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一回 天人傳說(下)
2025-01-29 10:50:11
作者: 燕雲小阿摸
千鶴坐在了水塘的邊上,微微傾下身,看著水面之中自己的倒影,長長的頭髮垂落了些,漂浮在水面上,盪起一圈一圈的漣漪,讓她的影子變得有些模糊不清了起來。
「沒有人能夠理解我的想法,所以有的時候,我真的覺得有些寂寞了。」千鶴繼續說道,那些水面上飛舞而起的小人兒手忙腳亂地將她垂落的髮絲撈起,繼而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著,讓上面的那些水滴自然垂落。
「這些小精怪也與天人有關?」單烏繞到了千鶴的身側,看著那些小小的透明的人形,開口問道——他依稀能夠察覺到這些仿佛是水珠凝成的小人其實是某種成了精的活物。
「這是月之靈,它們是為了守護這棵樹而生的,只有具有天人血脈的人才能得到它們的好感而靠近這棵樹。」千鶴繼續說道,伸出了手,一隻小小的月之靈踮著腳尖輕輕地落在了她的指尖,然後轉動著身子,竟是跳起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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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遍天還沒告訴你吧,我在這人世間的身份,其實是這琉國的公主。」千鶴比劃了一個下方全是自己的國土的動作,頓了一頓後方才繼續說道,「我從出生開始,享受的便是這萬人之上的榮耀,可是我卻始終覺得,我應該處於更高的位置之上。」
「琉國?我們如今所在的地方便是這琉國的境內?下頭那莊園難道只是一個別宮?這兒的修真之人已經能夠成就一個像樣的國家了?而且還是一個能夠世襲的國家?而如果她真的是這樣的出身的話,倒是能夠理解她這一身的規矩都是從何而來的了……」單烏從千鶴的一句話中發散出來的許多,而千鶴的最後一句話,亦讓他的心思有些觸動。
那句話他似乎也曾說過。
單烏並不是沒有震驚於方才自己在那幻象之中的所見——那樣荒涼冰冷死寂的所在,不管是誰身處其中都會心頭一驚,更何況在那個時候,單烏終於真切地體會到了,所謂的日月星辰流轉都是怎樣的一回事,同時,那些一直存留在他記憶深處的星圖亦再度變得鮮活了起來,似有無盡的奧妙隱藏其中。
他想到了當初文先生以天上明月亘古不變來引誘自己做出的選擇。
「如果那個時候,我看到的月亮便是那般荒涼的所在,我仍會如此選擇嗎?」單烏的心裡忍不住自問了一句。
「還是會的。」這就是單烏的回答,「我追求的東西就在那裡,而所謂的明月不過是個象徵。」
那隻劃破明月賜予自己這不死之身的手,隨著單烏如今修為的日益提升,在他的記憶里變得是越來越清晰了——那些被烈火焚燒的噩夢一樣的往事早已淡薄,他甚至能夠回憶起之前之後的無數細節,包括自己是怎麼一步一步走上那白玉寶塔,坐進蓮花寶座,最後鬼使神差地將身上的一顆玉珠嵌進了那蓮花漸漸合攏的機簧之中……
「她在那裡等著我。」單烏的心中暗道,「我似乎還有一句話要帶給她呢。」
……
「我在宮中的時候,每天每天,都會有從各個地方過來的世家子弟,國王或者王子來向我求親。」千鶴的臉上露出了有些苦惱的表情,「父皇希望我從中選擇一個夫婿,可我卻連見也不想見他們一眼,所以後來,我便想了一個主意。」
「所以我為那些求親之人設下了考驗,考驗的內容,便是一場宴席。」千鶴微笑地看向單烏,「現在你知道那考驗是什麼了?」
「空蟬之宴。」單烏回答,心下恍然——原來自己那仿佛面對蓬萊入門之試一樣的緊張感並不是毫無道理。
「正是。」千鶴點頭,「這道考驗,攔住了不少人,知道吃遍天公子的出現。」
「他是為吃而來的?」單烏輕輕挑了一下眉毛。
「正是。」千鶴應道,「空蟬之宴的名聲傳了出去,世人皆言此宴乃是人間極致,享之可一生無憾,於是吃遍天便帶了求親之禮找上了門,騙了那麼一次機會。」
「這個胖子,一路悶不做聲地吃完,擱了筷子,連聲嘆氣,說了一迭聲的『可惜』,而我從未見過有人有此反應,於是便與他見了一面。」千鶴說到此處,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說這空蟬之宴,越吃越冷,好好的菜餚,都被搬弄上了邪路。」
