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回 七娘(下)
2025-01-29 10:48:36
作者: 燕雲小阿摸
黎凰舉步走到了那女子面前,輕聲問道:「你是何人?見我又有何事?」
來人正是那位七娘,此時她正定定地看向黎凰,看傻了一般,聽到黎凰的問話,竟痴痴地沒有做聲。
「問你話呢。」徐兢曲了一下手指,那縛住七娘的靈力繩索變得更緊了一些,七娘吃痛,總算是回過神來。
「我……我有一事相求,還請黎凰姑娘答應,否則我便在此長跪不起……哪怕死在當場,也在所不惜。」七娘開口說道,視線卻垂向了地面,似乎根本不敢再多看黎凰一眼。
「你本就大限將至,少活一天多活一天,又有什麼差別?」黎凰嗤笑了一聲。
「你能看出我的壽數?」七娘大吃一驚,抬起頭來,卻又仿佛被陽光灼傷眼睛一般,別過頭去。
「月光之下滿臉的死氣,看不出來的人,只怕是瞎子吧……還是說,一直以來,根本就沒有人在夜裡多看你一眼,以至於你竟不知自己的境況糟糕到了如此境地?」黎凰一抬手,一面水鏡在七娘的面前化開,倒映出了她的面容,以及那看起來仍然青春貌美的臉上糾纏著的死氣,這樣的景象讓七娘的呼吸都因此而停滯了片刻。
而黎凰的話更是讓七娘想到了那無數的漫漫長夜孤清一人的景象,心裡有些刺痛,隨即撇了撇嘴,回答道:「紅燭高照之下,又有誰會看到這些死氣?」
「大概你的身邊人都是瞎子吧。」黎凰抿嘴微笑,不置可否,也沒有興趣再與這女人糾纏在這類話題之上,因為她已經隱約猜出了這女人的身份。
「你是方回的妻妾之一。」黎凰無比肯定地斷言,七娘身軀微微一顫,甚至驚呼了一聲。
「你怎麼知道的?」七娘反問。
「通常,並不會有什么女人會主動找上我。」黎凰笑道,「更不會有什麼人會為了保持住對我的敵意,害怕自己的決心動搖,甚至連多看我一眼都不肯。」
「我其實很好看的,不是麼?」黎凰笑著伸出手,勾起了七娘的下頜,將她的臉掰向自己。
七娘的眉頭微微皺起,遲疑著到底要不要迎上黎凰的目光——如果這個時候她依然迴避黎凰的視線便弱了氣勢,但是如果直視黎凰,她卻並沒有那個自信能夠保持住自己清明的意志。
「可我對姑娘你並無敵意。」糾結一番之後,七娘依舊垂著眼眸,虛弱地反駁著。
「呵。」黎凰有些不屑地笑了一聲,並沒有理會七娘的反駁,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這人其實並沒有什麼仇家,也不認得這片修真界中的什麼人,所以,會在一開始就對我的存在抱有牴觸之意的,必然是道聽途說之輩。」
「但只是道聽途說,便這樣貿貿然地找上門來——這恨意之無稽,亦可推斷其緣由之無稽。」黎凰鬆開了七娘的下頜,「你是個女人,而我剛好聽說方回家中妻妾成群……怎麼?是埋怨我傷了你的男人,還是憎恨我讓你那男人心搖意動了?」
「你……」七娘被狠狠地戳中心思,終於抬眼瞪住了黎凰。
「很好,看起來是後者。」黎凰點了點頭,負手而立,「真是可憐的女人,自欺欺人這麼久,死到臨頭還想著要如何犧牲自己為他人做嫁衣裳……」
「你什麼意思?」黎凰那有些憐憫的神色深深地刺痛了七娘的內心。
「很簡單的字面意思。」黎凰回答道,同時轉頭吩咐徐兢,「將她請出去吧。」
「等等!你把話說明白!不……求求你聽我說上一句……」七娘叫喚道,卻留不住黎凰轉身離開的腳步,而徐兢上前一步,拖動那靈力繩索,直接就將七娘給扛出了客棧。
……
「沒想到那劍修沒有造訪,反而是個女人先行找上門來。」單烏旁觀了一切,語氣之中也有些無奈,「帶著一顆雷火珠就想殺人,說起來,也真是天真的念頭啊。」
「那可是一個即將入土的老太婆了。」黎凰強調了一句,「只是服用了駐顏丹,才有這青春永駐之效。」
「你追求容貌不朽,卻似乎對這駐顏丹極為不屑?」單烏問了一句。
「那種不朽只是表象而已,至於內里,還是該怎樣便怎樣。」黎凰回答,「更何況,世間之美景,多在其流動生動之韻味,若一切山川河流都凝固在了一個景象之下亘古不變,再美麗的風景,也總有讓人覺得乏味的那一天的。」
「當然更重要的是,我相信我還會擁有更為美麗的姿態。」
……
次日,方回居然再一次登門造訪黎凰,被徐兢攔在了那後院之外也不生氣,眼觀鼻鼻觀心,站著如同一尊門神一般。
