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做個交易吧
2025-01-31 00:35:30
作者: 麼麼茶
一再被注視,視線一次比一次灼熱,縱使周郁想忽略,也有些受不住了。
下意識的抬頭想要去看,可腦袋剛剛做了一個抬起的動作,還未偏離方向,便感覺腰間受力一重。
她直接扭轉了腦袋的方向,偏側著頭,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攬著她腰的男人,唇瓣剛要翕動,卻察覺到他眼神里的暗示。
在一起久了,總會培養一些默契。
凌晨眼神里分明透著稍安勿躁的意思。
周郁雖然疑惑,到底還是順了他的心意。
陳秉成帶著于丹喬先出了病房,陳婺德沒有跟去,心裡多少有點不舒服,自暴自棄的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看了眼湯祖臣,語帶頹喪的說道:「表哥,我先回家了。」
久病的原因,陳婺德的臉色透著不健康的蒼白,這會兒走起路,也顯得腳步輕浮,人發虛。
周郁與陳鶩德少時也有接觸,談不上親近,這會兒到也沒注意他。
反而是陳鶩德,在走過周郁身邊的時候,忽然頓了一下,側目瞧著她說,「囡囡,有空就多回來看看二叔和二嬸,不管當初如何,二嬸和二叔,總是擔了把你養大的功。」
周郁:「……」
陳婺德說完,便走了。
周郁愣怔的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隱隱有不舒服的感覺,卻找不到緣由。
好像,他在交代什麼。
相比於周郁的懵懂,病房裡知情的人,卻都變了臉色。
湯文艷幾乎一瞬間就紅了眼眶,腳步倉惶的朝著陳鶩德的背影追了過去,摔上病房門的時候,連一句交待都沒來得及說。
湯祖臣一顆心也咯噔一下,這次回來,明顯感覺到陳鶩德的意志比以前要消沉許多,好像是徘徊在死亡邊界線的人,隨時都會接受死神的召喚。
他眼睛裡的無神和無奈,終究讓他也忍不住變的急切起來。
目光偏移向靠在窗口位置的陳文淵,忽略他此刻的目光,試探的說道:「姑父,鶩德這樣,我有點不放心,你跟過去看看吧。」
「好……吧……」
兩個字,有點勉強。
陳文淵艱難的收回落在周郁身上的視線,自我掩飾的看向湯祖臣,點了點頭,「那一會兒讓你姑姑過來陪你,你自己多注意休息,等結果出來,我會給為熊打電話,別太擔心,應該問題不大。」
「沒事兒,姑父。」湯祖臣由始至終都表現的很豁達,似乎真是不在意自己會不會被感染。
看著陳文淵終於願意抬步離開了,他突兀的把目光落到凌晨身上,不好意思的說道:「凌先生,能不能麻煩你幫我送我姑父下樓。」
呃——
還真是——
凌晨眸掩諷刺,晦暗不明的看向倚著枕頭靠坐在床頭的湯祖臣,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剛要說什麼,卻聽身邊的傻女人竟然也開口幫腔,「你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凌晨:「……」
病房裡從人聲鼎沸,到唯余兩人,前前後後,也不過大半個小時的時間。
周郁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雙手交握,迭放在膝蓋上,心思翻轉片刻,率先打破了這份靜謐。
她抬眸凝向坐在病床上的湯祖臣,呼了口氣,輕聲問道:「你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呃?
湯祖臣顯然沒預料到周郁會這般開門見山。
他心裡還在猶豫著要怎麼跟周郁說。
不過……
這樣,也好。
「是。」
一個字,擲地有聲,剛出口,見她的視線全部凝在他的臉上,他扯著唇角,笑了一下,「還以為……」
「祖臣,化驗報告出來了。」
呃——
真是,趕的好巧。
吳為熊手上捏著三份化驗單,面色沉重的踏進了病房,完全沒有察覺到病房裡氣氛的詭譎,只是在見到病房裡只有兩個人的時候,詫異的問了一句,「其他人呢?」
陳家人一大早上都來了病房,他是知道的,這會兒,怎麼一個都沒有了?
