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一回 銀河落九天(上)
2025-01-29 10:54:36
作者: 燕雲小阿摸
諸人依次入席,宴席亦毫無波瀾地開始了。
千鶴坐在上首,身前一道垂簾,將她與下方諸人隔離了開來,甚至連上菜都需要她帶來的那些侍女過手。
單烏與吃遍天分了左右,而單烏的位置居然比吃遍天還略高一線,這情景看的下方諸位客人忍不住有些眼皮亂跳。
至於那些賓客的位置,早有吃遍天做了安排,按照諸人地位名聲一順而下,而吃遍天親自在此鎮場,沒有人敢有異議。
單烏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另一頭的黎凰:「開宴這種事,能有一個吃遍天來幫忙主持,的確是太過省心了。」
「何止省心,簡直是完全不用操心。」黎凰的聲音在單烏的心底響起,「可惜你不能把吃遍天塞過來讓我借用。」
「你不是也已經找到苦工了麼?還一併找到了解決那些座次的方法……」單烏想到宮鴻被黎凰指使得團團轉的情景,就忍不住想要發笑,不過臉上的表情依然維持得一本正經。
「大麻煩解決了,可還有一堆繁瑣的小麻煩呢。」黎凰輕嘆,「更糟糕的是,大管事是個摳門的。」
「那可真是太不妙了。」單烏順著黎凰感嘆道——單烏能和吃遍天合作這麼愉快,多少也是因為單烏和吃遍天其實都不會太過斤斤計較,因為他們都相信足夠的投入才能帶來足夠的利潤。
「和摳門的人打交道,大概就和我與那九龍先生打交道一樣吧。」單烏斜眼看了下垂簾之後千鶴的身影,依稀可見千鶴那一板一眼的動作,「不是計較之人,也想不出這麼繁瑣的規矩。」
「所以,我來偷師,你沒有意見吧?」黎凰的神識小心翼翼地混在單烏的神識之中冒出了頭來,開始觀察起這宴席之上的種種細節,從碗筷餐具,到那一道道送上來的菜餚,甚至還有那些侍女們傳菜上菜的動作順序,一樣樣都仔細地研究了一番,而單烏甚至能夠感受到黎凰手裡捏著的那枚正在不斷記錄細節的玉簡,以及黎凰微微皺起的眉頭。
這種神態,似乎只有在黎凰研究那些法陣的時候才出現過,於是單烏終於察覺到了一絲不太對勁的地方。
「這眾仙大會難道會有什麼意義存在麼?還是你真的打算就在那散修聯盟裡頭混下去了?」單烏無聲地問道。
「……好像也沒什麼意義。」黎凰微微一愣,思考了片刻方才回答道,「為散修聯盟做完這件事我便離開,以後再有什麼事他們愛找誰找誰,反正我是不幹了的。」
「那麼……你就算隨便糊弄一下,其實也不會有什麼影響啊?」單烏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我並不覺得夢華女的本尊能將此事做到你這種程度,很有可能她就隨便投骰子安排一下,然後給散修聯盟丟一個爛攤子,便自己帶著後宮們離開去逍遙自在去了……」
「這麼說起來我好像的確是太用心了一點……」黎凰也察覺到了一絲不妥,「萬一我這回做太漂亮了,那管事老頭兒得寸進尺,再塞給我這麼些麻煩事該怎麼辦?」
「嗯,正是這個道理,能者多勞。」單烏附和道。
「看來我得適當地留點空子才好。」黎凰謝過了單烏的提醒,「也是我疏忽了,本來想著既然散修聯盟替我出了頭,我就用點心思投桃報李一番,結果沒想到這事情這麼複雜,甚至比那些陣法圖文還難解一些,一不小心就認真過了頭……」
「哈,從這個角度說起來,這件事的確也是充滿了挑戰性。」單烏暗笑,隨即便也不再過問黎凰那些依然停留著的神識,將注意力轉到了應付眼前這宴席之上的種種事情上了。
……
黎凰默默地坐在那書房之中,一手撐著額頭,似乎正閉著眼睛養神一般,另一手則扣著一枚玉簡,搭在玉簡之上的手指時不時地彈動一下,明顯是在記錄些什麼。
月光從窗口直落而下,投射在黎凰眼前的空地上,硬生生地將這處書房給劃分成了明暗兩個部分,而黎凰正處於那陰影的一側。
「我果然是對這無聊的眾仙大會太過上心了。」黎凰緩緩睜開了眼,盯著眼前桌面上那仿佛連綿山川一樣的木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其實我做到現在這個地步,相對於這散修聯盟給出的資源,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我讓自己這麼累這麼忙,忙到自己根本就沒空去思考些有的沒的,甚至連自己已經將事情做得超出了『夢華』這個界限了都不知道……你以為是為了什麼事?」黎凰輕聲嘀咕了一句——她知道單烏如今的注意力都在那邊的宴席之上,根本不會為她分心,所以定然也不會察覺到自己的這聲抱怨。
