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赤子之心
2025-01-28 23:24:10
作者: 微雲疏影
高盈左思右想,總覺得秦琬貿然做下這等許諾有些不妥,便一個勁給秦放使眼色,秦放也乖覺,與晏臨歌寒暄起來,順便纏住了隋轅。
趁著這個機會,高盈將秦琬拉到一邊,小聲問:「你將他弄回去,代王殿下和王妃娘娘會同意?」
秦琬聞言,露出幾分無奈之色:「我們家的事情,你也清楚得很,有宜男之相,好生養的民女已在陸續採買,第一批已經進了代王府。哪怕她們學規矩要一段時間,還得細細挑些好的,到底用不了多久。阿娘雖知這一點,心中豈能不介意?晏臨歌長得好,琴藝也好,****能見到他為自己撫琴,心情也能舒暢一點,你說是不是?」
大夏雖不似前朝一般重視儀態姿容到病態的程度,男兒也不會以塗脂抹粉為風尚,以貌取人的習慣卻經久不衰,越是美麗的人就越容易得到追捧,擲果盈車,屢見不鮮。權貴因自身的地位和權勢,更有挑剔的權力,哪怕選擇奴婢,也會挑長得清秀周正的在一旁服侍,平日看著也舒服,若是選些歪瓜裂棗在身邊,別人不會因此就說你多正派,你自己看著也傷眼啊!
晏臨歌生就一副神仙姿容,骨子裡雖有些自卑,言行舉止卻不差,說是萬里挑一也不為過。有這麼一位絕世美人在身邊為你撫琴奏曲,哪怕不發生點什麼,成天見他坐在那兒,也如畫兒一般,很是賞心悅目啊!
沈曼無法再有孕的事情,高盈是知道的,想到代王妃陪代王吃了那麼多的苦,結果卻……也不再說什麼了。
正如秦琬所言,晏臨歌若能讓沈曼開懷一二,哪怕只笑一瞬,將他贖出來就值得。
她們倆在這邊竊竊私語,隋轅卻已忙活開了,只見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說:「海陵說不動代王殿下也沒事,你往當利公主府遞個話,我也能辦到!阿娘平日就愛這些,對音律很是精通,定會欣賞你的!」
秦放一聽,魂都被嚇飛了。
秦琬想將晏臨歌介紹給沈曼,這沒什麼,沈曼是王妃,與秦恪的感情又好,晏臨歌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彈奏,至於當利公主……這位金枝玉葉寡居很多年了,與她有過一段,借著她的聲勢做了官的少說有十幾個。哪怕當利公主不會強迫晏臨歌,但她與平寧縣公之子穆煌的權勢實在是天差地別,得罪後者還有回天之機,得罪前者,哪怕只是讓當利公主皺皺眉頭,對晏臨歌來說,也與一生都被毀掉了無異。
秦放有心為朋友說兩句,奈何晏臨歌與隋轅的身份地位實在差太多,隋轅又是長安城中有名的渾人,如今還一片好意,秦放只能努力尋找著合適的措辭,不敢直接說,唯恐得罪於他。
與秦放相比,秦琬就沒小心謹慎到近乎膽怯的程度,聽見隋轅這樣說,她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哦?隋轅,你是覺得,我辦不成這件事?」
隋轅後背一涼,下意識地搖頭,討好道:「不不不,這不是代王殿下還在休養,無暇顧及這些瑣事,太常寺又亂著,沒個能主事的人,我才……」說到這裡,發現自己越描越黑,他愣了一下,垂頭喪氣地說,「我說錯話了,你想怎麼罰?」
他一臉沮喪,眼中滿是祈求,看上去可憐極了。高盈見狀,忍不住笑了起來,秦琬亦眉眼彎彎:「我說,開個玩笑罷了,你也太當真了吧?」
「這——」隋轅摸了摸後腦勺,不好意思地說,「我分不大清真話假話,所以別人說的話,我一般都會信。」大概明白秦琬等人會想歪,他連忙加上一句,「信歸信,他們說什麼,我很少照做!這是阿娘說的,不知道真假也沒關係,回去問她就好!」說罷,頗有幾分自得地看著秦琬,竟對自己「很聽從母親的話」這一點洋洋自得起來。
秦琬和高盈交換一個無可奈何的眼神,又好氣又好笑。
當利公主何等伶俐的人,怎麼就生了隋轅這麼個實心眼的兒子?難怪當利公主疼他疼得和什麼似的,實在是另外兩個兒子都頗有本事,無需當利公主操心。至於眼前這個,簡直就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若不多看著點,被人賣了都幫著別人數錢呢!