「吳叔叔,你先跟我說吧。」
湯祖臣要說的話被打斷,這會兒把目光轉向吳為熊,依然是那副渾不在意的樣子。
為醫者,多少是顧忌病人的情緒的,如今結果雖然還沒顯示出來什麼,可——
吳為熊皺起的眉頭沒有鬆散的意思,其實他的表情,已經給了湯祖臣和周郁某種暗示。
下意識的,周郁手握成拳,似乎在用這樣的動作,給自己支撐的力量。
病房的氣氛一下子變的緊張。
吳為熊或許是看懂了湯祖臣眼底的執著,終究還是在他面前妥協了,輕嘆一聲,緩緩說道:「檢查結果看不出任何異常,不過,這種病的潛伏期,想必你也聽說了,三、五個月,八年,十年都有可能,在世界醫學界,目前來說,還沒有完全的儀器能精確的檢查出潛伏期期間的病毒指標。」
「也就是說,接下來的十年、八年,我要準備過清心寡欲的日子了。」
吳為熊:「……」
能說他們關注的焦點發生了分歧嗎?
不過,好像為了不迫害別人,的確也應該如此。
「呵,吳叔叔,不是什麼大事兒,反正我也沒有看上的女人,這下好了,以後我姑姑就算是催著我娶媳婦,也得等到十年八年之後嘍。」
湯祖臣像是解脫一般的說著,聽得吳為熊心裡一聲輕唉,嘆息道:「祖臣。」
似乎怕吳為熊說出什麼惋惜的話,湯祖臣眉眼泛寬,展著舒適的笑意,道:「吳叔叔,又不是明天就死了,不過是個未知而已,沒必要愁眉苦臉的。」
病人要是都這麼樂觀,估計癌症晚期也有存續生命的希望了。
吳為熊搖了搖頭,沒再多留的轉身離開了,心裡想著,一會兒還是跟湯文艷說說吧,看看接下來,她打算怎麼辦。
湯家就湯祖臣這麼一根獨苗,就算是父子關係不好,也不意味著想讓湯家絕後。
到底,還是希望落了空。
周郁眼底滿布歉疚與懊惱,垂著頭,兩隻手十指交叉,攥在一起,像是打結的麻花系,擰的扭曲。
「對不起」三個字,在唇瓣翕合間,來來往往,卻因為蒼白無力,而久未吐出,最後,都咽回了喉嚨口。
周郁像是困在了迷宮裡,無助的找不到方向。
「做個交易吧。」
湯祖臣輕飄飄的開了口,目光若有似無的撩過周郁打了結的十指。
「交易?」
周郁愕然的抬起頭,目光不解的看向湯祖臣,唇瓣蠕動時,她無聲的重複著這兩個字,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
湯祖臣在國外上大學主攻心理學,對人物下意識的小動作,多有研究。
其實周郁的心思並不難猜,從她眼底滿布的愧疚之色就能想到,此刻她心裡的波動會有多大。
所謂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為什麼沒有一開始就提出來,因為那樣會顯得他動機太明顯。
雖然當婊子立牌坊這樣的事,被人說出來有點不堪,可誰也不願意為自己添個機關算盡的名聲不是。
湯祖臣拿捏著周郁的心裡,在剛才與吳為熊的對話里,故意說的輕描淡寫,可句句又不離他未來的無知與悲慘。
一個男人,連追求性福的權力都沒有了,不悲慘嗎?
湯家獨苗,連傳宗接代都不能,不悲慘嗎?
