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回 探監(下)
2025-01-29 10:47:41
作者: 燕雲小阿摸
單烏帶來的酒水漸漸地就見了底,兩人之間該說的話也接近了尾聲。
「師父。」單烏斟酒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如果我帶你離開蓬萊,你願意麼?」
「沒有蓬萊的書樓,你覺得我能撐多久?」環星子反問。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種事情,並無絕對。」單烏繼續勸道,事實上他完全可以將升仙道的那些隱秘轉告給環星子——單烏相信那種龐大的信息量,足以讓環星子的意識再維持更長一段時間的安寧。
「更何況,如果師父你想要擺脫這些小怪物,我還能有別的手段……」單烏補充道,「只要隨便找個人……」
「那樣的話,你怎麼辦?」環星子打斷了單烏的話語,「為了我這麼顆除了讀書之外不知道有什麼存在價值的腦袋背棄蓬萊的話,你的損失,可是無法尋到補償的。」
「師父……」單烏還想再勸些什麼,環星子已經搖著頭將最後的這杯酒一飲而盡,而後將酒杯隨手丟在了一旁。
「我想,現在的形勢是……大概要不了多久,我的眼睛我嘴我的舌頭都會被這小怪物取代——之前的那些共生的約定在本體的指示之下根本等於是一紙空言。」環星子抬頭,定定地看著單烏,「到那個時候……不,哪怕就是現在,我會說出什麼,做出什麼,我都根本就無法預料。」
「我知道你的能耐,能將一個活人拆開再重新合上,可以將我的腦袋換到另外一個人的身體之上,但是你能保證你帶走的,還是我的腦袋麼?」環星子苦笑了一聲,「在被那一團意識撞擊過之後,我自己都無法保證這一點了啊。」
「你被小蒼山附身過,應該能夠理解這種感受。」環星子長嘆了一口氣,終於開了口,「呸」地一聲將那團如意金吐了出來,而那團如意金小小地跳動了一下之後,重新回到了單烏的衣袖之中。
環星子的舉動讓周圍圍觀諸人霎時間精神緊張,繼而他們發現單烏收回那如意金的動作之後,頓時明白這兩人根本就不是在搞什麼相對無言,也不是因為單烏是環星子的同類——這兩人已經通過那一團小小的水銀液滴一樣的法寶,在諸人的眼皮底下,將該交代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了。
「其實我還有一個假想,不過沒有試驗過,不知……」單烏索性開了口,直接問道。
「你現在是將一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知道得最為清楚的人。」環星子攤開手,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架勢來,「所以,不管你最終做出了什麼樣的決定,我都不會奇怪。」
環星子看著單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相信你最後做出的,一定是最好的選擇。」
……
單烏可以說是被靈霄子等人直接從那監牢之中架出去的,繼而竟是直接帶入了審訊室。
「你都與環星子說了些什麼?」韓琦皺著眉頭問道,此時他正撐著單烏面前那條長桌,做出上身前傾的逼問姿勢。
「我記得我是來向靈霄子道友交代一下我所知道的事情,而不是來接手你們這些小輩的逼問的。」單烏斜眼看了韓琦一眼,露出了有些不悅的神色。
「在此地只講規矩和道理,哪有身份高下?」韓琦指著單烏身後懸掛的那些大意類似於「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之類的標語,義正言辭地說道。
「你似乎弄錯了定位。」單烏仍是懶怠地靠在椅子上,同時伸出一根手指,對著暴躁的韓琦輕輕擺了擺,「第一,我沒有犯過任何一條蓬萊的規矩,我的身份並不是犯人,第二,你並不是執法隊的人,根本就沒有資格進入這個房間——換句話說,如果真講規矩的話,應該是你坐在這裡接受審訊才對。」
「你……」韓琦眉頭一皺,想要反駁卻又覺得單烏的話似乎很有道理,一時之間竟是進退兩難。
董邢上前一步,將韓琦稍稍拉遠了一些,同時壓低了聲音:「你忘了當初辯道大會上他的表現了嗎?口舌之爭,你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我們只需要看著諸位執法隊的前輩如何處理此事便可。」
靈霄子此時也有些尷尬地上前打著圓場:「他們的確並非執法隊之人,但是眼下局面不安,他們已經得了上面的許可,前來監察我執法隊的行事。」
