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二回 九龍先生
2025-01-29 10:50:59
作者: 燕雲小阿摸
數日之後,夜。
單烏被田沖派人帶到了那將軍府的後花園中,水邊的敞軒之中,有兩個侍女正忙忙碌碌地烹茶,而田沖正陪著另外一個陌生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著話,時不時地向下方的水塘中丟些餌食,引得那些金紅色的大尾巴小魚爭先恐後地湊往一處,翻湧起一團團的水花來。
那陌生男子穿著常服,容貌看著有些平淡,身上的氣息亦有些飄飄渺渺即將融入這萬丈山河的意味,故而不用更多的說明,單烏也能猜出來那人是誰的分身——其本體顯然也是不好輕舉妄動的。
於是單烏上前,直接見禮:「田沖將軍,以及……」
「呵,看來不用我介紹了。」田沖笑了起來,打斷了單烏即將出口的那句話,「不過此地,眼下,你該稱呼這位道友為九龍先生。」
「見過九龍先生。」單烏從善如流地應道——既然這皇帝覺得自己有這隱藏身份的需要,那麼他就照做便是。
而單烏在這個時候,內心閃過的念頭其實是:「極數為九,瑞獸為龍——這些皇帝們的愛好有時候還真是一致得很啊。」
「我聽田沖說,你想向千鶴提親?」那自稱九龍先生的男子回頭看了單烏一眼,開口問道,臉上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有什麼內涵。
「是的。」單烏坦然回答道,「我想千鶴也很希望我能這樣做。」
「你知道你面臨的障礙何在?」九龍先生繼續問道。
「還能有什麼?」單烏笑了起來,「不過,既然九龍先生來到此處見我,就說明我還是有希望一爭的,是麼?」
「什麼時候你能夠進入朝堂之上,才能叫做有希望一爭。」九龍先生嗤笑了一句,同時指了指田沖,「在此之前,你的道路,到此為止。」
單烏抬頭看著那九龍先生,似乎正思考著該說些什麼用來打動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人,半晌之後,方才轉向了田沖:「不知我能否與九龍先生單獨一晤?」
田沖遲疑地看向那九龍先生,九龍點了點頭,於是田沖拱手領命,帶著那兩個烹茶的侍女退出了這處敞軒,而那水塘之中的金紅色的魚兒,也老老實實地沉入了水底,甚至這敞軒以及水面之上,都落下了一層阻隔的法陣,將此地與外界隔離了開來。
「你有什麼話要說?」九龍的姿勢完全沒有改變,甚至包括他捻著手裡那些魚食的動作。
「既然道友如今是九龍先生,應當不會顧忌宮中那一位的身份吧?」單烏笑嘻嘻地開了口,「有些話說出口,可就是冒犯了。」
「我可以視你冒犯的程度再做決定。」九龍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我有一個問題一直很好奇——如今這琉國的皇帝,當起來有什麼趣味呢?」單烏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
「怎麼會沒有趣味?」九龍稍稍挑起了眉頭,似乎很是奇怪單烏這句提問。
「我以為當皇帝的樂趣,多在於高高在上俯視蒼生的那一剎那,在於萬眾臣服的那一剎那,在於目光所及之處,皆為我掌中之物的那一剎那……」單烏也靠在了那欄杆邊上,取代了原先田沖所在的位置,「就好像有句老話所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可是呢,就我這段時間的觀察,想要達到這種境界,這琉國皇帝的掣肘還是很多的啊。」單烏看著九龍,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哪怕就是在這琉京之中,都滿是我行我素不服管教之人——這樣的皇帝,真的有趣味麼?」
「就算是一個宗門的宗主,都不會樂意有一個沒有什麼實際關係的強大散修在自己的地盤上,對自己的門人或者貴客指手畫腳,又何況是一個國家名義上的皇帝?」
「這種情況,的確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這個皇帝本就是一個傀儡——但是很明顯,這琉國之中也沒有第二個勢力能夠成為那皇帝背後操控著的那隻手,這皇帝對眼前這樣的局面,有著自己的主意。」
「我本來以為珍薈樓原來那個管事只是因為自己沒有什麼骨氣所以才各種點頭哈腰,而吃遍天也是因為覺得他折了珍薈樓的面子所以才將他驅逐出去——眼下看來,那位管事的身份,多半另有玄機吧?所以南王殿下才敢於支使於他,而吃遍天卻無法容忍他在珍薈樓中再多呆哪怕一秒,甚至連那人在被驅逐出樓之時的表情,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這只是我經歷的一件小事,但是由此可以看出琉國的皇帝所做出的努力。」
