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九回 明澤的煩惱(下)
2025-01-29 10:59:16
作者: 燕雲小阿摸
「我自有意識以來,所見,所聞,所學,所知,所想……哪一樣不是他們的安排?哪一樣沒有受到他們的影響?可他們自己卻總在互相矛盾,娘親說的和田沖叔叔說的不同,田沖叔叔說的和那些書籍之中不同,而那些書籍之中的一切前提,卻又都是在遙遠的所謂大陸之上,與這海外孤島格格不入……那麼,我到底應該怎樣才能判斷出對錯呢?有沒有人可以教我這些呢?」明澤抬頭,看向有些西斜的月亮,不由自主地舉步向著海面走了過去,一直走到了海水蓋過腳面,衣擺濕噠噠地用那垂墜之感絆住了他的腳步為止。
泥沙被攪動,一些埋藏在砂礫之中的小蝦小蟹被驚動,急慌慌地逃了出來,忙不擇路間居然爬過了明澤的腳背,明澤稍稍抬了下腳,便將那小螃蟹給踢翻在了一邊。
小螃蟹在海水裡翻滾的模樣讓明澤笑出了聲,海風吹來,吹散了那些縈繞在他心頭的難解的疑問,讓他的頭腦清醒了些,而後明澤抬起了手,取出了那能夠模仿鮫人歌聲的樂器。
樂聲以明澤為中心,在這月夜之下傳遞了開來。
明澤已經發現了這些樂聲的魔力——這種樂聲能夠撫平他心中那些煩亂之意,化解掉他壓抑在心底的那些戾氣,讓他能夠擁有一段心境平和的日子,所以每當他發現自己胡思亂想得有些暴躁,甚至開始想要毀掉什麼的時候,他就會主動地吹響這樂器,來紓解一下心情。
整個虹霞島的人都知道明澤小侯爺喜歡一個人吹奏這樂器,也知道千鶴公主最愛的就是這樣的樂聲,所以這種時候是不會有人前來打擾明澤的,更何況,這些年下來,隨著明澤在音律之道上的進步,他所吹奏的樂曲也變得越來越婉轉動聽,於是很多人甚至覺得能聽到小侯爺的吹奏,乃是三生有幸之事。
於是明澤就這樣漸漸地將自己的心緒融入到了這樂曲之中,那一絲迷惘和彷徨,聽在別人耳里仿佛是在渲染著被迫離開大陸的苦痛心酸,但是實際上,卻是明澤無法認定自己所在的世界的無措。
「所謂的早已離開這個世界的天宮,所謂的有無數土地無數修士無數財富的大陸,還有我眼前這片茫茫無際的海洋——哪一個才應該是我的家園?」
明澤帶著這個疑問,問天問地皆沒有答案,只有眼前的海面,翻滾著粼粼波浪,牽動著明澤那幾無止盡的探究之心。
遠處的海面上突然濺起了一團突兀的水花。
明澤有些吃驚,樂曲稍稍打了個頓,而後他便看到了那一條在月光之下泛著淡金色光芒的巨大魚尾。
「那是什麼海中妖獸麼?」明澤微微睜大眼睛,甚至放下了手中的語氣,舉目張望了一會,在發現那魚尾不再出現之後,忍不住又想,「難道它是被我這樂曲的聲音吸引而來的?」
「所以,再試試看呢?」明澤生出了好奇之意,樂聲再起,同時他的雙眼亦開始一眨不眨地盯住了海面。
果然,沒過多久,另外一個地方又翻出了一團水花,巨大的魚尾一閃而過,仿佛在這海面之上畫出了一輪半浸在海水之中的明月。
明澤有些心動,想要引動傳訊符籙叫一些人來,看看能否將那似乎是從未見過的妖獸抓住,卻沒想那條魚尾在翻滾了幾圈之後,飛濺的水花之中,竟突然竄出了一個少女的上半身。
「怎麼有個女孩子?難道她是被那妖獸捉住了,正在被吞吃的過程中?」明澤心頭一驚,也來不及召喚其他人,手裡的樂器往身後一扔,直接掐了個法訣在自己身上,衣服也來不及脫,撲騰撲騰地直接往那少女的所在之地游去。
少女在發現那個站在岸上的人影突然開始向自己飛快靠近的時候也是大吃一驚,當即扭頭,繼而巨大的魚尾一甩,便在那漫天飛散的水花之中,徹底地消失在了海面之上,留下了明澤泡在海水之中,一臉的目瞪口呆。
「剛剛那個少女……就是那條魚?」明澤被自己看到的景象驚呆了——他看清楚了那個少女幾乎無與倫比的美貌,也看清楚了那少女人形的上半身以及魚尾一樣的下半身,這怪異的組合讓他一時之間竟不知是幻是醒。
那一處的海面很快便恢復了瓶頸,明澤正打算繼續靠近並意圖尋找些蛛絲馬跡的時候,他的後衣領被人提起,而後呼啦一聲,他便被從水裡提溜了出來,拖到了半空之中,並在轉眼之間帶回了沙灘之上。
