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成親

2025-01-28 16:21:25 作者: 錢羊羊

  現實是那樣殘忍,回憶過後是無限的悽苦和悲涼,看來是她太過於高估自己,高估了自己對於卓旭的影響力。

  是啊,她從來就只是無足輕重的存在。從小就不得父母的疼愛,求學時又因為過於較真、追求過於「獨特」而被同學孤立,即使上班後她努力去改變,變得開朗陽光、變得優雅自信,那又怎樣?別人還不是照樣說放手就能放手,說離去就能離去的。

  你只屬於你自己,誰也不能為你的人生負責。十七歲時就明白的道理,為什麼到現在卻渴望別人的溫暖和救贖?看來這中間六年的光景算是白過了,越活越回去了。

  

  一聲輕微的開門聲傳來,鍾淑琴去而復返,臭著張臉甩給劉曉蘇一袋熱騰騰的小籠包,硬幫幫地丟下一句:「記得吃藥,別忘了做晚飯。」挎著黑色手提包神氣十足地昂頭上班去了。

  那天晚上,鍾淑琴吃到了劉曉蘇煲的冬瓜排骨濃湯、蕃茄炒蛋、火腿黃瓜、什錦素雞,直呼美味和過癮。

  熄燈睡覺,在黑暗裡聽鍾淑琴說道:「曉蘇,其實我剛進公司時特討厭你,覺得你虛偽、清高又冷傲。你明明是在笑,可是笑容從來沒有到達過眼底。你對每個人都客氣、有禮,卻只會讓人覺得冷漠和疏遠,尤其是你停下工作出神的時候,讓人感覺冰冷冰冷的,是不太容易接近和相處的類型。可是時間長了,才知道你是面冷心熱的人,其實也挺好相處。」

  隔了很久,鍾淑琴才聽到劉曉蘇的回答:「哈!鍾淑琴,你突然這麼誠懇、這麼溫柔地對我說話,我還真的不太習慣。如果不是你事先告訴我你是在說我,我還以為你是在寫散文。非常感謝你對我長時間的、細緻入微的關注,說到第一印象,我們彼此彼此。我對現在你的感覺,也正如你現在對我的感覺一樣。」

  「哼!你這人,就是這樣的得禮不饒人,臭死鴨子嘴硬。」

  「謝謝讚美,我們彼此彼此,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良久,劉曉蘇將睡未睡之際,突然聽到鍾淑琴的低語:「劉曉蘇,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快樂,但是做為朋友,真的希望你能早點振作起來、快樂起來。」

  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這個鐘淑琴,沒事這麼煽情幹什麼。

  四天後,劉曉蘇消假去上班,臉上又掛了盈盈笑意。鍾淑琴已經和她混得很熟了,兩人一起上班下班,明明是形影不離的親密室友,見了面卻依然是你來我往的一番唇槍舌戰,這已成為她們獨特的相處方式。

  和鍾淑琴磨牙霍霍齜牙相向,能讓劉曉蘇輕易地找回快樂和自信。劉曉蘇依然是還是那個的思維敏捷、活力四射的劉曉蘇,她的生活並沒有因為失戀而改變些什麼,在這個夏季,她依然生命旺盛得堪比滿街歡唱的知了。

  卻不可制止地迅速消瘦下去——劉曉蘇患上了厭食症。聽上去是多麼的可笑和令人匪夷所思,一向以能盡情享用天下美味佳肴為人生一大樂事、頓頓狂吃牛飲卻依然苗條纖瘦的大胃王劉曉蘇竟然也會有食不下咽的時候。

  那段時間,劉曉蘇的食量小得驚人:中餐是平日裡最愛的餛飩,吃了三四隻就會喊飽,晚餐多半只吃半個西瓜。就這樣還經常感覺肚子脹脹的、飽飽的,有時甚至一天下來不吃任何東西都不會感到餓。