如果八年、十年,一但感染成真,那他的人生,幾乎可以用晦暗無光來形容了。
對於親歷過愛滋村景象的周郁而言,無需任何資料的點綴,她一定已經在腦海里勾勒過他身形消瘦,****忍受病痛折磨,因為抵抗力下降,隨時會有病發症出現而奪去性命的可能。
所謂無知者,勇,知者,畏。
不是無畏的畏,是畏懼的畏。
湯祖臣目光幽暗的看著周郁,凝著她的眸子瞭然一嘆,「早知道你會不安,當時,還不如……」
似乎要說,不如不救你,可到了嘴邊,湯祖臣又躑躅了。
表情落在周郁眼裡,仿佛在說,就算是再來一次,他也不會後悔當時的決定。
心裡,難受的想哭,可周郁還是勉強的笑了,「表哥……」
這一聲顯然比上一次叫得親切。
剛剛眸子裡因為湯祖臣提到交易升起的愕然,這會兒竟然自動消彌了,她以為,湯祖臣是不想讓她愧疚,才想到用什麼交易來敷衍她安心。
周郁的表現,正朝著湯祖臣預期的方向走著,他唉聲一嘆,像是了應了周郁的稱呼,苦笑調侃,「這次到是叫的心甘情願了。」
周郁被他說的不好意思,一時找不到能接的話,目光又落到了打結扭曲的十指上,腦子像是混沌一般,隨口說道:「剛剛,你說的什麼交易?」
無心一問,她的本心,是想為湯祖臣做點什麼,或者隨便提個話題,暫時轉移他的注意力,等到凌晨回來,她再跟凌晨商量商量,有沒有什麼辦法。
可問的無心,聽者卻著了意。
湯祖臣不意周郁會這麼配合,逮著時機,便沒打算放過,只不過,他的表情,仿佛篤定了周郁做不到一般,語氣也顯得輕描淡寫,「你還真當回事兒了。」
這句話,只是個過渡。
沒等周郁接口,他又道:「其實,我姑姑一直在給婺德找匹配的骨髓。」
「骨髓?」周郁詫異的看著湯祖臣,想著剛剛陳婺德臨走前看著她的眼神,疑惑道:「找骨髓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鶩德得了很嚴重的骨髓瘤,化療過後,身體的素質就一直很差,只不過,這種病的嚴重程度有點超乎想像,今年開始,他的病情逐漸惡化,醫生的建議,如果能遇到合適的骨髓,或許,希望還會大一些。」
湯祖臣像是閒話家常一般,連唉帶嘆的簡化了陳婺德的病情,目光與周郁對視的時候,不掩裡面的傷感和無可奈何,「如果可能,我是願意給鶩德捐骨髓的,不瞞你,連配型我都悄悄做過了,只可惜……」
湯祖臣嘆惜的搖了搖頭,眸中的傷感絲毫不掩飾的傳達出去,身體一瞬間籠罩的哀痛,竟是比他自己可能潛藏愛滋病毒還要嚴重。
周郁完全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消息,一時驚愕之餘,像是明白了什麼,嘴唇顫動了兩下,她試探道:「所以,你是想讓我……」
「呵,是不是有點意想天開?」
湯祖臣一掃悲傷之情,仿佛剛剛被傷懷籠罩的身影,只是個幻象,這會兒,他看著周郁,輕笑著搖了搖頭,一副我真是走火入魔的表情,語氣無奈中卻又夾裹著希望,即便微芒,卻也給他的瞳仁淬染了光華瀲灩的色澤。
他說,「其實,我是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去做個配型的,哪怕是億萬分之一,也好過這樣茫茫人海中,尋不到一例。」
這種事兒,到底是還是要自願,比強迫來的更穩妥一些。
湯祖臣並沒有把這個話題繼續糾纏下去,只談到了這兒,便一笑帶過,拉了拉身上的被子,打了個呵欠,抱歉的看著周郁,「我有點累了,你要是想找凌先生,現在就去吧。」
不愧是學心理學的,竟是把每一個分寸,拿捏的恰到好處。
先是以自己的晦暗人生激發了周郁對他的愧疚,再以自己的大義,來引導周郁自己去做出減少內疚的事兒,每一步,看似無關緊要,可每一句話里的陷阱,又專門是針對周郁這樣的性格所設計的。
在愛滋村熬了兩個多月,又是以身涉險,如今,終於見到成效了。
湯祖臣聽到門板關上的聲音時,一張臉,埋在白色的被單下面,終於露出了真正的輕鬆。
陳文淵被凌晨送下樓,並沒有看到已經坐了車離開的陳鶩德,也沒有碰到湯文艷。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留住了凌晨轉身的腳步,以一個長者的身份說道:「凌先生,作為囡囡的大伯,有些話,我想問問。」
呃?