有人偷偷地窺視方回的境況,在發現此人氣色紅潤呼吸悠長,甚至靈力都已恢復了巔峰的狀態,完全不見昨日那精疲力竭幾近死亡的模樣,不由暗暗心驚,同時更將這些訊息傳遞開來,頓時,一些心系黎凰之人便摩拳擦掌地想要匯聚起來,將方回再度打它一個不成人形。
在方回的身後,堆放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箱子——方回沒用乾坤袋,就是為了用這些內里寶光四溢的箱子顯擺一二。
「你究竟要待到什麼時候?」徐兢站在方回的面前,一臉咬牙切齒之色。
「我只是想向黎凰姑娘道歉而已,為我昨日的莽撞,以及我夫人的不知輕重。」方回微笑回道,「我希望黎凰姑娘接受我的道歉,並且收下這些賠禮。」
「黎凰姑娘已經說了,人請離開,賠禮也請帶走。」徐兢抬手,做出了送客的姿態。
「呵,我相信黎凰姑娘不會如此不近人情。」方回的腳步完全沒有挪動的跡象,「這隻怕是小哥你自己的想法吧。」
「你這個無賴……」徐兢氣得有些齜牙咧嘴,想要動手直接將方回打出去,卻又深刻地感受到了雙方之間實力的差距,頓時深深感受到了自己的無用,甚至對自己是不是有資格作為黎凰的跟班這件事產生了懷疑。
「這種死纏爛打,可不是什麼聰明人的作為。」花偲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這後院之外,只是,他雖然口上揶揄著方回的舉動,但是心裡的念頭,同樣也是想找個藉口——譬如說替她趕走了一些蒼蠅——再見黎凰一眼。
場面眼見著就又要回到昨日雙方對峙的局面之中,正步步逼近的花偲突然皺起了眉頭,臉色也凝重了起來:「哪裡來的血腥味?」
「血腥味?」徐兢微微一愣,用力抽了抽鼻子,也發現了異常,皺眉抬眼,看向了方回,以及方回身後的那一堆箱子。
方回依然面色如常地安然站著,而那血腥味的的確確,正是從他身後那箱子之中散發出來的。
「這箱子裡是什麼?」花偲指著其中一個箱子開口問道。
「這是我給黎凰姑娘準備的賠禮。」方回坦然回答。
「那麼就由我來替黎凰姑娘檢查一番,免得混進了什麼不堪之物。」花偲冷笑一聲,手一揮,那摺扇法器便從他的手裡飛了出去。
方回出乎意料地沒有阻攔,於是那摺扇法器毫無阻礙地「啪嗒」一聲敲在了那箱子邊緣,砸落了那顆小小的鎖扣,繼而一個轉折,將那箱子的蓋子給掀了開來。
愈發濃烈的血腥味沖天而起,甚至還帶著一種有些腐敗的氣息。
而看清了那箱中事物之時,花偲和徐兢都是大驚失色、
那箱子之中,赫然竟是一個身首分離的穿著夜行衣的女子屍身。
那女子被折成了一個跪伏的姿勢,蜷縮在箱子裡,背心朝天,脖頸的斷口處始終有血液流出,竟將這一具屍身給淹沒了大半,而這也正是那濃烈的血腥味的由來。
那顆被擦得乾乾淨淨的人頭就放在那屍身的脊背之上,一雙眼帶著從容赴死般的決然死不瞑目地睜著,嘴角亦掛著一絲不知是自嘲還是釋然的微笑。
……
在看到那顆人頭的時候,徐兢的反應比花偲還要更大一些,因為他已經認出了這個女子是誰——正是他昨天晚上親手扔出客棧的,應當是方回的某一位妻妾的那一位。
「我說過,我要為我昨日的莽撞,以及我這夫人的不知輕重道歉。」方回再一次開口說道,「而這就是我所展示的誠意。」
「誠意?」徐兢和花偲都感覺到了一絲從心底生出的寒意,徐兢甚至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正是。」方回點了點頭,「我方回可在此立誓,日後不管是誰衝撞了黎凰姑娘,我都會讓他付出代價……不管那個人是誰。」
「所以,你為什麼不將自己的腦袋割下來送上門呢?」小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黎凰俏生生地站在門後,看了一眼那裝著七娘屍體的箱子之後,斜眼看著方回,滿是鄙夷之色。
「我覺得我這條命還算能為姑娘做些需要打打殺殺的苦差事,就這樣換成一個毫無用途的人頭,對姑娘來說,似乎是有些浪費了。」方回將這無恥之語說得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以至於連花偲都發自內心地甘拜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