隋轅看看秦琬,看看高盈,臉上漸漸浮現一絲錯愕,眼底也透著茫然:「我……又說錯什麼了?」
「沒,我們只是覺得,那些說你不好的人實在太可惡了。」高盈心緒激動,脫口而出,「你人這麼好,他們怎麼捨得這樣糟蹋你的名聲?」
想到之前的自己也如絕大部分的人一樣,覺得隋轅呆、傻、出格、嬌氣,占著當利公主的寵愛擠兌兄長,她簡直無地自容。
隋轅沒明白高盈複雜的心緒,聽見她這樣說,下意識地「啊」了一聲,又摸了摸後腦勺,不解地說:「那些人沒說錯啊!」
「哈?」
「他們說的那些事,我都幹過。」隋轅掰著指頭,一一算給她們聽,「鬥雞被騙錢,賭馬被下套,淘來的東西是贗品……砸過別人的店,打過賣假貨的人,賭輸了脫……」
秦放見他越說越不像,咳了一聲。
隋轅回過神來,也不再說自己的豐功偉績,只見他的眼神上下飄忽,不敢看秦琬和高盈,弱弱地說:「總之,那些事情,我的確有做……」
「佛口蛇心、欺世盜名的人,天底下多了去,如你這般擁有赤子之心的人卻極少,你莫要覺得自己不好。」秦琬挺喜歡隋轅的,心道如果自己有個哥哥,又是隋轅這般的性格,兩兄妹才能投契吧?若都是千伶百俐,心有九竅的,關係未必親厚得起來。當然了,裴熙是特例,像他那種對世事看得無比透徹,感情又充沛到會被許多小事傷害,矛盾複雜到極點的人,實在不多見。
高盈與秦琬能成為朋友,思維自然有相似之處,此時亦是同樣的想法——她的兩個兄長都自私自利,有事鍾無艷,無事夏迎春。若她能有個隋轅這樣心思純良,什麼都想著她,遇到事情也會為她出頭的哥哥,一定非常幸福吧?
晏臨歌靜靜地站在一邊,眼觀鼻,鼻觀心,盡力淡化自己的存在感,試圖讓幾位貴人忘記他的存在。
他身份卑下如同微塵,知道的越多,往往死得越快。
秦放知曉晏臨歌的心思,趁著三人的談話告一段落,便問:「咱們……先去春風得意樓?」
「別走正門,咱們去晏琴師的房間!」秦琬乾脆利落地說,隨即望著晏臨歌,微笑道,「晏琴師,你經常在春風得意樓彈琴,士子們的言論想必聽了不少吧?不知哪些文采斐然,哪些又生得一雙利眼,一張巧嘴,針砭時弊,酣暢淋漓呢?」
晏臨歌欠了欠身,恭敬道:「士子們皆有大才,臨歌沒讀過多少書,聽不出誰好誰壞,只覺自身淺薄無知。」
隋轅聽了,小聲嘟噥:「讀書也沒什麼好的,我看著那些之乎者也就頭疼,將書一扔,還不是照樣過?」
高盈好學不倦,最聽不得有人貶低讀書求學,聞言便看了隋轅一眼,評價道:「身在福中不知福。」
「這……讀書三分努力,七分天命,強求是求不來的。」隋轅也知道自己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加上文采見識還不如秦琬、高盈兩名女郎,免不得有些心虛,連忙拉秦放出來墊背,「我和他都一樣,一樣。」
秦放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不願和隋轅一般見識。
他曾經也很想求學,很想上進的好麼?只可惜這十年來,他都忙著自污,與周紅英母子鬥智鬥勇,生生將自己給荒廢了。好容易代王回京,給他請了名師大儒,終於滿足了他一直以來的心愿。奈何習慣成自然,擁有了優渥的生活後,他是真的不想自己給自己找麻煩,求什麼上進了。反正他也沒什麼大的目標,就想著得個爵位安心過小日子,既是如此,將字練得端正一點,讀書人都知道的典籍讀幾遍,不至於貽笑大方,不能見人,也就夠了。
秦琬無奈地看了兩人一眼,視線投向晏臨歌,笑道:「聽不出好壞也不要緊,你平素見這些舉子,誰被眾星捧月,簇擁在其中,又有誰一旦說話,大家都不自覺地靜了下來。哪怕與他爭論,也有些底氣不足?」
她的眼神很清澈,笑意盈盈,沒半點陰霾,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仿佛在說——我知道你在風塵中混久了,做事總想著面面俱到,誰都不得罪。我呢,也不在這點小事上強人所難,不要你點評,只讓你陳述事實,這總可以了吧?
被這樣一雙眼睛注視,好似一切念頭都無所遁形,晏臨歌不自覺地低下頭,語氣越發恭敬,卻不知為何,摻雜了一絲他自己都不明白的綿軟和心虛:「雖不知其名,卻知其形容。」
「那行,指給我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