  似乎對任何美食都失去了興趣:酸甜可口的糖醋小排也只是象徵性地動動筷子,雪白滑嫩、香氣撲鼻得令人食指大動的酸菜魚也不能令她老人家胃口大開。

  鍾淑琴逢人就發牢騷:和劉曉蘇一走吃飯,真是她今生最錯誤的選擇、最糟糕的經歷。

  和劉曉蘇同桌用餐很容易讓人產生誤解,對著一桌子熱氣騰騰、色香誘人的美食,劉曉蘇永遠都是一幅興趣缺缺、意興闌珊的樣子,好象店家端上來的是隔夜的剩菜、發霉的餿飯。鍾淑琴打算放開肚子、盡情享用美食的愉悅心情也在這樣的怪異氣氛下消失殆盡,甚至在未來的很多天裡,居然也出現了脾胃失調、食量下降的現象。

  最後還是驚動了田妙可和韓佳音,一番細緻入微的「望聞問切」之後,兩個畢業於不同中醫院校的「專家」經過激烈的討論、縝密嚴謹的推理,得出一致的會診結果:「神經性厭食綜合症」。

  韓佳音拉著劉曉蘇的手,細細端詳臉色,幾次欲言又止。臨走時一聲長嘆,說:「曉蘇,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就不要太為難自己,儘量讓自己快樂起來。我們要朝前看,再大再難的坎也總能邁過去的。快點好起來,十月份我們還要相約著去嵊泗群島過中秋吃海鮮呢。」

  一席話說得林妙可和鍾淑琴面面相覷,劉曉蘇倚門而立,望著韓佳音離去的方向默默出神,黑色的眼珠象蒙了層水霧,有幾分迷茫和脆弱。樓道間的燈光照進來,在地下投射出孤單的黑影,顯得有些落寞和寂寥。

  田妙可上前輕拍劉曉蘇雙肩:「回神啦,姐姐!我說你也真是的,那麼愛臭美幹什麼?!你已經夠苗夠骨感了,不需要學人家無病呻吟亂減肥吧?你看你,整個人又黑又瘦的,眼神大而空洞,哪裡象個青春飛揚的少女?我看,林黛玉都比你要強壯可愛。」

  一通數落後,又笑嘻嘻地對著劉曉蘇一陣左捏右掐:「嘖嘖嘖,面黃肌瘦,皮包骨頭,這手感也太差了。嘻嘻,我還是喜歡你原來紅撲撲、胖嘟嘟的蘋果臉。」說完,又在劉曉蘇臉上狠狠地捏了一把,疼得劉曉蘇驚跳起來,叫嚷著「以牙還牙」沖將上去。

  田妙可早已溜到鍾淑琴身後,對著劉曉蘇奸笑道:「小妞,被人欺負了還懂得還擊,說明你還有救。可喜可賀!嘿嘿,現在唯一能令你儘快恢復食慾的方法就是『香薰情緒療法』,算你命好,在這方面,本小姐我恰好是高手中的高高手。哼哼!可千萬別把能救你於水火的活菩薩給得罪了呀!哈哈哈哈哈……」

  成文玲「噗嗤」笑出聲來,田妙可不顧形象地雙手插腰、仰天長笑的怪樣實在太可笑了,如此賣力地耍寶以博自己一笑,總是要領情的。

  然而,臨離去前田妙可不經意的一句問話,重新讓劉曉蘇的心情降回到了冰點。

  在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的公交車站,田妙可小鳥依人地偎靠著何洋,忽然笑得格外甜膩輕軟:「噫?劉曉蘇你都成這樣了,怎麼沒見你上次說的那個幼教專家的蹤影?沒見過象你這麼不厚道的,把男朋友藏得這麼深。你可是白吃了我們好幾頓大餐的,怎麼說也得把人領了來任我們隨意宰割幾頓吧?」

  大汗淋漓灰頭土臉面無人色的劉曉蘇只得可憐昔昔地顧左右而言他:「田妙可,你那個什麼香薰吊墜不會要上千元吧?我先申明,那樣我會很窮很受傷的。」

  結果遭到田妙可和何洋的一頓白眼,更得了個「守財奴」的稱號。

  整個夏季,劉曉蘇的胸前都掛著田妙可特別配製的香薰精油吊墜,所到之處滿室生香。

  深褐色的繩子,左右兩邊串著些紫羅蘭色的景泰藍串珠,小小的、長條狀的一小溜,中間是一個深褐的小瓶子,各種混合的香氣從象木塞子裡散發出來,令人心曠神怡,快樂安寧。

  田妙可向劉曉蘇講解精油配方時也帶著幾分「寶氣」,居然將配方編成了簡訊:「薄荷茴香佛手柑,提神醒腦胃口好;檸檬甜橙迷迭香,忘憂減壓少不了;洋甘菊加上薰衣草,舒緩安神睡眠好;荷荷巴油相搭配,祝君身強體健無煩惱。」