「吃遍天公子可算是難得的有趣之人了,所以雖然他對我那空蟬之宴諸多挑剔,我也樂意結交他這麼個朋友。」千鶴說著,抬眼看向單烏,一字一句地說道,「但是單烏公子你,卻是真正懂我之人。」
……
雖然具體的話語並不相同,但是這一路下來,千鶴仍是完美地按照黎凰編排的大綱走了一遍。
如果沒有之前黎凰那番話,單烏或許還能順著千鶴那暗示說上兩句,而不是像眼下這般——千鶴每說一句他就忍不住在心裡與黎凰那句編排對照一番,到頭來想笑又不能笑,只能硬生生憋出個胸悶氣短。
「話說你們認識多久了?」黎凰突然在此時問了單烏一句。
「今天才見的面。」單烏回答,「白天吃了她那一頓空蟬之宴,晚上她就找上門來了。」
「難怪你看著和她一點都不熟的樣子,每句話都接得這麼艱難。」黎凰恍然道,「不過,白天才見的面晚上就將話說到這個份上,這女子也太沉不住氣了,不管何時面對哪個男人,這欲擒故縱的把戲都應該玩上一玩才是啊……莫非她這是時間有限趕著投胎?天光一亮就魂飛魄散?」
「時間有限?」單烏被黎凰提點,眉頭輕輕一跳,繼而向著千鶴開口:「千鶴姑娘……不,千鶴公主,是否天明就要離開?」
「你看出來了?」千鶴微微一愣,繼而露出了有些憂鬱的神色來,「是啊,父皇傳來旨意,朱紫國的王子前來求親,宣我即刻回宮,明天一早,便得動身了。」
「而且看父皇的意思,這一回,是由不得我找藉口拒絕提親的了。」千鶴低下了頭,而那些小精怪似乎也感受到了千鶴的憂傷,立即靠在了千鶴的面頰手背之處,做出了安撫的動作。
「都怪那個胖子,為何要在這個時候將你帶到我的面前?」千鶴嘀咕的話語裡有了淡淡的嗔怪之意,「如果我沒見過你,或許我就可以心甘情願地回宮去接受那朱紫國王子的提親,如果我早些見到你……或許我們此刻已是舉案齊眉……」
單烏的手在袖子裡有些遲疑地捏了捏拳,到底沒有上前安慰。
「然後她就要說既然不知日後何時相見,不如今日衝動放肆不留遺憾了。」黎凰嗤笑道,「這種場面之下,她所陳述的事情十個男人有九個都會信以為真而且欣然接受,剩下一個,大概是她爹。」
於是,短暫的沉默之後,就在千鶴的咽喉輕輕顫動,就要再度出聲的時候,單烏搶先一步開了口:「我知道公主你想說什麼,我也不是不想接受公主的情義……但是,日後公主一定會後悔此事的。」
「坦白說,剛才那一瞬間,我在想,如果我開口邀請公主,不要管那什麼王子提親,不要管你父皇有什麼命令,只需將手交給我,隨我一同暢遊天下,逍遙自在……公主你會不會答應?」單烏上前一步,半蹲在了千鶴的面前,抬頭看向她那張已經掛滿了淚水的小臉——那眼角斜飛的胭脂此刻已經被淚水化開,在她的臉上留下了無比惹人心疼的點點花瓣一樣的痕跡,好像先前做出的那些魅惑之意都只是表象,她的內心,依然是那個就算開心都拘謹得一板一眼的蒼白少女。
「可是下一刻我便否定了這個念頭,因為我知道,我做不到,我擔不起這個責任。」單烏說得義正辭嚴。
「且不說我如今的修為境界與公主相比實在很是拿不出手……我現在根本就是個連自己是誰都不太確定的流浪人,我可能是個魔頭,可能是個江洋大盜,可能是個沾花惹草的淫賊,甚至很有可能還沾惹了某些要命的仇家,而我對此一無所知。」單烏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依著自己腦殼壞掉的前提隨口編著些聳人聽聞的謊話,「又或者,我是不是曾經有過情人?乃至妻子?」
「這一切,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但是相反的,你的身後是將你養大的父皇,以及他精心為你挑選的夫婿,他總歸是會為你考慮到方方面面的。」單烏說著,甚至伸手輕輕拭去了千鶴眼角掛著的那些淚珠,「歸根到底,我們不過萍水相逢。」
「你是希望我忘了你麼?」千鶴的眼淚越發地止不住了,「可是,我這一輩子,卻未必再能遇上如你這樣,能夠懂我理解我的人了。」
「你忍心看著我在無人明了的寂寞之中,承受那漫長的幾乎不見終結的人生嗎?」千鶴的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責問之意。
單烏長嘆了一口氣,指了指頭頂上的月亮:「高天孤月,亘古不變,難道它真的就是寂寞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