璧沉吟片刻道:「也罷,你們兩個就好生伺候著予澤,若能早日好起來,興許哀家就原諒你們。」
萬明昱見機越眾而出,曼聲道:「這一路匆匆回宮,太后娘娘也累了,不如早點回頤寧宮歇息,嬪妾在這裡陪著嫻貴妃娘娘。」
朱宜修微微一怔,轉瞬間便抿去了眼中的驚異之色,和靜笑道:「如妹妹有心了。」
待到一眾人等離去,朱宜修淡淡瞥了萬明昱一眼:「如貴嬪這又是唱哪一出啊?」
萬明昱微笑合度,只扶著朱宜修徐徐落座,方道:「嬪妾只是可憐大殿下罷了,故而特意留下來安慰娘娘。雖然嬪妾無福,保不住腹中之子,到底也算做過母親的,所以體諒娘娘心中的苦。」
朱宜修長入鬢角的柳眉微微一揚:「但是,如貴嬪自從周氏死後,對本宮頗有怨言,之後更是與禮嬪翻臉相向,你覺得本宮會信任你麼?」
「娘娘自然更相信禮嬪一些,但娘娘也得留個心眼,禮嬪的底細,只怕娘娘並不十分清楚。其實,說到底,嬪妾與娘娘並無直接的利益鬥爭才是。嬪妾想了很久,也明白了一個道理,娘娘最最希望的,是皇長子能榮登太子之位,不是嗎?但嬪妾需要的,卻是一己平安與一族平安,所以,並不會妨礙娘娘。」萬明昱笑意清和,娓娓而訴,「之前的糾葛,不過是因為嬪妾糊塗罷了,娘娘可不要放在心上。」
朱宜修注視著萬明昱如蓓蕾般的柔嫩面龐,心思轉動如輪,自己並不知曉萬明昱為何又突然示好,也疑惑她是否藉機讓自己對禮嬪生出懷疑或是另有所圖,但是,依然保持著得體溫和的笑容,拍一拍萬明昱的手道:「如貴嬪你能這樣想,本宮也很高興。本宮一直記得,你初入宮闈,時時來章德宮陪本宮說話。日後若有空,常來坐坐吧。」
萬明昱心頭有冷冽的笑意並著一絲竊喜如潮湧起,她徐徐起身,一福到底:「嬪妾,謝娘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