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斜光到曉穿朱戶(1)
2025-01-31 14:38:57
作者: 馬小丁
斜光到曉穿朱戶(1)
竹息奇道:「皇上既然已有定奪,何必再來問娘娘?」
朱成璧默默一嘆,只望著茶盞里的碧色茶湯倒映出自己沉靜如冰的容顏,殿外漏進的寸許陽光由著茶葉沉沉浮浮的微動,便映出了斑斑點點的碎光粼粼。
朱成璧靜靜道:「皇上的意思,我也未必能揣度透,夏夢嫻手段陰險,多年來雖未有過多少恩寵,至少皇上對她的信任還是真切的,否則後宮多起波瀾,她的後位又怎會如此穩固?如今我攝六宮之事,權傾後宮,皇上自然擔心我步上夏夢嫻的後塵,若我執意繼續幽禁玄濟,一來是漠視皇嗣性命,二來麼,我既然能對玄濟狠得下心來,焉知日後不會同樣對付玄清呢。」
竹息聞言不由是倒抽一口涼氣:「皇上竟然是在試探娘娘麼?」
朱成璧按一按胸口,淡淡道:「也幸虧是反應了過來,若是回答得有一點不周,只怕來日我將失去所擁有的一切。」
竹息上前一步,將朱成璧微微發涼的雙手攏入自己的手心,低低道:「娘娘即便今時今日已是無可撼動,但仍然是如履薄冰,只是娘娘不要忘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奴婢始終站在娘娘身邊,永遠都陪著娘娘。」
朱成璧深深觸動,對上竹息幽深的眸子,感喟道:「竹息,這些年,若沒有你,只怕我也難以走下去。」
竹息微微一笑,卻見竹語進來道:「娘娘,梁太醫來了。」
朱成璧轉眸,見梁太醫健步進來,面色格外地紅潤,他微微拱手,一揖到底,朗聲道:「微臣參見琳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朱成璧笑著對竹息道:「還不快去把我的如意金鎖拿來。」
梁太醫微微有些發赧:「娘娘這樣客氣。」
朱成璧取了帕子掩口笑道:「聽聞你的夫人生了個大胖小子,本宮可得好好恭喜你才是。話說回來,你夫人頭兩胎都是閨女,如今可算是添了男丁,看來父母那裡是可以交差了。」
正說著,竹息捧了一隻金絲楠木的盒子回來,聞言亦是忍不住笑道:「梁大人最是專情不過,聽聞令尊與令堂年年歲歲都趕著催你納一門側室,只是都給你擋了回去,如今梁大人可不是更為理直氣壯了?」
梁太醫忙道:「姑姑笑話,微臣與內人兩情相悅,只是不願再摻和了別人進來,那樣可是彆扭得緊。」
朱成璧的目光微微一滯,轉瞬恢復如常,示意了梁太醫接過盒子,梁太醫又跪倒叩首,懇切道:「微臣謝娘娘恩典。只是,微臣唐突,懇請娘娘替犬子賜名。」
朱成璧聞言掌不住笑道:「梁大人倒是真會打算,討了本宮的如意金鎖去還不夠,又心心念著賜名了。」
語畢,竹息與竹語亦是掩口輕笑,朱成璧沉思片刻,緩緩道:「『宛彼鳴鳩,翰飛戾天』,便擬名翰飛如何?」
竹息默念一遍,已然含了笑意:「娘娘是希望令公子來日能翱翔於長空呢!」
梁太醫喜不自勝,再度深深叩首:「多謝娘娘賜名,微臣替內人、替翰飛謝過娘娘!」
朱成璧輕輕頷首,待到梁太醫起身,方問道:「如今皇上的身子是你負責的,近日皇上怎的又咳嗽了?」
梁太醫不敢怠慢,忙道:「皇上的身子從去年起就大不如從前了,因著宮裡接二連三的事情,也是遲遲好不起來,今年比之去年,春天雖是格外地暖了,秋日也是格外地涼了,並不利於皇上的身子靜養。」
