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回 大總管折腰七竅計
2025-01-31 13:41:35
作者: 姽嫿蓮翩
自上一年六月延綏譁變之後,孫公公已經在牢里呆了整整一年,先前還胸有成竹,覺得他畢竟在內宮經營了一輩子,也在皇帝身邊伺候了一輩子,皇帝無論如何也不會真的把他怎麼樣,結果剛從牢里領了板子出來,傷還沒養好,立馬就二進宮了,孫知良又不呆,當然知道自己淪落成這樣全是拜首輔大人所賜。
他用手梳理自己花白乾枯的頭髮,先前牢獄看守還賣他幾分面子,吃穿用度虧不了多少,可隨著時間流轉,他在牢里待得越來越艱難,終於到現在,就連監獄的看守都敢跟他甩臉子。
孫知良長長嘆了口氣,之前他還費心派遣他的徒弟們打聽外面的情況,到如今,不用打聽就知道,已經變天了,內宮再也不是他的天下了。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幾個人的腳步聲,孫知良沒有回頭,他的手指卡在一處打結的頭髮上,正費力地想將它梳開。
來人輕輕笑了一聲:「孫公公身陷牢獄,還能如此注意自個兒的儀表,真是叫人欽佩。」
居然是個女人的聲音,孫知良吃了一驚,轉過身來:「居然是你?」
他說著,深深欠身下去:「貴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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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貴妃側過頭,對他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蘆溪便上前一步,將手中的食盒放在地上,從裡面取出一個個精緻的瓷碟,擺在關押孫知良的那間牢房的鐵欄外。
「按照孫公公先前的膳食習慣備的,應當和你口味,」她裊娜地站在當地,唇角帶著笑意,將這齣牢房打量了一遍:「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真是難為孫公公了,這一年,住的可還習慣?」
孫知良隔著鐵欄將那些瓷碟一一取進牢房,每取一次都要對著杭貴妃彎一次腰,他似乎是還想保存一個曾經當權者的尊嚴,將盤子擺上桌後,竟然還背對著杭貴妃坐了下來,執起象牙筷子,神色自如地夾菜。
杭貴妃不說話了,冷眼看著他的表演,直到孫知良吃得八分飽,才猛然說了一句:「孫公公難道不怕菜里有毒?」
孫知良用手指拭去嘴角的油漬,在桌子上抹了抹:「娘娘能跑這一趟,想必是因為老奴還有幾分價值,可以為娘娘所用吧。」
杭貴妃又不說話了,唇角挑起一個詭異的弧度。孫知良因此覺得不安,站起身來,慢慢地轉身面對她,方站定,忽然覺得唇上一熱,似乎是有液體留下來,他抬起手,在人中上抹了一下,低頭一看,指上赫然有一抹發黑的血跡。
杭貴妃笑意深了深,又問了一遍:「孫公公難道不怕菜里有毒?」
孫知良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覺得眼前的景象開始天旋地轉,還兀自硬撐著冷笑:「娘娘今日私自殺掉老奴,難道不怕來日惹禍上身?」
杭貴妃輕笑了一聲:「當年孫公公設計讓賢妃孕中受驚,並且在她生產時暗中下藥的時候,怎麼就不怕惹禍上身?」
孫知良面色大變:「你……你怎麼……」
杭貴妃又笑了一聲:「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做都做了,還怕別人知道嗎?二皇子自出生起便纏綿病榻,孫公公,這裡面難道沒有你的功勞?」
孫知良正待開口,便覺得眼角濕濕的,似乎有淚涌了出來,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又是一抹血跡,緊接著,他的兩眼、雙耳、鼻子、唇角全部有濡濕的血液涌了出來,孫知良大駭,抬起手在臉上抹了又抹,可那血仿佛永遠流不完似的,怎麼抹都抹不盡,他的袖口很快被發黑的血液浸透,臉上滿是血污,加上驚恐變色的神情,在陰森的牢房光線里愈發可怖。
然而杭貴妃卻依然噙著嘲諷的笑意看他,開口道:「聽說當年誣陷遲婕妤偷藏奏摺的那個宮女,在事發後不久患了惡疾,七竅流血而死,孫公公親自批了五十兩銀子給她父母做撫恤,然後一張蓆子將她卷了送回原籍。我自從得知了這件事就在想,究竟是什麼樣的惡疾,才會讓人七竅流血呢?直到有一日我與皇后說起此事,才解開了心中的疑惑。」
孫知良的心神已經全亂了,他趴在地上瑟瑟發抖,連聲道:「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啊!」
