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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 所有悲哀皆出無奈

2025-01-31 13:40:35 作者: 姽嫿蓮翩

  李劭卿這會連殺了杭子茂的心都有了,他本來就打算直接進宮把人帶出來,但杭子茂說他現在不宜和九公主有直接接觸。不如曲線救國,由他出面帶九公主賞燈,李劭卿則「不小心」偶遇一下,順勢同行,這樣九公主也不好趕人。

  最讓人生氣的是,他當初竟然覺得杭子茂說得十分有道理,然後親自點頭同意了這個慘絕人寰的計劃。

  眼下「不小心偶遇」到的九公主正沉著臉站福興齋門口,李劭卿深吸了一口氣,往前走了兩步:「我們出去走走吧。」

  九公主沒有答話,轉身出去了。

  李劭卿出門前看了杭子茂一眼,後者正一臉道貌岸然地袖著手看他,還跟他點了回頭,以資鼓勵。

  你給老子等著,老子回頭再收拾你。

  他追出去的時候,九公主已經走到一片燈影里了,她今日著了一件淡青色立領長襖,領口衣角點綴了精緻繡花,每走一步,下搭的馬面裙裙褶展開,立住時又隱藏在身側,顯得整個人靈動而又優雅。

  「我原想直接去見你,」李劭卿走在她身邊,低聲解釋:「只是我現在很不方便與你有直接接觸,所以才求了子茂,演這一齣戲來。」

  九公主沒接這個話茬,反而問道:「你見孫常,是有什麼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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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劭卿立刻回答:「年後欲整理軍屯,請他代為詢問曹首輔的意思。」

  九公主冷笑一聲:「曹首輔管的真寬,連軍隊裡的事情都能管得到了。」

  李劭卿卻道:「軍屯一事非同小可,大央立國百年,向來奉行閒時為農,戰時為兵的軍隊政策,就連宣大薊遼這四個常有戰事的地方,都設有軍屯以自給自足。但因為軍隊裡的等級性,上層軍官總是會欺壓兵卒,往年收上來的稅糧都是從兵卒的土地中強徵得來,想要整理軍屯,談何容易。」

  九公主在心裡將這件事仔細梳理了一遍,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忍不住大吃一驚:「那你還建議他整理軍屯,你就不怕整理出什麼變故來?」

  「放心,不管出了什麼事情,我都壓得住,」李劭卿微笑道:「況且我並沒有建議,只是說我有這個想法,問問他同不同意而已。」

  九公主道:「他急於在軍中立威,必然會採納你的建議,以此為功績。」

  李劭卿無意在這件事上對她說太多,當下只點了下頭,便改了話題:「你最近好嗎?」

  九公主垂下眼睛,語氣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傅博彥退婚了。」

  李劭卿笑意深了深:「我知道。」

  九公主問道:「這件事,與你有關係嗎?」

  李劭卿愣了一下,立刻理解了她這句話的含義,反問道:「你以為是我逼他退的婚?」

  九公主沒說話。

  李劭卿嘆了口氣:「不是我,你現在在長安里還需要傅家的支持,我分得清輕重緩急。」

  九公主道:「傅家會支持我。」

  李劭卿沉默了一會,語氣帶著些許無可奈何的無力感:「你多加小心。」

  九公主沒再執著地追問他如今到底是屬於哪一派,與朝政有關的人或事物,從來就沒有非黑即白一說,大多數人都是灰色的。那日松會為了自己的目的,與朝中各式各樣的人刻意交好;皇后會因為皇帝的態度,對心懷不軌的遲婕妤睜隻眼閉隻眼;即便是東宮太子,也不得不對如今大權在握的曹德彰有所請求。

  兩人沉默的走了一會,李劭卿似乎是想起什麼似的,忽然笑了一下:「你說如果四年前我答應你,那你我現在會不會已經成婚了?」

  九公主沒有看他,語氣平平道:「我對你已經死心了。」

  「從你斬我軍旗的時候開始嗎?」李劭卿側過臉來看她:「那場變故之前,我從沒有想過我此生會與皇家有什麼牽扯,我們李家並不是累世公卿,配不上迎娶皇家公主。」

  九公主想起自己之前瘋狂舉動,忍不住地臉紅,她現在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沒有人再會為她收拾殘局,所以不得不自己將自己的稜角一一磨平,免得在為自己帶來無妄之災。

  「我其實……也很不想娶一位公主回家,」李劭卿又道:「距離權利越近的地方,雖然地位卓絕,榮耀務必,但承擔的風險也會更多。我父親是衛國公麾下悍將,受他舉薦才得以封侯,他先前也是心高氣傲,一心想要搏一個錦繡前程,封妻蔭子,還是到長安之後,見到衛國公的處境才明白過來,朝堂並不是那麼好混的。」