朱成璧沉沉嘆氣,只揉著眉心道:「你便好好看顧皇上的身子,有什麼情況早早來稟報了本宮便是。」
梁王府,江承宇緩步出來,卻見朱祈禎與孫傳宗二人立於府外,也不行禮,只是倨傲地一笑:「朱大人與孫大人怎的來了?」
朱祈禎忙道:「江大人好,我們是來拜見王爺的。」
江承宇冷冷一笑,只彈了彈衣袖道:「王爺今日忙得很,怕是不得空了,二位還是請回吧。」
孫傳宗聞言奇道:「既然江大人知道王爺很忙,又怎的來打擾王爺呢?」
江承宇不意孫傳宗這般諷刺自己,不由豎了眉頭,眼珠子一轉,卻又嘿嘿一笑:「孫大人高見,原來在王爺心裡,是把習武之粗人與本官一視同仁的。」
孫傳宗暗暗攥緊拳頭,待要辯駁,卻被朱祈禎一把按住,只得咬牙忍住不言。
朱祈禎拱手道:「既然如此,本官便先回去了,江大人請走好。」
江承宇冷哼一聲:「朱大人還算識相,若是跟孫大人那般,西南戰場倒是缺人之時。」語畢,也不理會二人,只甩了袖子揚長而去。
孫傳宗氣得七竅生煙,狠狠呸了一聲道:「他以為自己是誰?不過是個正五品的郎中罷了!比你的官銜可是低了四級!倒是這般威風!」
朱祈禎拍一拍孫傳宗的肩膀,示意他冷靜下來,想了想卻只是嘆氣:「他是梁王的頭號心腹,你我自是不能相比,在神機營做到統領一職已是到了頭的,不似六部,做得好能官居正二品的尚書之位,甚至是正一品的加官。聽聞吏部左侍郎左少展即將致仕,難保他日後不會繼任侍郎一職。」朱祈禎略略一頓,意味深長道,「就沖他是吏部的人,我們也萬萬不能輕易得罪。」
隆慶十一年十月十六,追月長久之日,大吉,木棉嫁入城南朱府為側室,朱成璧親往主婚。朱府再度成為京城的焦點,迎來送往較之迎娶邱藝澄之時更為熱鬧,兼之和妃與恩嬪亦是登臨助興,整個朱府籠罩在一片歡愉喜悅的氣氛之中,更是明燈高照、錦緞飛揚、琉璃奪光、薰香霧繞,香風送暖胭脂粉,美酒添燈夜光回。
琳妃、和妃與恩嬪三人位於最尊之席,兩旁則是各級大臣及命婦,至於朱祈禎,正被神機營與驍騎營的軍官們拉了喝酒,好不熱鬧。
蘇遂信笑著端起酒杯對朱成璧道:「恭喜琳妃娘娘,朱大人年紀輕輕已位居神機營統領,來日必定前途無量!」
朱成璧淺淺一笑:「蘇大人吉言,本宮也祝蘇大人前程似錦,來日正一品的大司空之位加身之榮,本宮必當登門賀喜!」
蘇遂信聞言會意,只再拜不言。
恩嬪轉眸輕笑:「真是要多謝琳妃娘娘特意喊了嬪妾一同過來,不然嬪妾還不得機會見一見那位陳正則呢!」
和妃笑著推一推恩嬪道:「陳正則倒是伶牙俐齒,一見到你便姑母長姑母短的,連琳妃娘娘都忘到腦後去了。」
朱成璧嗤的一笑,只把玩著手中的玲瓏酒杯:「他成日裡在公堂里畫圖,想必也是甚少見過這樣的場面,本宮且饒他一回,下次再對本宮視而不見,本宮便派了他去邊陲興修水利罷。」
木棉靜靜坐在房中,外面的絲竹之聲再如何悅耳,卻如同織就了一首殺機畢現的樂曲,久久在她心中縈繞,許是坐得久了,只覺得身上的鳳冠霞帔越發地沉重,房中的帳中香也熏得人直發昏,隔了紅蓋頭,只覺得外面似是朦朦朧朧一般,模糊間,竟似乎看到了許多從前的事情。
那是十年前吧,自己還那樣小,進了宮,被指去了含章宮伺候,彼時的琳妃還是琳貴嬪,榮華高遠,端坐於德陽殿正中的寶座之上。自己與木槿二人靜靜跪在堅硬光滑的橙泥地磚上,只垂了眸子、屏住呼吸,等待琳貴嬪發話。殿外的日光疏落而綿長,隔著竹簾細細篩進,如靈巧的幼魚,輕輕一吻自己細嫩的手指,倒逐漸生出了一點暖意。