那道月光就在她的面前的地面上鋪展著,冷冷清清,如冰似雪。
只是不知道與單烏那頭所見到的月光,是不是來源於同一個月亮。
……
吃遍天一直在對每一樣菜色都進行解說,其他那些賓客多數都只有聽得連連點頭或者時不時地「哦」上一兩聲的本事,場中說到底也就千鶴和單烏能夠開口,與吃遍天交流一二。
「接下來這道菜,可是這摘星樓的特供菜色了。」吃遍天拍了拍手,於是這大廳之中的光線突然就黯淡了下去,周圍的牆壁也開始變得透明,甚至連天花板也消失不見。
眾人仿佛懸浮於空中一樣,雖然腳下還是能感受到那堅硬的青金石地板。
周圍沼澤之中的蒙濛霧氣,水面之上亮起的冰燈芙蕖,以及與水面相互呼應的,天頂上那個洞口中露出來的繁星點點……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出現在了諸人的眼前。
然而這摘星樓的樓宇在諸人的感知之中完全沒有異樣。
「莫非那艘所謂的『蘭舟』用的也是這樣的方法?」很多人已經想到了其中關竅。
「這道菜,我命名為銀河落九天。」吃遍天嘿嘿笑著,拍了拍手,一群侍女從兩側魚貫而入,雙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捧著什麼一樣,但是定睛看去,卻又什麼都看不見。
這群侍女們在賓客們的身旁站定,而後小心翼翼地將手裡捧著的東西放到了諸人眼前的桌案上。
——這是一個通透到仿佛不存在的小碗。
就在這些人正在對這小碗嘖嘖稱奇的時候,有人抬頭看了一眼,然後驚呼了一聲。
頭頂上,那一片星辰正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亮,同時也越來越近。
星星點點從天而降,在眾人身旁匯聚成了一條蜿蜒流淌的發光的河流,迴轉盤旋。
單烏覺得這種發光的河流有些眼熟,稍一回想,他就記起了自己曾經在那倒懸七層塔的周圍見到過的那些黃泉。
「黃泉……和銀河麼?」單烏心裡隱隱有些不祥的預感,但是臉上卻並沒有表現出來。
「呵,這似乎是在模仿那曲水流觴了?」千鶴開了口,輕笑著說道。
「哈哈,自從在公主殿下那裡見識過曲水流觴的形式之後,實在是覺得有趣,於是這回便借鑑一二。」吃遍天嘿嘿笑著,隨即打了個響指。
那條蜿蜒流轉的銀色河流就這樣分散了開來,大多數的星子似乎重新回到了九天之上,而仍有少部分滯留人間,翻滾盤旋著落盡了眾人面前那透明的小碗之中,而後迴旋成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發光漩渦。
漩渦的中心光芒要明亮一些,甚至亮到有些發白,稍遠一些的地方,星子稀疏了一點,並透出橘黃暗紅的色澤來,到了那透明小碗邊緣的附近,便只有一兩顆仍在旋轉著的星子在不安分地碰撞著碗沿,並且展現出了包裹著這些星子的淡藍色的透明的有些粘稠的液體——那似乎是一團被術法凝成了實體的靈力。
隨著吃遍天的指點,這些賓客小心翼翼地捧起了手裡這看不見的碗,只覺得自己仿佛是一手捧起了一道銀河一樣,於是這些人的心裡暗搓搓地就升起了一股掌控了一個世界的快感,讓他們甚至想要將那一碗銀河再多把玩一段時間。
而單烏也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那一碗發光的東西——就算他的記憶里那獨眼鮟鱇的模樣始終無法揮去,他也還是很想試試看這一碗從天而降噱頭巨大的玩意,究竟會是怎樣誇張的美味。
「吃遍天道友的奇思妙想,總是讓人驚嘆。」千鶴在簾幕後面輕聲嘆道,顯然她已經品嘗了自己手裡的那一碗「銀河」。
「沒想到那獨眼鮟鱇長得那麼奇形怪狀,味道卻如此美妙。」下方那些賓客亦發出了嘖嘖的讚嘆聲,更有很多人的臉上露出了享受沉迷之色,似乎想要流連於那千迴百轉的回味之中,一輩子都不願醒來。
而吃遍天則似笑非笑地看著單烏,似乎很樂於看著一開始聲稱「絕對不要吃這些奇怪東西」的單烏,是怎樣在難以紓解的好奇心的驅使下,閉目咬牙,視死如歸一般,將那一碗成分不明做法不明的玩意兒送到了自己的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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