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婚禮豪華複雜，繁縟的細節搞得我疲憊不堪，像個木偶一樣被兩個喜娘攙著做這做那。到拜堂的時候，新郎也是被兩個家丁架著來的，給我的感覺就是我倆都是牽線木偶，那些周圍的人都是觀眾，這鬧哄哄的不過是一場木偶劇罷了。

  終於進了洞房，我被喜娘引著跪到床邊的腳凳上，聽著新郎邱連桐不住地咳嗽著。一個丫環把纏著細密紅絹的秤桿放進新郎的手裡，然後抓著新郎的手挑起了我的蓋頭。

  「喲，少奶奶長得真漂亮，恭喜老太太，太太了。」旁邊一眾的媳婦婆子們紛紛對著在洞房裡坐守的邱家老太太和太太說著恭喜話。我得空偷眼往那邊瞄了瞄。

  只見兩個雍容華貴的貴婦人並排坐在那裡，一個滿頭銀髮，另一個雖有些年紀，但還風姿卓越，想必這就是我的太婆婆和婆婆了。太婆婆慈眉善目，很像畫中的老壽星一般，而婆婆雖臉上一直掛著微笑，但眉宇間卻自有一股氣度，不怒自威。

  她們兩邊還分別站著兩個更年輕的女人，也珠光寶氣的，但看她們只能站著的地位，應該就是這布政使府邱老爺的兩個姨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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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娘又端了夜光杯來，我將裡面的酒喝下一半，另一半由丫環扶起邱連桐餵給他。邱連桐喝了一口便咳嗽起來，丫環們急忙把杯子拿開服侍他漱口，躺下，好一頓折騰終於平靜了。

  喜娘又引我到兩位太太跟前行禮。老太太眼見孫子病體難安，心中也不大痛快，略略地跟我囑咐了幾句，便說：

  「時辰不早了，讓新媳婦服侍桐兒早點歇息了吧。」

  太太點頭稱是，又吩咐了下人幾句，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地走了，洞房頓時安靜下來。