是了,琳貴嬪笑著賞下了銀子,那隻繡著朵朵木棉花的香囊,那樣柔軟,似離家赴京前幼妹牢牢抓著自己的小手,自己心頭一暖,忍不住抬頭去看,朱蕉與連翹也正笑著看向自己,她們是含章宮最尊貴的女官,那樣美,那樣好。
最初的那一份賞賜,實際上已將自己牢牢與含章宮縛在一起,從那日起,自己生是含章宮的人,死是含章宮的鬼,沒得選擇。
如今,十年過去了,琳貴嬪成了琳妃,朱蕉嫁為人婦,連翹成了竹息,木槿成了竹語,而自己,也走到了嫁人這一日,物是人非啊!眸光流轉,一旁的剔彩捧盒似泛著幽微的光澤,裡面放著一支上好的青玉滾彩銀木棉簪子,其價值遠勝於當年那枚香囊的百倍、千倍,然而,在自己心裡,那支簪子卻不啻於在時時提醒自己,自己是一名細作。
木棉緊緊摳著身上華美的婚服,恨得幾乎要嘔出血來,自己對琳妃那樣忠心耿耿,為何到頭來,自己的命運卻那樣的不堪!如果只是細作那便也罷了,但為什麼偏偏是朱祈禎?那個在太液池邊給自己吹塤的男子?
心亂如麻,剪不斷又理還亂,自己如那將要破繭而出的彩蝶,卻在繭破裂的那一刻,驟然發覺,外面是沉悶的雨天,飛出去,是死,躲在繭中,亦是死。這樣艱難的選擇,如一隻有力的手,狠狠扼住了自己的咽喉,於是,終究是明白了,竹息與竹語,是如何熬過那迫得人無法呼吸的日子。
耳畔尤迴蕩著竹息對自己說的話:「我的不幸是無可挽回的,你卻還有機會,娘娘不願害了你,只是你也該明白,這場戲,你與娘娘是各取所需,也唯有各取所需,你們才能把這場戲完好地唱下去,否則,曲終人散,雙方都沒有好處。」
是了,曲終人會散,月盈即會虧,自己應該知足了,說到底,比之竹息與竹語,自己還是幸運許多,至少,不論禍福,自己總是在他身邊。
不知是過了許久,只覺得外面的喧囂逐漸平靜了,帳中香那樣甜暖,意識也有些朦朧起來,木棉緩緩靠在床頭,百子百福的紗帳落下,窗上覆著的一層半透明的有「和合二仙」銀線紋樣的窗紙映著燭光泛著瑩瑩的亮澤,紅蓋頭終究是徐徐滑落,木棉精緻的面龐上,兩行清淚緩緩流下。
「祈禎。」木棉喃喃自語,「紫薯糕,好不好吃?」
夜幕漸退,幽夢迴轉,一陣悠揚的樂聲緩緩流淌,如淙淙的清泉,木棉愣了片刻,有一瞬卻不知道自己到底置身何處,直到瞧見床邊的紅蓋頭沐浴在柔和的晨光之中才陡然驚醒,自己,竟是沉沉睡了一宿麼?
床頭的紅燭早已燃盡,空餘紅淚垂落,只有帳中香的香霧還裊裊地浮著,呈現出一個不完整的環。木棉緩緩起身,目光流轉,身後的百子錦被依舊是迭得完好,如一個不忍觸碰的夢。從今日起,自己便是朱府的二夫人,再不是含章宮伺候人的小丫頭了,哪怕,自己的大婚之夜,只有自己一人。
一瞬間的怔忪,木棉突然想起,塤唱而篪和,邱藝澄不會篪,自己,也不會。
悠然轉身,迎上晨曦微微發涼的柔和日光,只覺得眼角的濕潤無可遏制。
拋卻我所有的幻想和期望,只餘下在你身旁。
註:「宛彼鳴鳩,翰飛戾天」,出自《詩經?小雅?小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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