  就衝著這首勉強還算工整、平仄有聲的順口溜,和那陣陣撲鼻的迷人香氣,「財迷」劉曉蘇也只是小小地心疼了一下近兩百元的置辦費,開始認真遵循「醫囑」,戒驕戒躁、努力開朗,積極配合治療,有事沒事地低頭輕嗅一下那瓶「忘憂之水」。

  只不過是場小小的失戀,只不過是沒有她想像中的痴纏與糾葛,只不過是戀人沒有做成連朋友都不是的最壞結局,只不過是事情沒有按照她的想像發展、沒有她想的那樣簡單,只不過是她遠沒有自己想像的那樣灑脫、那樣無所謂而已。

  是的,朝前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生活在繼續,地球在運轉,這世界不是誰少了誰就真的活不下去的。

  況且,在裝修別致、菜餚精美可口的店鋪,周圍都是大快朵頤歡暢淋漓的食客,只有她一人滿臉木然、無動於衷,那絕對是無比尷尬和痛苦的經歷。

  她不是有錢人家的嬌小姐,只是個依靠自己勞動和付出才能得以維持生計的灰姑娘。如果一味放任自己沉溺下去,情況只會越變越糟糕。

  所以,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活得更好才是正道。

  成文玲開始積極努力地學習「遺忘」這門課,上街時繞開所有和記憶有關的街道和餐廳,控制自己不由自主邁向特定公交站的腳步,努力地克制想要撥號的衝動。

  既然愛情已經走遠,不再值得讓人留戀,她所能做得就是將和那個名字有關的記憶通通掘起、拔除,消滅得一乾二淨。

  夜晚的時間太長,月色寂寞無邊,劉曉蘇和鍾淑琴這兩個21世紀的現代白領,日常、也是唯一的休閒消遣項目竟然是窩在宿舍里夜夜挑燈、發奮發狠地看言情小說。

  作為一名勤奮上進、品味高雅的文學女青年,對於早已風行多年的言情小說,劉曉蘇歷來是秉承不屑一顧、橫眉相向的牴觸情緒的,但在那個夏季,在她發現了看言情小說的諸多妙趣之後,對這類通俗文學的喜愛程度竟然到了一日不可或缺的地步。

  鍾淑琴是典型的「花痴」型書迷,每每都要對書中溫柔專情、桀驁冷酷的各種「絕色」多金男主角眼冒桃花、垂涎不止,無論是冷艷無雙、風華絕代且才高八斗的A類女主角,還是嬌俏可人、楚楚可憐、到處惹禍卻仍得男主角不離不棄、「三千寵愛於一身」的B類女主角都令她驚嘆、羨慕不已,也常常暗自糾結和煩惱:到底是以A類還是B類女主的言行和面目示人,更能成功地吸引適齡男士的關注和青睞,這可真是個值得探討和研究的話題。

  相對於鍾淑琴的認真研究、深刻領悟,劉曉蘇讀得那叫熱鬧和與眾不同:女主角落難,劉曉蘇會驚呼:「天!鍾淑琴,這世上竟然還會有這麼笨、這麼不自量力的人!真給我們廣大女性朋友丟臉。她就不能有一點點的自我保護意識和能力嗎?為什麼每回都要可憐兮兮地等著別人來救。」男主角折服於女主角的美貌與智慧,劉曉蘇也會譏笑:「鍾淑琴,快看這裡,這男主角也太低能了吧,這麼簡單的問題居然也會答不上來,居然也有臉號稱文武雙全?你說這冰雪聰明、冷艷無雙的女主角怎麼就單獨會對這種男的熱情似火、恨不能立刻以身相許呢?這個作者也太能掰了吧!」

  作為言情小說的忠實粉絲和擁護者,鍾淑琴悔不當初:如果早知道劉曉蘇看言情小說能看到捂著肚子狂笑到淚奔的境界,如果早知道她會時不時地發表冷血評論肆意攻擊、破壞小說帶給自己的純情唯美、夢幻溫暖的感覺,那說什麼也不會威逼利誘外加攛掇恐嚇,讓她做這種新的嘗試和閱讀的。

  成文玲這個傢伙的大腦到底是什麼構造的,還是受了什麼可怕的刺激,看上去明明是個斯斯文文、嬌柔文弱的女孩,怎麼一看言情小說就會變得如此可惡、如此瘋狂呢?