杭貴妃嗓音沉沉:「那個宮女,她當時是否也曾經這樣懇求你,想在你手下討一條命來?而你又是怎麼回復她的呢?」
孫知良的思緒不受控制的回憶起當年,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場景,只不過跪著的那個人是被他當做廢棋的宮女,他也是這樣噙著笑意站在她面前,對她說——
「只要你為我辦件事,我自然會保住你的性命。」
他驚訝地抬起頭。
杭貴妃又笑了起來:「是這句話嗎?」
語氣、內容,分毫不變。
孫知良顧不上臉上的血跡,驚恐地看著她:「你……你怎麼……」
杭貴妃道:「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呢?」
孫知良抖著手指向她,半晌,苦笑了一聲:「想必事成之後我的下場,應當和那宮女一樣吧。」
杭貴妃哼笑一聲:「孫公公,有件事情你或許還不知道,四日之前廣西叛亂,陛下遣昭平伯李劭卿帶第一軍前往平叛,而兩日之前,陛下採納了曹首輔的建議,令錦衣衛都指揮使孫常前往協助。」
孫知良猛地抬頭:「他……曹德彰……他想……」
杭貴妃點了點頭:「對,他想藉此刀,至孫常於死地,而孫常已經啟程了,你說,待他為國捐軀之後,陛下會不會念著以往的舊情,給他追贈一個官職呢?」
孫知良無力地癱在地上:「娘娘想要老奴做什麼?」
杭貴妃對他服軟並沒有多少驚訝,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直接發問道:「遲婕妤背後的人是你,還是曹德彰?」
孫知良道:「內廷是老奴,前朝是曹德彰,老奴許諾了遲婕妤,只要她聽話,我便能保她內宮獨寵,他父親也會步步高升。」
杭貴妃冷笑了一聲,嘲諷道:「孫公公真是好手段,連陛下的喜好都能左右。」
孫知良沒有答話。
杭貴妃又道:「那封真的戰報,現在在誰手裡?」
孫知良對她叩頭下去,小心翼翼地回答:「娘娘明鑑,那封真的戰報,老奴自始至終都沒有見過,曹德彰送進宮來的便是陛下看到的那一封,待陛下看完之後,老奴將奏摺送去兵部存檔的時候,曾經暗中授意馮行……將那封假戰報毀去了。」
他戰戰兢兢地說完,伏在地上不敢看杭貴妃的表情,本以為她會勃然大怒,然而她卻只是點了一下頭,便道:「你會回到陛下身邊去,繼續做你的大內總管。」
孫知良對她連連叩首:「多謝娘娘。」
杭貴妃又偏了一下頭,蘆溪便從袖中取出一枚繪著蘭草的瓷瓶,倒出一枚藥丸來,放在鐵欄外的地面上,孫知良看到那丸藥,眼睛一亮,急忙匍匐著過來取了,一口咽了下去。
「這丸藥,只是暫時壓制你體內的毒性罷了」杭貴妃冷眼看著他的動作,道:「若你辦的事能讓我滿意,那麼在太子登基的那天,我會給你最終的解藥。」
孫知良驚訝地看著她,抖著嘴唇道:「娘娘……娘娘願意留我一命?」
杭貴妃似乎笑了一下:「這就要看你還想不想要這條命了。」
孫知良急忙對她叩頭,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多謝娘娘,多謝娘娘,老奴必定為娘娘肝腦塗地。」
杭貴妃沒再說話,轉身出了牢房,吳衛正等在牢外,弓著身子將她扶上軟轎:「娘娘的事情,都辦妥了?」
杭貴妃點了點頭,又看他一眼:「只是要委屈你,繼續壓在他手下了。」
吳衛笑了笑:「只不過是個名號的問題罷了,並沒有如何委屈。」
杭貴妃又問道:「那日我交代你辦的事情,都辦妥了嗎?」
吳衛道:「不敢讓娘娘失望,所有與孫知良有關係的內侍宮女都已經列了單子,大多數已經放了出去,剩下一部分還留著,以觀後效。」
杭貴妃對他微笑了一下:「你辦事,我向來放心。」
吳衛立刻低下頭:「多謝娘娘誇讚。」
杭貴妃將目光收回來,又問道:「陛下在做什麼呢?」
吳衛答道:「回娘娘的話,陛下正在三清殿,與長清真人煉丹論道。」
杭貴妃極輕地皺了一下眉:「陛下最近與長清真人走得很近。」
吳衛點點頭:「長清真人很受陛下信任倚重。」
杭貴妃點了點頭,又問:「陛下還在服用他進獻的丹藥?」
吳衛道:「是,那丹藥似乎對陛下的病情很有好處,連馮太醫都嘖嘖稱奇。」
杭貴妃蹙起眉,沉吟了一下:「你回去陛下身邊伺候吧,送我去椒房殿,我要見皇后。」
她到椒房殿的時候,正趕上遲婕妤前去請安,捧了一盅安神養顏的湯,說是自己親手熬得,特意送來孝敬皇后。
皇后手裡捧了一個小巧精緻的瓷碗,正捏了勺子攪動,並不入口,見杭貴妃進殿,順勢將瓷碗擱在手邊:「回來了,事情都辦妥了嗎?」
杭貴妃對她欠身下拜:「娘娘放心,都辦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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