  我終於能夠坐下喘口氣，放鬆下酸痛的腰腿，順便仔細打量下我的新家。

  這是三間的正房，中廳左右各一個房間，進門右手那間是書房，左手這間是臥室，便是我現在所在的洞房。

  臥室靠西牆上是一架紅木雕花的雙層大床，裡面是床，外面有個起居的小間，放置臉盆、馬桶用的。跟大床為一體製成，床楣上雕刻著喜鵲登枝的圖案，端的是大戶家才有的擺設。

  北牆上是一溜的通頂雕花樟木大衣櫃，挨著衣櫃的門邊一個景泰藍大膽瓶，裡面插著些驅蟲的香草之類。

  南面靠窗戶放著一張臥榻，臥榻上擺著小方炕桌和織錦的墊子，平時用來吃飯喝茶。

  臥榻邊上便是我的妝檯，妝檯上一溜的紅漆妝盒。一隻大的有三層，每一層都是金銀珠寶的首飾。另外三個小些的，放著胭脂水粉和平日裡的小件首飾。

  妝檯上還有一面大的銅鏡，和一面小的手鏡。在手鏡旁邊放著一把象牙雕花的梳子。

  我走到妝檯前，將鳳冠摘下來。那鳳冠著實有些分量，壓得我脖子生疼。

  這時，一個丫環走過來，手中捧著個食盤，裡面幾樣精緻湯菜和一碗米飯，放在南面的炕桌上。

  邱府里貼身的大丫環們都比平日裡見的那些小門小戶的姑娘還更有氣質些，一整晚忙而不亂，足見平日裡都是規矩禮數極其到位的。

  端來飯食的丫環名叫雲翠，是邱連桐其中一個貼身大丫環，我偷眼去瞧，不過17、8的年紀，長得極是端正，連我見了都不由地心下讚嘆。

  雲翠仔細地擺好餐盤，過程中竟沒一絲碗盤磕碰的動靜。

  「請少奶奶這邊用飯吧。」擺好了碗筷，雲翠恭敬地輕聲對我說道，顯是怕驚動了躺在床上的邱連桐。

  這一天，只吃了一頓早飯，再加上一通折騰，我幾乎都累的沒了知覺，看到飯菜方覺得腹中飢腸轆轆，急忙道了聲謝便過來用飯。

  雲翠站在一邊垂手恭立，我知道邱府上規矩一定多如牛毛，但是自小在家沒這樣過，覺得被人站在一邊看著吃飯十分不自在，於是對她道：

  「你也忙碌一天了，要不一起坐下吃點。」

  雲翠笑笑道：

  「奴婢怎敢跟少奶奶一桌吃飯，一邊伺候著就行了，少奶奶有什麼吩咐只管交代就是。」

  「沒什麼吩咐了，你們去歇息著吧，碗盤明天再收拾，我也著實累了，略略用些就睡了。」

  雲翠點頭道：

  「那奴婢一會兒再過來伺候少奶奶梳洗就寢。」

  「不用了，你把洗漱用具都準備好，我自己來，明早一併收拾便是。」

  雲翠見我堅持，便道：

  「那也好。」

  說罷轉身去床邊為邱連桐掖好被角，捏熄了房中通明的燈火，只留下床邊的一對兒龍鳳呈祥大蜡燭，便悄悄退下。

  我風捲殘雲地吃完了盤子裡的飯食，肚子飽了，一陣困意便襲來。我脫下身上的吉服，走到妝檯前卸了妝，拆了頭髮。

  那象牙的梳子梳柄握在手中柔滑順手，果然十分好用。我邊打著哈欠，邊細細地梳著頭髮。我的頭髮又長又濃密，每每放下來，就要梳上半天。

  突然，背後傳來輕微的咳嗽聲，我轉頭一看，嚇了一跳，邱連桐居然坐在床邊看著我。剛才他一直沒動靜，還以為他早已熟睡了。

  我急忙放下梳子走過去，怯生生地問道：

  

  「你……要茶麼？」

  邱連桐微微一笑道：

  「不要，你忙著，我躺了許久，骨頭都躺酥了，想坐坐。」

  這時，我才第一次看清了我夫君的面孔。常年的病重臥床，不見陽光，使他的皮膚十分細白，筆直的鎖骨在大紅的睡服下面清晰可見。濃黑的眉毛在清瘦的臉上格外顯眼。一雙眼睛笑起來如一彎新月一般，十分好看。他鼻樑挺闊，骨骼勻稱，即使是在病中，依然不失俊美。

  邱連桐也痴痴看著我，那眼神讓我不好意思起來，急忙轉身往妝檯走去。卻被邱連桐叫住道：

  「我幫你梳頭吧。」

  我愣了下，隨後羞澀地點點頭，拿過梳子坐在床邊。邱連桐在我身後輕輕地梳理著我的長髮。

  「你頭髮長的真好。」邱連桐邊梳邊輕撫著我的髮絲，今生頭一次有男子為我梳頭髮，他的動作和讚嘆都讓我心如小鹿般越跳越響。我緊緊攥著自己的手指，壓抑著自己緊張的心情。

  邱連桐手指滑過我的秀髮，情不自禁從身後摟住我，我一驚，身體一掙扎，帶著邱連桐一起跌落在床上。

  「別動，」邱連桐輕柔的聲音從耳後傳來：「今天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雖然不能做什麼，也讓我這樣待會兒吧。」

  我屏住呼吸，感受著邱連桐的手伸進我的髮絲，輕輕撫摸著我的脖頸。不知道是他的手有些涼，還是長這麼大，第一次被男人觸碰到肌膚，我不由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心跳聲在安靜的房子裡聽得清清楚楚，幾乎快要跳出我的胸膛了。

  「冷嗎？」

  邱連桐在我身後問道，一股暖暖的氣流衝到耳邊，一陣痒痒，我一縮肩膀，沒有作聲，牙齒緊緊咬著嘴唇。

  邱連桐將身體貼在我的後背上，雙手摟住我的腰，透過輕薄的睡服，我清楚地感覺到他的胸膛在我後背一起一伏。

  「以後你身邊有了我，我們一起，就不會冷了。」說完他就沒再動作，而是很快沉沉睡去，呼吸均勻而踏實。聽著這樣的呼吸聲，我的心情居然也神奇的放鬆了。

  那一夜，是我的洞房花燭夜，我頭一次睡在一個男人的懷裡。雖然他病魔纏身，無法行夫妻之禮，但卻依然溫暖而貼心。我沒想到自從父親去世之後，我居然能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裡，在一個陌生人的身邊，睡了自己第一個安安穩穩的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