  所以,面對劉曉蘇狂妄的行徑,鍾淑琴不止一次地表示自己的極度鄙視和強烈不滿:「劉曉蘇,看愛情小說看的就是一個意境!意境,你懂不懂?!你這樣是對愛情和文學的不尊重、是對作者的不尊重。算我拜託你,不要再把愛情小說當成笑話來看!」

  成文玲放下小說,對著鍾淑琴嫵媚一笑,聲音甜軟:「把愛情小說當成笑話來看,知我者鍾淑琴是也!」

  看著面前又笑到癱軟的室友,情感專家鍾淑琴大發感慨:「完了完了劉曉蘇,難怪你現在還是老姑婆一個。面對如此英俊多金溫柔專情的男主角和近乎完美的戀情,哪個女人不是乖乖束手就擒的?象你這樣冷靜自持又挑剔的主兒,男人遲早是會被嚇跑的。女人哪,在男人面前還是裝得笨一點、糊塗點、可憐點,才會顯得可愛,也才會有人愛。」

  成文玲直接失語,以前怎麼會沒發現,她結交的都是些睿智、尖刻的朋友呢。

  七月初,瑞澤明從其它公司挖來個資深內勤,交由劉曉蘇培養。新人程麗貞精明能幹、處世穩健圓滑,不出一月就已出師,且在公司混得風生水起,頗得人心。

  夏季一直是美容院的營業淡季,卻是美容公司爭搶地盤的好時機。「瑞氏」今年就將攻克目標定在了影響力最為薄弱的浙中地區。

  高層人員會議,面對瑞澤明如何攻克「浙中」的提問,經理們個個愁容慘澹。公司里可以獨擋一面的人才實在太少,浙中市場早已被各大公司割據一空,從他們手裡搶份額談何容易?近年來,公司在這片市場不遺餘力的頻繁投入和造勢,卻猶似小石入湖心,興不起絲毫的波瀾,哪裡還有什麼法子可想。

  最後還是程麗貞動用人脈,瑞澤明許以高薪挖了其原公司浙中地區的骨幹人馬過來,撒到浙中地塊去頻繁拜訪接洽談判,居然拿到了幾張合同和訂單,營造了不小的市場影響力。

  瑞澤明君心大悅,任命程麗貞為人力資源部經理。和浙中地區的經理業務一番促膝長談後,決定八月中旬在金華開一場大型招商會。

  成文玲變身為專職文秘,三天兩夜的不眠不休,終於趕出一份自覺象樣的邀請函文案,瑞澤明僅瞄了五分鐘就責令重寫。又經過一番巧妙構思、精心搭配,反覆的修改和商討,文案終於在三天後通過。

  兩天後,GG公司的人打電話來請瑞澤明去看設計初稿,商討修改細節。司機載著瑞澤明和劉曉蘇趕過去,仔細校對、反覆商討,定下了邀請函的紙張規格和數量。

  對方是瑞澤明的髮小,自然是十分盡心和仔細的,商定完一切後,還親自將他們送到樓下。

  凌晨一點多的錢塘江大橋,涼風拂面,夜色深沉,兩岸的建築是一片暗藍的朦朧。劉曉蘇的手機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靜,毫無聲息。她將頭歪靠在窗邊,有些倦。