凌晨抄在口袋裡的手,不動聲色的捏了一下空了一半的煙盒,眉峰挑了挑,轉過眸凝向陳文淵時,帶了幾分似有若無的打量,不讓人反感,卻也充滿了揣測。
陳文淵似乎並沒在意凌晨的目光,意或是,他感覺到了,卻並不以為然。
凌晨挑了挑眉,點了下頭,「您說。」
既是您,便認了他口中說的長輩的身份。
陳文淵緊鎖在他臉上的目光忽爾一松,之前胸口提著的那口氣,好像有了著力點。
他目光在往來行走不間斷的醫院門口掠了一圈,最後,抬手指向醫院大門外的一側,「那邊有間茶餐廳,凌先生……」
「到醫院後面的空地說吧,阿郁在樓上,我不放心。」
凌晨沒帶多少禮貌的截斷了陳文淵的話,尤其他提到不放心的時候,故意觀察了一下陳文淵的眼睛,似乎想要探尋什麼,只可惜,陳文淵眼裡除了輕笑,好像什麼都沒有。
凌晨多少有點失望。
他隱隱覺得,湯文艷對周郁,好像有所求,而這會兒,作為湯文艷丈夫的陳文淵,好像並不知道。
談話,有點沒必要進行了。
「那好吧,這邊路我熟悉,我帶你過去。」
就在凌晨準備推辭的時候,陳文淵突然接了口,帶頭轉了身,沒有朝醫院大門外走,而是朝著剛剛來的方向,穿過門診,朝著後面住院部走去。
凌晨看著他的背影,縱然再想推辭,因為錯過了開口的時機,便也只能隨著他走過去。
湯文艷親自送了兒子,並且跟了幾步到醫院外面,看著自家的車子,匯入車流,才重新走回醫院。
沒等踏入門診大樓,就隱約看到丈夫和凌晨的背影,朝著後面住院部的方向走去,她腳步一滯,不由自由的悄悄跟了過去。
穿過住院部,陳文淵沒有停留的意思,凌晨也跟著逕自穿了過去,湯文艷再欲跟進的腳步因為突然想起的手機鈴聲,戛然而止。
怕被前邊的人發現,她閃身躲在一根柱了後面,好在她體型不胖,這足以藏下一人半的柱子,躲她,到也嚴嚴實實。
快速的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的名字,沒多猶豫的就按了接聽鍵。
手機里,吳為熊把湯祖臣的檢查結果與湯文艷細緻的說了一下,最後,把在樓上沒用上的安撫,用到了湯文艷這裡,「目前來說,總還是有機率性的,一半一半,或許也是好事兒。」
湯文艷這輩子唯一用心照看過的兩個孩子,便是自己的兒子陳鶩德,再加上侄子湯祖臣。
如今,兩個孩子竟然都出了意外。
一時間,她有種天眩地轉的感覺。
昨天心裡還隱有期盼,這會兒,她瞬間啞了嗓子,開口的聲音,像被砂砬攆壓著,「為熊,有沒有可能,會平安無事?」
「文艷,你別這樣,目前來說,很多醫學上的精英,都在想辦法攻克這種病,祖臣目前的情況是未確定,還屬於潛伏期,或許有,或許沒有,你想想,就算是確診有,也要過了十年、八年的,到那時,也許已經研究出了攻克的方法,到時候,這種病,其實也不算什麼。」
「可是,為熊,我怕……」
湯文艷忍著想哭的衝動,心裡一根弦繃斷了,話也戛然而止。
她掛掉手機的時候,心裡只有一個想法,不能讓她的侄子在付出了這麼大代價之後,還拿不到她想要的東西。
周郁——
她在心裡狠狠的念著這個名字,目光的淒楚,漸漸被執拗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