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回 斗畫(下)
2025-01-29 10:43:26
作者: 燕雲小阿摸
「你覺得書畫是什麼?」面對那僧人的挑釁,單烏眉頭微微一揚,開口問道,卻是伸手直接點向了寂空,「讓懂的人來說。」
「將自己一時之所思所想所悟,付諸筆端,以展示人前,或者留存後世之物。」寂空思考了片刻,回答道。
「事實上,書畫一事,在最初的時候,其實就是人們以石塊在山壁之上刻畫下來的,他們所曾經見到過的日月星辰,飛禽走獸。」單烏擺了擺手指,笑著說道,「所以,你別的話都沒問題,但是付諸筆端?那個時候沒有筆也沒有紙,人們只是依靠本能來記錄自己的見聞,而隨著歲月流轉,用來記錄的工具有過炭條,有過石灰,甚至直接以雙手沾染草木汁液,及至如今,甚至有人直接以劍意成畫……」
「是的,書畫一事,指的是留存下來的字跡以及畫面,與所使用的工具無關。」寂空點了點頭,認可了單烏的言論,他身後那甘露寺的僧人還想爭辯,卻被寂空抬手止住了,「所以,單烏道友的做法,不過是以神識為手,靈力為筆,略微改變了一下使用的工具而已。」
「說這不是書畫,的確是我這位師兄在強詞奪理了。」寂空道了一聲佛號,對單烏說了一聲抱歉。
「哼,反正你這畫卷,膚淺直白,論意境論技巧,又有哪一樣比得過我家師弟這渾然天成的紅顏白骨圖?等那些畫師做出了判斷之後,你們就會知道自己的眼光究竟如何了。」那僧人並不服氣,仍是倔強地開了口,似乎非常迫切地想要讓那些不懂行的修士們好好地認真鑑賞一下自家師弟的畫作,而不是被單烏那單純的美女圖所吸引。
「比不過麼?」單烏輕聲笑了起來,隱有嘲諷之意。
「不知單烏道友還有何指教?」寂空倒是客客氣氣地低下了頭,「坦白說,技巧姑且不論,道友之手法如此別出心裁,已難以論及技巧二字,但是若說意境……我的確沒有看出道友之畫有何處是勝過我的。」
「意境一事,於書畫一道而言,講究的是一抒胸臆,考究的是一個人的所思所想,對也不對?」單烏問道。
「似乎無錯。」寂空點了點頭。
「人之所思,固有分歧,意境一事,又何分高下?」單烏反問了一句,「若我們都可以對著這些畫直接著文論述,理當是誰的道理說得好誰就贏,又哪裡需要他人評判?」
「還請道友指點。」寂空回道,言下之意,你要真能說出道理來,我也認栽。
「你真的覺得你這紅顏白骨圖超凡脫俗了?」單烏笑著說道,同時伸手勾過了一旁的一名舞姬,拉著她的手緩緩走到了寂空的面前,「你不如再睜開眼睛,好好看看這些女孩子。」
「我知道你們這些和尚要清心寡欲,視美色如蛇蠍,所以一定要將人家一個好端端的大活人給看成枯骨,來告訴自己這些紅塵俗務全都不需要在意,只要專心侍奉佛主即可。」單烏拖著那舞姬的手,讓她在寂空的面前輕快地轉了一個圈,「但是,你喜歡一朵花,不會是喜歡它枯萎的模樣,同樣,喜歡一個人,自然也不會喜歡她死去後化為枯骨膿血的模樣——所以在追尋那些大道理的時候,你可千萬別忘了,她與你我一樣,都是活生生地存在於這個世上的人,她們的美麗,很大一部分,正是因為她們身上所具有的生命力。」
「你們這些和尚見不得殺生,卻一定要在暢想中將一個活生生的女孩子給扼殺並品味她死後的種種……這種趣味,卻也好意思說是境界高遠,非我等俗人可以理解麼?」單烏鬆開了那舞姬的手,而那舞姬同樣也看出了對面那些個甘露寺的僧人臉上幾乎掛不住的寒意,於是連忙躬身行禮,繼而遠遠地退了開去。
「菩提非樹,明鏡非台,如此刻意的紅顏白骨,只能說你之修行,其實仍未到達無一物之境。」單烏勾著嘴角,微微側身,將那舞姬的身影擋在了身後。
寂空抬起手,止住了他身後那幾個僧人的蠢蠢欲動,同時將視線轉到了自己與單烏的那兩幅畫作之上,似乎是想確定單烏所言。
「寂空小師傅這紅顏白骨,蘊有輪迴之悲,而單烏道友這紅塵萬丈,可見生之喜悅。」王懷炅卻在此時冒出了一句話來,「在在下看來,兩位之畫作,皆可算入第一流的境界。」
「這似乎不是你需要開口打圓場的時候。」蘇青笑著接口道。
「在下只是有感而發,真心實意。」王懷炅拍著胸脯保證道。
「其實我這個俗人也有一些見解,卻只怕說出來會讓人笑話。」金壇此時抖著肥肉站了出來,「以我這種商人的眼光,我願意花上兩千塊下等靈石來換單烏道友的這幅畫,但是寂空小師傅的這一幅,在我看來,需要等待的是別的有緣人。」