  前座瑞澤明的手機卻響了好幾回,他不耐煩地接起,聲音溫柔,卻略顯煩躁地說:「回來了,回來了,都過橋了。先送曉蘇回去,二十分鐘後到,你先睡吧,別等了。」

  是否都是這樣,有人記掛時會覺得厭煩,無人記掛時卻又偏生落寞與寂寥。

  八月的招商大會在即,公司決定對全休員工進行強化修整和培訓。

  行政部在此時發揮了強大的作用:嚴肅考勤制度和紀律,嚴懲遲到、早退者;建立和挖掘公司文化,堅持每日晨會,堅持舞曲的練習和考核;加強公司章程和員工行為規範的學習與考核,嚴懲不合格者。

  程麗貞執行起來絕對是鐵面無私,罰不容情的。

  長年出差在外、習慣自由分配時間的市場部人員起初怨聲濤天,這樣束手束腳的日子怎麼過?反應到瑞澤明那裡,結果是每人各扣了一百元,又挨了整整一小時的狠批,這才作罷。

  不能暢所欲言,不能放聲大笑,也有如鍾淑琴這樣暗自不滿的人,雖然早就到了公司,每次都是悠哉游哉的盪過去,踩著秒點去打卡的。

  成文玲覺得這樣做太孩子氣,勸了好幾次,鍾淑琴把頭一揚:「哼!你管我!喜歡什麼時間去打卡是我的自由,我現在唯一能盡情享用的自由。」

  果然,女人要是倔起來,真是十匹馬也拉不回的。

  公司的辦公氛圍也發生了轉變。

  因為是依賴銷售量生存的公司,市場部的人員多半時間是出差在外的,辦公室里剩下的也就是客服、會計、出納等內勤人員。

  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正是年華最好的時光,午休或工作閒暇時難免會聚在一起談談流行,聊聊八卦,講講笑話。如果話題有趣,瑞澤明有時也會插進來講上一段。因此,雖然每天的工作量都很大,但大家都覺得過得輕鬆、快樂。

  可是現在,辦公室里通常是靜得可怕的,每個人都正襟危坐不苟言笑,連日常工作的交接詢問都是輕聲慢語、細聲細氣的,那矯揉造作的模樣直讓人覺得惡寒和壓抑。

  鍾淑琴大為不滿:「曉蘇,你說這算哪門子的臭條規?公司要改革要發展要擴大,就不允許人說段笑話來放鬆,唱個小曲來自娛自樂了?一天到晚就只會對別人挑三揀四的,動不動就扣工資罰獎金,還讓不讓人活了?」

  成文玲也極不習慣,她勸道:「人家是大公司里出來的,做事當然有一套,瑞總都極力支持了,你反對有什麼用?你還是乘機改改整天咋咋乎乎的毛病,就當是在上淑女養成課唄,這個還是免費的呢。」

  小孫也來湊熱鬧:「就是就是,小鍾哪,我們還是認命吧。誰讓人家是大公司里出來的,而我們只是公司里的陳年爛棗呢。人家現在可是瑞總眼前的紅人,她說什麼都是對的,我們說什麼都是錯的,得罪不起呀!」

  「為什麼要無條件服從?憑什麼……」怒氣沖沖的鐘淑琴拍案而起,望向劉曉蘇身後卻猛然頓住了,大張著嘴巴,神色即尷尬難堪又恐懼害怕。

  成文玲轉過身去,在衛生間的入口赫然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夕陽的餘暉射進來,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鐵青的臉色、陰鬱冰涼的眼神和緊抿的嘴唇,是瑞澤明!

  「呵呵,瑞總好!」小孫最先反應過來,笑眯眯的打招呼。

  「嗯。」冰涼的語氣,冷酷如冰刀的眼神從她們臉上一一掃過,劉曉蘇感覺自己被狠狠地剜了一眼,抬起頭來想要捕捉時,只看到瑞澤明遠去的背影。

  「好險!好險!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你們說瑞總到底聽到了多少?我們明天會不會有事?」小孫一邊拍胸脯壓驚,一邊忙不迭的發問。