「官員,軍隊——這些能夠讓一個國家能夠存在於世的重要部分,看起來仍在皇帝陛下的掌控之中,他也依然在嘗試做出努力,來成就一個理所當然階層分明的琉國,但是,就算他能夠在官員軍隊之間完美地貫徹出一套上下尊卑,他也依然無法完全控制住那些修為強大無法無天卻如蒼蠅一般逐利而來的散修們。」
「所以,如今琉國這種情況,只能是因為控制者的無能為力,故而多方並起,最終順勢而成。」
「眼下,這琉國或許還算是能維持一個琉國的模樣,而如今的那位控制者一旦消失,這個國家便很有可能立即分崩離析,諸位皇子,周邊各國勢力,甚至某些一直在暗地裡發展壯大的勢力……這琉國會瞬間成為諸方混戰之局,而那些逐利而來的散修也不會留戀琉國過往帶給他們的好處,他們將去尋找新的落腳之處……」
「所以,且允許我冒昧地猜測一下,九龍先生所面臨著的飛升,是因為先生一心想要超脫這方世界呢?還是因為覺得眼下這個爛攤子並非如自己所願,故而心灰意冷?」
「九龍先生內心真正期望的,是拋下一切追求所謂大道?還是期待著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千秋萬代江山一統?」
……
單烏的問題問得非常直白,直白到讓那九龍先生直接翻臉,將他摁死在那水塘之中都不奇怪。
好在那位九龍先生的涵養足夠好,好到能夠安安靜靜地聽完單烏的這些長篇大論。
「呵。」九龍先生看著單烏,沒有回答單烏的疑問,也顯然不可能對這些問題做出什麼表態,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牽了下嘴角,「你可真夠大膽的。」
「這是我最大的優點。」單烏毫不客氣地自誇道,事實上,他也沒有期待過眼前這位九龍先生的回答,他問這些問題,只是為了向這琉國皇帝的分身表達出自己的見地而已,等於是在轉著彎兒隱晦地告訴對方——我知道你現在想要的是什麼,我知道應該怎麼做才能改變眼下這個局面,我可以從方方面面來給你最及時的幫助,當然,這一切都是有條件的。
「既然你這麼有膽識,又有田沖舉薦,那麼你就去東邊,先為琉國將那些蠻物清繳乾淨,如何?」九龍先生反問。
「定當不辱使命。」單烏沒有一絲半點的猶豫,便已經乾脆應下,反而讓九龍稍稍意外了一下。
「你就不擔心在你去清繳那些蠻物的過程中,千鶴已經與那位桑剛王子完婚了麼?」九龍有些好奇地問道。
「因為桑剛王子會與我同去,不是麼?」單烏篤定地回答道。
……
數日之後,單烏入了將府,領了官職,虎符,以及前往琉國東邊隧鄴城的旨意,不日便將動身。
單烏即將離開琉京的消息傳出,一時之間議論紛紛,很多人都覺得這是朱紫國那些人想出來的餿主意,想要支開單烏之後,趁機便將生米煮成熟飯。
「這是強拆鴛鴦啊。」有人如此感嘆——對這些圍觀湊熱鬧的人來說,雖然也未必真關心千鶴到底嫁給誰,但是手段好不好看,總會有人議論。
沒想到,半日之後,居然又有消息傳來——那桑剛王子也要帶領一隊朱紫國的友軍,同往東邊,以平定局面。
「為什麼不在留在琉京等著完婚了事,反而主動去向那皇帝請戰,將婚事推到一年之後?那皇帝都說此事不需過慮了……」阿魯巴顯然無法理解桑剛與那位國師大人之間的交流,苦惱了許久之後,終於忍不住問道。
「因為這才是那琉國皇帝真正希望見到的局面——琉國皇帝是不可能真的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的,但是他也不能不顧及琉國的體面,輕易就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只能等著施捨的無能之輩。」西卡微笑著看向阿魯巴,耐心地解釋道,「換句話說,他將單烏派去東邊,就是為了給王子殿下一個能夠與他公平爭鬥的機會,而殿下也正需要這樣一個建功立業的機會,來扭轉自己在琉國人之中的印象——殿下需要證明我朱紫國的王子並不是一介武夫,亦非趁虛而入投機取巧之人。」
「不懂。」阿魯巴耿直地搖了搖頭。
「直白點說,就是這些琉國人都認為,千鶴公主要嫁的人,必須是一位蓋世英雄。」桑剛回過頭來,也向著阿魯巴解釋了一句,「而我主動請戰,就是為了告訴外頭那些長舌婦一樣的修士——千鶴公主那位命中注定的蓋世英雄是我,而不是那個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搞鬼的小老鼠單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