田沖,千鶴都已經到場,千鶴更是連忙一道術法驅幹了明澤那一身濕噠噠的海水,繼而將他摟在了懷裡,檢視著是否有別的異常。
被明澤隨手扔到身後的樂器也被人拾了回來,小心翼翼地捧在一邊。
「我聽到你的樂聲突然中斷,出來一看便見你在往海里撲騰……是發生了什麼?」田沖褒獎了那個將明澤給提上岸的護衛,而後轉向明澤問道。
「我……我是突然看到了一條金色的小魚,覺得有趣,就跟過去想要將其捉住……」明澤支吾了一下,倉促地收起了那樂曲,卻並沒有將自己看到那個女孩子的事情說出來——為了保障這虹霞島的安全,周邊的妖獸或被清理或被驅趕,所以如果讓田沖等人知道那海里居然有個人形的妖獸的話,明澤完全能夠想像接下來這些留駐的護衛會做些什麼事情。
然而明澤並不希望自己見到的那個女孩子模樣的妖獸被驅趕甚至被斬殺,他有一種預感——那個妖獸是可以跟他對話的,並且能夠告訴他有關這片海洋的一切的。
而他想要知道有關眼下這個島嶼之外的一切。
……
明澤突然跳海的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後來明澤又在岸邊吹了幾次曲子,卻再也沒有見到那半人半魚的妖獸的身影,於是不免有些沮喪,覺得或許是自己貿然前往的舉動驚嚇到了那妖獸。
「唉,那話怎麼說來著?對待女孩子要溫柔。」明澤有些自責,「就算那是一個妖獸,也是女孩子模樣的妖獸啊,我那麼唐突,實在是有些不該。」
「她該不會真的就這樣離開了吧?」
「或者我該想法子往海底去尋找一下她的蹤跡?」明澤盤算著,可惜自從他那天跳海之後,千鶴對他是千叮嚀萬囑咐,生怕他又貿貿然地做出什麼莽撞之事。
於是,為了讓千鶴放寬心,明澤不得不認認真真地閉關修煉了一段時間,終於用自己的乖巧,換來了一個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
然而這段時間的乖巧,卻讓明澤覺得自己是說不出的累。
……
明澤就在這樣的狀態之中,又一次見到了那條半人半魚的妖獸。
那一天依然是個月圓之夜,明澤沒去沙灘,卻爬上了虹霞島另一側的斷崖邊緣,因為雖然那斷崖的一側其實地勢更險,但是至少目前為止他還沒有跳崖的記錄,所以往這邊來的話,盯住他的護衛相對會少一些。
明澤就在那斷崖邊緣隨便找了塊巨石,坐在上面,隨意地吹了一些曲子。
因為位置足夠高,風勢也大了不少,所以那樂聲飄飄渺渺地,居然在這夜空之中傳遞出了極遠。
然後,明澤就看到了圓月初升的方向上,一條熟悉的魚尾一閃而過。
「她又出現了!」明澤心中暗喜,然而這一回,他卻不敢再貿貿然地衝出去了。因為他這要是再跳一次崖的話,別說會不會嚇得那妖獸從此之後再不出現,最現實的後果是——大概是連自己關門靜修的時候,都會有護衛在一旁蹲守著了。
於是,明澤就這樣默默地在斷崖之上,用盡全部的目力盯著那團水花,看著那魚尾在海面上合著他那樂曲的旋律畫出一條條蜿蜒的弧線,那鱗片上反射的光芒幾乎灼傷了他的眼。
終於,當月亮的位置漸漸偏移,斷崖下方的海面被斷崖的陰影籠罩的時候,不管明澤吹奏的樂曲是怎樣的婉轉激昂,那妖獸仍是搖曳著身姿,漸漸地往水面下沉去。
然而,就在明澤有些頹然地放下了手中的樂器,打算從那石頭上跳下來的時候,那一片漆黑的海面上突然猛地綻開了一團水花,那妖獸就這樣完整地躍出了水面,將自己那修長優雅的身姿展示在了明澤的眼前,並且在同時,發出了一聲短促啼叫。
那啼叫之聲混合在海浪和海風的聲音之中並不明顯,但是仍然讓明澤感受到了一股驚喜若狂的情緒——那妖獸的叫聲,和明澤手裡這樂器的聲音,幾乎是一模一樣。
隨即,那妖獸真正潛入了深海,再也沒有冒頭,同樣的,也沒有人發現那妖獸的存在,雖然有些人聽到了那妖獸最後的那聲回應,但是他們本能地以為那只是明澤隨意試出的一串音節,因為之前他幾乎在那斷崖之上吹了一夜。
「我該怎麼才能在這島嶼上保守住這個應該只有我知道的秘密?」這是明澤心裡最為直接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