「一個是明碼標價,一個是知音無價,是這樣麼?」蘇青笑起來的聲音無比響亮,「就這估價的本事來說,金壇道友你認第二,只怕就沒人敢認第一了。」
……
寂空在金壇蘇青等人的一唱一和之中沉默了許久,方才緩緩地收回視線,看著單烏,一字一句地問道:「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道友這畫中,似乎有天魔勾魂之意。」
單烏挺想直接回一句「是又如何」,但是看到寂空和他身後甘露寺的那些人臉上突然嚴肅起來的表情,躥到舌尖的那句話竟就這樣改成了:「那是什麼?」
「凡俗之人,總有生老病死喜怒哀樂,佛門之道在於超脫,而勾魂天魔,卻只有在貪婪攫取這七情六慾之時,才可得到大歡喜。」寂空認真地回答道。
「或許我就是天魔?」單烏心有所感,口中卻是反問。
「不,或許道友只是無意之中被天魔所影響而不自知,如果道友不介意,不如隨我背誦一段經文以寧靜心神,化解這天魔之影。」寂空頷首說道,表情很是真摯的模樣,似乎是真的為單烏的境況憂心。
「又一個想將我渡入佛門的和尚?」單烏的心頭微微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亦十分乾脆地開口拒絕,「我對佛主並無敬意,貿然誦經,只怕是冒犯多過皈依。」
「既然緣分未至,小僧便也不好強求。」寂空似乎是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同時大聲宣布,「這一回的比試,算我甘露寺略遜一籌。」
「不需要找那些畫師來看了?」單烏忍不住地眉頭一挑。
「不需要了。」寂空搖了搖頭,同時斜眼看了邊上金壇那幅可憐兮兮的畫作,「那些畫師沒準還沒有你我的水準。」
……
這所謂的書畫之試就這樣塵埃落定,單烏拔得頭籌,寂空次之,接下來是王懷炅,和蘇青,這兩人的畫作都只畫了半截,不過王懷炅的稍微完整一些,而金壇樂呵呵地領了最後一名,卻也看不出有何介懷的模樣。
「不是說要一起擠兌甘露寺麼?這是發現難以成功便放棄了此事,還是就此一笑泯恩仇了?」單烏心中暗想,只是再次退到了人群之後,讓路長風和黃櫨迎了上去。
卻沒想單烏正準備退出大廳的時候,蘇青居然從人群里沖了出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將他給拖到了一旁的角落。
「不好意思,有些冒犯,不過我想求問單烏道友,是否願意將那幅畫轉讓給我?」蘇青輕聲地問道。
「你真要買?」單烏有些驚訝,「兩千靈石,就方才金壇的估價。」
「沒有問題。」蘇青回答得斬釘截鐵,「事實上,我還想問一句,這女子,是不是真的是傳說中的天魔?」
「你覺得我像是能見到天魔的樣子?」單烏笑著搖了搖頭,「我連天魔是個什麼概念都不清楚呢。」
「哈,也是。」蘇青尷尬地笑著,「其實我只是覺得你畫的那個人的動作,很有些像我天涯海閣之中,一幅叫做天魔舞的壁畫上走下來的人物。」
「壁畫?」單烏微微愣了一下。
而單烏的腳邊,黎凰已經一爪子勾住了他的小腿,同時如意金中傳來了一句:「天魔舞?」
「那是差不多一片山壁大小的壁畫,也算是我天涯海閣的一處名勝。」蘇青回答道,「其實也正是因為常年觀摩那副壁畫,我才有信心出面與人戰這書畫——尤其是畫美女這件事,卻沒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那壁畫之景聽起來頗讓人為之嚮往。」單烏感嘆了一句,「不知此生能否有緣得見。」
「這有何難?小蒼山之會結束之後,你隨我回山門走上一遭便是。」蘇青拍著胸脯說道,「我保證能讓你看個盡興。」
「還是等小蒼山浮上水面後再說吧。」單烏笑著搖了搖頭,模稜兩可地表示了拒絕之意,同時亦通過如意金安撫了黎凰一句,「既然知道天涯海閣有這麼個壁畫,那麼日後定然會有機會去看上一二,又何必急於眼下這一時半會,平白露出破綻讓人拿捏?」
「是了,透露個消息給你。」蘇青拉著單烏,一邊笑著一邊往外走去,說話的聲音卻幾乎凝成了一線,「我們起這書畫之試,其實真正想要針對的,是天極宗的那個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