「那麼你執法隊便可以由得他們隨意逾矩了麼?」單烏輕輕嘲諷了一聲,隨即坐直了身子,「等赤靈子道友到達之後,我再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清楚。」
眼見單烏的堅持,靈霄子無奈,只能差人立即去請赤靈子前來,而聽說單烏會將那些小怪物的事情說個清楚明白,赤靈子幾乎如同一陣風一般,出現在了這審訊室之中。
「你要交代什麼?環星子……其實並不是那吃人怪物,是不是?」赤靈子的聲音有些顫抖,問出的話有明顯的傾向,董邢與韓琦聽見,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師父他……其實也是身不由己。」單烏嘆了一口氣,「但是我要告訴你的事其實與師父關係不大。」
「這種怪物在蓬萊……並不僅僅只有師父一個人。」單烏一字一句地說道,「他們可以無聲無息地取代幾乎整個蓬萊,而不讓你們發現任何異常。」
「難道……你是想說……」赤靈子和靈霄子的臉色都有所改變,甚至董邢和韓琦,也意識到了單烏所描述的景象的可怕。
單烏之前說那些昏迷之人是因為被這些小怪物吞噬之後,赤靈子靈霄子等人都默認被吞噬之人必然會陷入昏迷,但是單烏此時卻提醒了他們——既然能有環星子這樣意識清醒的被寄生之人,那麼這樣的存在便不可能只有一個。
「是的,並且更為要命的是,我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辨別這種怪物——除非它們自己失控,露出破綻。」單烏繼續說道。
「這是關係到我蓬萊生死存亡之事……」赤靈子的眉頭糾結而起,董邢與韓琦雖然覺得單烏有些危言聳聽別有用心,卻也不能不開始考慮起這件事所會帶來的影響。
「其實還有更可怕的可能。」單烏往椅背上一靠,伸手指點著場中諸人,「現在,我們甚至不知道,在場的諸位,是不是都還是人類?」
「火燒不行麼?」赤靈子想到了單烏用火灼燒那些昏迷之人的手段,於是開口問道。
「如果你是一個神智清醒的被寄生之人,你一定不會希望自己的隱秘被人發現,那麼,為此拋棄一條胳膊,似乎也並不是多麼艱難的選擇。」單烏否定了靈霄子的提議,「你們不是該親眼看到我師父的那些變化了嗎?」
「的確,清醒之人,與昏迷之人的表現截然不同。」靈霄子認可了單烏的判斷,對赤靈子解釋道,「你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我再三試過環星子——如果不是因為那一回大庭廣眾之下,那麼多人都看到了他身上的異樣,我幾乎都要懷疑我們其實是抓錯人了。」
「是麼?」赤靈子的表情越發沉重。
「其實我有一個想法,或許可以將蓬萊之中的這些小怪物給一網打盡。」單烏回答道,「當然,這件事成功的前提,是在座的諸位之中,並沒有被寄生之人的存在。」
單烏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董邢和韓琦一眼。
……
單烏沒有直說,但是他話語之中一步步埋下的陷阱,已經將韓琦和董邢逼到了不得不同意的境地。
——如果你們不同意我的做法,那麼你們便是希望蓬萊徹底完蛋,你們很有可能就是被寄生之人,所以當然要站在本體安危的角度考慮。
「我們根本無法知道誰才是可以信任之人,哪怕那個人是你最親密的朋友,最信賴的師長……譬如說我……與我的師父……」單烏的神色之間流露出了一絲黯然之色,卻將一切的前提設定得更加苛刻,「所以,我只能假設場中諸人都還是人類,來闡述我的想法——但是,誰知道我們這些人里,沒有幾個屬於那怪物的耳目的呢?」
——這些話都是單烏的警告。
單烏等於是在揪著董邢和韓琦的衣領大聲威脅:「你們如果將這件事泄露給了其他人知道——譬如說那個指點你們鬧事指點你們和前輩們討價還價的幕後之人——最終導致這些安排傳到了某些不該知道的人的耳朵里,那麼你們必然是那被寄生之人同一個陣營的同伴,是為了供養那一個隱蔽的主體而存在於世的怪物,是蓬萊為了自己的未來而必須要消滅的敵人!」
單烏其實沒有抬頭看向董邢等人,但是董邢等人卻覺得單烏正對著自己不懷好意地冷笑。
「如果你們是怪物眼線這件事情被坐實了的話,那麼你們之前宣揚的種種,煽動的種種,都會被打上妖物入侵併意圖擾亂蓬萊安寧的標籤,成為眾人唾棄的蒼白口號——身敗名裂,只需踏錯一步。」
「而每一個意圖反抗之人,都可以被理直氣壯地打上妖物的印記,並由執法隊殺出個一清二白服服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