  鍾淑琴緩過勁來:「怕什麼?我們說的都是事實,就算因此被開除了,那也是因為他肚量不夠大,不能容忍有異議,是他的損失。」

  「喲喲喲,這會倒牙尖嘴利起來了,剛才不知是誰嚇得不敢說話呢,曉蘇你說是不是呀?」小孫就愛戳人家的短處,三人常以相互鬥嘴為樂。

  「別吵了,在背後議論別人,終究是我們理虧,以後少犯這樣的錯誤。有利公司發展的決定,我們還是遵守吧,每個人都不容易呀。」

  「曉蘇,我真為你叫屈。你看程麗貞來了以後,瑞總對她多器重多維護,處處抬高她貶低你,不知搶了你多少功勞,你為什麼還要替她說話?!」鍾淑琴和小孫都疑惑不解。

  雖然我做完下個月就要走了,但還是希望這個為之奉獻過青春和汗水的公司能蒸蒸日上吧。原來在職場上也是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的。劉曉蘇苦澀地搖搖頭,沒有說話。

  八月份的浙中招商會到場人數近百,真正簽單的美容院卻只有兩三家,雖然如此,瑞澤明還是相當地高興,在員工大會上狠狠地誇了所有新進員工一把,老員工的臉上就有些掛不住了。

  

  一時間,新老員工之間拉幫結派,暗潮湧動,各種明爭暗鬥愈演愈烈。

  不想這天劉曉蘇竟然接到了「江湖救急令」,新品牌廠家美導遭店家拒退,點名要劉曉蘇到店培訓,否則就要退貨收場。

  區域經理對著劉曉蘇一番抱怨後,雙掌合十誠懇殷切地說道:「拜託你了,曉蘇,這可是我手上屈指可數的大客戶,千萬不能丟了。我還靠這家店吃飯呢,拜託拜託,辛苦辛苦。」

  成文玲迅速收拾了行李,拍拍同事的肩:「放心吧,搞不定我就不回來了。」

  並不是劉曉蘇對自己的技術有多自信,而是因為她了解這家店,了解這家店的決策人——董姐。

  董姐是劉曉蘇在市場部時接觸的最後一個客戶,雖然僅有過兩面之緣,彼此卻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在任何場合,董姐都會毫不吝嗇自己對劉曉蘇的賞識和讚美。

  成文玲知道象董姐這樣精幹爽俐的東北女子,在這個陌生的南方城市白手起家,穩紮穩打六年時光,每走一步必定是深思熟慮、謀定後動的,絕對不會盲目地選擇和輕易放棄任何一個產品,以退貨作為威脅,可能是被廠方美導惹毛了,覺得被忽視了,希望獲得公司足夠多的重視和尊重。

  所以,劉曉蘇很樂意出這趟「美差」,既能暫時離開這個令人氣悶的城市,又能做一回和平使者,盡情享受東北人民的熱情與豪爽,何樂而不為?

  成文玲哼著小曲出門,剛到門口卻被鍾淑琴截住。鍾淑琴斜眼遙指坐在劉曉蘇位置上忙碌的程麗貞,小聲道:「別高興太早,悠著點,到時鵲巢鳩占就來不及了。」

  成文玲心情好,懶得理睬鍾淑琴如此大煞風景的善意提醒,揮揮手出門而去。

  真是的,整天坐在辦公室里看一群人明爭暗鬥,當她還稀罕那什麼副經理的位置嗎?誰愛誰拿去好了,出完這趟差,正好可以解除到期的勞務關係,到時窩在家裡休息。

  成文玲到達嘉興,一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終於平熄了董姐心頭的怒火,追加了貨物和訂單。又駐店培訓銷售了三天,將產品重點和要義仔細講解清楚,傳了套「眼部特效護理手法」,筆試口試手試全部考核合格後才放心離去。

  在火車站的侯車大廳卻接到了卓旭的簡訊:「曉蘇,你過得還好嗎?」

  手一抖,手機差點砸到腳背,劉曉蘇彎腰拾起,起身有些急,一陣天旋地轉,眼前漆黑一片且閃爍著無數小星星——她一直有點貧血和低血糖。

  她滑坐在椅子上,明明四周是喧鬧嘈雜的人群,卻聽不見任何的聲響,只有她自己的心在擂鼓般地跳躍著,似乎下一秒就要跳將出來,兩隻耳朵嗡嗡作響。

  窗外驕陽似火,蟬聲陣陣,葉子油亮明翠得近乎奪目,她終於平靜下來。

  原來,他們之間分手只不過短短兩個月而已,為什麼在她看來卻有如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為什麼她還是那樣的沒用,只是最平常不過的一句問候,為什麼還是能引起她心底的顫動?自己最美的青春年華已在對卓旭的痴戀中流逝,可是他對自己表達的用心和愛意是那樣的少,少得近似於無。

  這樣的卓旭,憑什麼成為我劉曉蘇心底最溫柔的依戀,最刻骨的唯一?成為自己想忘卻總也忘不了的傷口?憑什麼?!!!