  九公主尷尬又害羞的情緒被他悵然的語氣撫慰平息,她無聲地挑了一下唇角,轉過頭來:「那你為什麼又攪進這趟渾水裡呢?」

  李劭卿一聳肩:「我身邊所有的人都已經攪進去了,我怎麼可能作壁上觀,況且我父親是衛國公的心腹,我又與子茂交好,也沒有人相信我會作壁上觀。」

  九公主道:「曹德彰能給你的,的確比衛國公更多。」

  李劭卿道:「曹首輔顧忌衛國公在軍中的影響,所以不敢對杭氏一脈痛下殺手,而陛下也惦記貴妃娘娘和你的昔日情分,不忍趕盡殺絕。」

  「情分?」九公主重複了一遍,這世上最不靠譜的就是情分,尤其是皇帝的情分,那只不過是心血來潮的惻隱之心。

  「衛國公自掌軍以來,迎敵四百餘次,從無敗績,是他出生入死穩住了邊境,訓練出守衛薊遼的鐵軍,他理應受到擁護,也理應固執地保持尊嚴,」他說著,似乎有些激動:「子茂是他親子,他出事了,子茂必然首當其衝,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薊遼軍帳里的那批將士是無辜的,他們整日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隨時準備為這個國家死掉,但長安城裡的權貴卻還因為自己的利益而算計他們的性命。」

  九公主張了張嘴,覺得自己的嗓子好像被哽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聽他繼續道:「通化役之前,你懷疑我會在戰場上做手腳,刻意輸掉戰爭以暗算你。韞玉,人心都是肉長的,那是我帶出來的兵,過去二十多年裡我和他們朝夕相處。每打完一場仗,整合部隊的時候,不用清點人名我都知道誰活下來誰戰死了,我怎麼可能去拿他們的性命搏自己的前程。」

  「我不是這個錦繡都城的權貴,我知道性命有多貴重,那些陣亡名單送到長安來,在大人們眼中,不過是張無意義的紙,只會讓他們操心國家需要撥出去多少銀子來撫慰家屬,而這批銀子裡面自己又能貪多少……」他沉沉嘆了口氣,靜默了一會,似乎是在鎮靜自己的情緒,隔了好一會才道:「當初帶兵攻下沃谷的參將沈毅,已經在斡難河……陣亡了。」

  

  九公主只覺得心臟猛一抽,就像被一隻手捏住了一樣。她記得那位將軍,當初他率領西營甲子軍攻下了沃谷,在被封賞土地時,曾經十分為難地找到她,問能不能將土地換成銀兩,因為他家裡還有親人需要供養。

  她啞著嗓子問道:「當初那支薊遼鐵騎,如今還剩下多少人呢?」

  李劭卿答道:「陣亡將近半數。」

  九公主說不出話了,她低著頭走了兩步,眼淚便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李劭卿抬起手,猶豫了一下,在她肩上撫了撫:「好了,不要哭了。」

  她不回答,只低著頭一味的向前走,越走越快,連李劭卿都被她甩在了身後。她其實已經記不得沈毅長什麼模樣,只記得他來找自己求換銀兩之後,鄭之平無意間提起過,他的家境非常貧窮,已經窮到他明明是獨子,卻依然參了軍,用自己的性命來為全家人換口飯吃。

  當時她還感嘆了一句什麼,然後慷慨地將自己從隨身帶的一塊玉珏賜給他,說這塊珏可換一百三十兩銀子,沈毅欣喜若狂,跪下來發誓,會永遠效忠與她。

  一百三十兩,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個佩飾的價錢,於他卻是救命之恩。

  李劭卿在後面喊了一聲「九娘」,撥開人群追上來,將她扯到路邊,遞上一塊絹帕:「別難過了。」

  她用絹帕拭淚,嗡著鼻子問道:「他的家人怎麼辦呢?」

  李劭卿道:「因為他有軍銜,所以他的家人可以由三屯營代為供養。」

  九公主又不說話了,她去三屯營那次,因為惦記著杭遠山不許她上戰場的囑咐,沒有親眼見到那片生死之地,在得知沈毅的死訊之前,她就是李劭卿口中的「長安權貴」,陣亡名單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張紙,連撫恤銀兩都不必操心。

  李劭卿低頭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和失去血色的嘴唇,忽然又自覺殘忍,將這些事情告訴她一個不知生死事的小姑娘,便想安慰地拍拍她的肩。然而手抬起來,卻不受控制,直接繞過她的肩頭將人攬進懷裡,他的下巴抵著她肌膚細膩的額頭,一下覺得無比心安。

  九公主在他臂彎里掙了掙,聽見他低而迷離的聲音:「韞玉……我想……」

  他喃喃自語著,對懷裡的溫香軟玉低下頭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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