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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九章 他的掌心

2024-05-09 02:40:00 作者: 香香

  結果買了也不咋用,倒是巴巴地讓他給宋芙送一瓶過來。

  「謝謝。」宋芙收下了。她想了想,從旁邊的本子上撕了小半張紙下來,用筆在上面畫了個簡筆畫的小太陽,後面跟個冒號,當作抬頭,最後才寫,「謝謝」。

  蔣邵川在展開小助理遞過來的這張紙的時候就笑了。

  家裡那個帶鎖的抽屜里也鎖著宋芙給他畫的小太陽,那時候他看了很傷心,現在卻笑了。

  

  所以,在這個過程里始終只有小助理非常納悶:這難道就是演員之間特有的溝通方式嗎?

  余川出車禍的這個晚上,小城裡下了一場大雨。

  余川依舊去了橋洞。

  出門前他在家裡拿了一把黑色的長柄傘,秋芊問他,下這麼大的雨,還要出門嗎?余川說嗯,就出去一會兒。

  其實不能算是回答了妻子的話,甚至有點逃避的意思。

  可秋芊沒有再說別的,很尋常地囑咐了一句早點回家,之後,關門聲響起,她將多餘的表情慢慢收起。

  電視機里在播地方新聞,說鄰省的荒山殺人案在刑警夜以繼日的努力下終於取得進展,案件正在進一步偵破當中。

  糟糕的新聞,無用的信息。

  秋芊盯著電視機,雙目無神。

  她從茶几上拿了一個蘋果,抽了一張餐巾紙在蘋果的表皮上細細地擦拭,卻忽然,面無表情地把蘋果丟了出去。

  蘋果砸在電視機屏幕上,隨後滾落在地面,留下汁液,和被砸爛的果肉。

  河灘,暴雨如注,余川視野里是茫茫的一片雨水,聽覺也被嘩嘩流動的河水與紛雜的雨聲徹底俘虜。

  鋪天蓋地的雨幕中有模糊的幾個影子在動,余川撐著傘向前走,直到耳朵里模模糊糊地傳進來幾個女人的聲音:「喂,死了沒啊?」「不會這麼沒用吧。」「別死啊,喂!」

  余川才拔足狂奔起來。

  橋洞下,渾身濕透的阿宋狼狽地伏在地上,幾隻尖尖的鞋頭在她身上踢過來,踢過去。

  「你們在幹什麼?」余川少有地對陌生人怒喝。

  阿宋艱難地抬起臉,透過亂糟糟的髮絲看見余川。

  她先看見余川被泥水濺濕的皮鞋,然後是半濕的褲管,老舊的白襯衫,最後才是被黑色的傘沿擋住一點點的臉。

  不過,假睫毛早已狼狽地塌下來一半,在阿宋的視野里形成一片陰影,她其實沒有把來人看清。

  圍住阿宋的其中一個女人語帶嘲諷地說,「老闆,這可不是我們——」

  話沒說完,就被另一個女人拉住了。

  她示意她去看余川的表情,之後沒有人再說話,人群悻悻地散去了。

  余川蹲下身,失去了剛才的氣勢,忽然又很不知所措了。

  他把一隻手伸出去,小聲地問,「你還可以站起來嗎?」

  阿宋看著他的掌心。

  那上面有清晰的掌紋,和潮濕的雨水。

  視線再往上抬一點,手掌失焦,變得模糊,余川那張稍顯侷促的臉變得清晰。

  「對,對不起。」余川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道歉,但是對上阿宋的目光,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把手收了回來,胡亂地在自己衣服上擦了一把,然後才把手重新伸了出去。

  阿宋笑了。她的妝一早就花得不成樣子,眼影眼線在眼周暈成黑乎乎的一團,這讓她的笑容顯出幾分不合適的滑稽。

  笑完,她把自己一直抓在碎石里的手搭在了余川的手心。

  其實她的手才是髒的,又濕又髒,手背有幾條淺淺的血痕,指甲縫裡還嵌著黑黢黢的泥。

  但是,余川依舊用力地把她握住了。

  人造雨在河灘邊降了一場又一場,最後一個握手的特寫拍完,段其鋒喊「cut」,這段雨中的夜景才算暫時告一段落。

  蔣邵川撐著傘蹲在原地沒有動,遠遠看去像一隻黑色的蘑菇。

  而宋芙坐了起來,濕透的假髮粘在臉上很不舒服,她忍不住用手稍微拂了拂,不過沒完全拂開,還拒絕了向輝裹上來的一條毯子。他們都知道,馬上就有幾個鏡頭需要補拍。

  果不其然,很快段其鋒就走上來說,「再堅持一下,剛才邵川臨時加的那段戲很好,我們需要補拍幾個鏡頭。」

  在劇本上,余川對阿宋說「對不起」,然後把手收回來在衣服上擦幾下,再伸出去的那段戲是沒有的,這是蔣邵川的臨場發揮,宋芙根據他加的這一段戲調整了表演,回了阿宋在狼狽狀態下發自真心的一個笑。

  這樣的處理在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沉重氛圍中破開了一道口子,也讓雙方的心理狀態變得更加耐人尋味,段其鋒很喜歡。

  補拍結束之後,蔣邵川喝著劇組工作人員送上來的薑湯發呆。

  剛才那段戲既視感太強烈,他沒有辦法不想起莉莉——無論是真正的那個莉莉,還是已經作為莉莉的小婷。

  有一種無力感深深地擊中了他的心臟。蔣邵川可以幫莉莉從酒醉的瘋子中逃脫一次,余川可以把阿宋帶出暴雨的橋洞,一次,亦或是很多次,但始終都改變不了什麼。

  莉莉仍在日復一日地重複相似的生活,而阿宋,阿宋更是早已經被擊垮了的。

  《星空》,段導試圖說些什麼,宋芙、林非非,包括他自己,都試圖說些什麼。

  但是,說些什麼?蔣邵川忽然不知道他們要說的究竟是什麼,又是不是能發出聲音。

  或許莉莉的憤怒才是最實質的回饋,因為有些痛苦被拉出成為觀賞品,被凝視,卻並不能被撫平。

  回酒店的路上,保姆車裡出奇地沉默。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蔣邵川和宋芙只要一起收工,都會乘同一輛車下班,這已經成為他們之間的一種默契。

  經歷過雨中的一場戲,卸好妝發的宋芙疲態盡顯,閉著眼睛,忽然,用手捂住口鼻,打了個巨大的噴嚏。

  蔣邵川立刻給她遞了張濕巾,看著她擔憂地問,「感冒了嗎?」

  宋芙拆了濕巾揉揉鼻子,說,「沒事,應該沒有。」

  街邊的燈光掃過車廂,在某一個瞬間照亮宋芙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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