  失望和憤慨相繼湧來,劉曉蘇仔細分辨手中那杯咖啡的滋味:有一點點的醇香和甘甜,然而更多的是苦與澀的回味,帶著刺骨凜冽的冰與寒。

  她回道:「我很好,謝謝關心。」

  她怎能不好?沒有人疼愛的日子,她一樣可以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不管天空多麼晴朗,都會在包里備一把雨傘,因為知道如果碰到下雨,不會有人將她攬在身畔為她遮風擋雨;面對棘手的工作,已經竭盡所能卻依然一籌莫展,她不會再悶悶不樂,不會再強求自己要出色要爭做榜樣,因為明白有些事光努力是不夠的,你註定無法辦到;鬱悶時,她會聽笑話、看特逗的小說、找鍾淑琴鬥嘴,會大聲地笑,儘量地讓自己開心起來,因為明白笑比哭好。

  這樣的她,當然生活得很好,只要倔強的她忘得了冰涼淒迷的月夜裡肆意流淌的淚水,只要她忘得了午夜夢回時低吟的那個名字。

  韓佳音也曾問過她:「你這樣悶悶不樂、黯自神傷還不是因為你還放不下,你還愛著卓旭。那麼為什麼不能回頭,為什麼不告訴卓旭你的近況?你有割捨的勇氣,為什麼就沒有愛下去的決心?」

  是啊,到底是為什麼呢?她寧願咬牙忍受相思的煎熬,也不願向卓旭開口傾訴她的眷戀與不舍、她的期盼與悔恨。只因她做不到!面對一個對自己並不用心的人,要她如何做到放棄自尊和驕傲,毫無保留地坦露心跡和訴說愛意?!光是想像,就已經讓她感到無限的委屈和傷感,讓她如何回頭?

  再說,就算她願意回頭,也許卓旭身邊早已沒了她的位置。雖然,自信優秀的卓旭是她多年的唯一,但他的身邊從來就不缺優秀的紅顏知己呀。

  也許,還是不夠愛吧,不能愛得忘乎所以,不能愛得失去自我。

  所以,她不願、也不能回頭,只能堅信還有更好的人、更美的情在前方等著她,這樣她才有力量,才能面帶微笑地走下去。

  走在綠蔭蔥蔥的嘉興街頭,劉曉蘇才猛然記起卓旭曾在這座城市上了三年的大學。不斷有人和她擦肩而過,相似的眉眼,相似的身形,每一個卻都不是他,也不會再有他。

  成文玲給瑞澤明打電話,得到許可去巡視嘉興地區的各大加盟店。

  在市場部時,劉曉蘇就是這一區域的主要負責美導,此次做為客服部主管巡視,自然是受到了各店家的熱情款待,等她回到公司已是十天以後。

  在烈日下奔波行走並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悶熱的空氣象是藤蔓,纏得人透不過氣來,不過三五分鐘,全身就會被大片細密的汗水浸濕,衣服濕漉漉、黏答答地緊貼在身上,別提有多難受。

  辦公室里卻陰涼舒適得很,空調「嗡嗡」地運轉,吹送出陣陣舒爽的涼風,銀灰色的抗輻射窗簾低垂,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炎熱。

  成文玲幾杯冰水下肚,才慢慢覺得緩過勁來,她拂一拂被汗水打濕的劉海,笑眯眯地看著對面的程麗貞接聽電話。

  嗯,不錯不錯!進退有度,不卑不亢,才思敏捷,臨危不亂。看來,在她出差的這段日子,程麗貞很努力也很用心,已經熟練地掌握了業務知識,具備了良好的業務素養和技能,成為一名優秀的接班人,她是時候解脫走人了。

  或許是劉曉蘇的注視太過探究與長久,程麗貞竟然不敢抬頭與她對視,臉上湧起可疑的紅暈,偶爾目光碰在一起,也是慌忙地錯開去。

  成文玲只覺好笑,本是同事誼,相煎何太急。

  她站起身來,拍拍程麗貞的肩:「幹得不錯,繼續努力。我去向瑞總匯報工作。」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匯報的,嘉興市場雖然店鋪不多,但都是規模較大的老店,每月返單量都很穩定,對公司也很忠誠。

  最後重提辭呈,瑞澤明看了劉曉蘇許久,才說:「好吧,我批准,但要等國慶過後。」

  九月底,全體員工回公司開會,劉曉蘇獨自一人在電話機旁留守。

  窗外晨光靜寂,林立的高樓大廈將一座小小的街心公園環抱其中,但見碧水幽藍,紅楓依翠,是再也熟悉不過的美景。

  一想到幾日後即將到來的離別,還是忍不住唏噓。原來時間竟然過得這樣快,美景依舊,她卻終將離去。

  還是有些捨不得的吧,畢竟自己在這個地方、為這家公司灑下過辛勤的汗水,收穫過成功的喜悅,當然也有同事間同甘苦、共患難的情誼,這些都是珍貴的、是值得她一生回味的奮鬥著的青春篇章。

  雖然她要走了,可是內心裡還是希望公司能變得更好更強,因為只有這樣,她們這些打工的異鄉人才能生活得更好、更快樂吧。

  所以,她一直向所有的人隱瞞著自己要走的消息,就連同宿舍的鐘淑琴也不例外。

  她本是塵埃一顆,自當輕輕地來,輕輕地去。

  正想得入神,辦公室的門開了。同事們一擁而入,倒水的倒水,翻資料的翻資料,也有業務員相互笑鬧調侃著。

  成文玲微笑地看著這一切,感覺溫暖而舒心,眼角竟然開始發澀,趕緊低下頭去。

  「劉老師,你也太不夠意思了!要結婚了也不跟我們說一聲!!!」

  埋怨的聲音近在耳邊,劉曉蘇愕然抬頭,自己的辦公桌前早已圍了一群的人。

  「什麼?結婚?你說誰結婚?」劉曉蘇疑心是自己聽錯了,問道。

  「不是你要結婚嗎?瑞總剛才在會上親口說的,你要結婚了,五天後就要離開公司。」

  「是啊曉蘇,你也太不夠朋友了,要結婚了,還瞞著我們大家,老實交待,是哪個傢伙偷偷拐了你去?」

  「曉蘇曉蘇,透露一下,是不是上次等在樓下的那個帥哥?好Man的,真羨慕你!」

  「曉蘇,你們的婚宴定在幾時,到時可別忘了通知哦。」

  「曉蘇,結婚是天大的喜事呀,幹嘛一聲不吭的。雖然我們非常捨不得你,可知道你是奔著幸福而去的,也會衷心祝福你的。」

  「對啊對啊,曉蘇,有人疼愛幸福了,可別忘了我們,要記得常回來看看。」

  對於這群長年奔波在外、工作常常超時,連美美睡上一覺都成為享受的女人們來說,戀愛是種奢侈,「結婚」更是幸福的極致,一提到就情不自禁地熱血沸騰,更何況這要「結婚」的人就近在眼前,是她們曾經的戰友和好姐妹,這如何叫她們不興奮,不對未來充滿期待和想像?

  一群人說得興高彩烈、眉飛色舞,絲毫沒有注意到劉曉蘇的沉默和反常。

  「結婚」?!呵呵,自己居然成了最後知道消息的那一個!

  多麼荒謬的事件,多麼精彩的理由呀!真應該感激瑞澤明,這樣的理由,不僅保存了他的顏面,她更是可以走得光彩,多完美,多漂亮!

  成文玲想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有更深的疼痛和悲傷俘獲了她。胸口象被人用針尖猛然扎過,銳利的刺痛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漸漸麻木,結痂的傷口被撕裂開來,內里藏肉帶骨,鮮血淋漓。

  「結婚」,這個似曾相識的詞語,如今聽來只能是強烈的諷刺。當初自己提出辭職時,何曾料到過今天的形單影隻,還是自己先提出分手的形單影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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