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與天一爭又何妨(一)
2025-01-26 23:16:52
作者: 蕭靈竟
番外、與天一爭又何妨(一)
「大當家,你回來了。」阿憶與瑋鐵在胡國邊境的一家客棧之中遇到了郝連城深。
郝連城鈺與他們約定,自己留在胡國一月,便是讓阿憶與瑋鐵在這間客棧之中呆上一月,若是一月之後自己不回,那便可讓瑋鐵與阿憶兩人自行回寮寨——若是郝連城深一月不回,便很有可能是死了,那個時候,便可讓這兩人與寮寨之中一干人等將寮寨之中的金銀分了,大家各奔前程,
寮寨中金銀不少,便是寨子中一人分上一份,怕是也可保大家今後生活衣食無憂,可瑋鐵與阿憶兩人卻不希望此事發生。
只是還好,一月不到,郝連城深便回來了。
可回來的時候,卻是說不出的……落拓……
是的。
落拓……
阿憶與瑋鐵兩人跟在郝連城深的身邊也算久了,看到過他高興的樣子,失落的樣子,難捱的樣子,振作的樣子,卻從來沒見過他落拓的樣子……
郝連城深一向都是極為樂天的,便是有天大的事情,在外人看來,他也一直都是笑著的——郝連城深之笑,便是仿佛陽光一樣,把所有陰霾驅散,所以阿憶與瑋鐵見到郝連城深這幅模樣,卻是一陣驚訝。
他們從來沒想過,郝連城深竟然也會是這個樣子,仿佛他這顆太陽被陰霾打敗,渾身上下散發著的,乃是只屬於失敗者的氣場。
而當他來到客棧之後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喝酒。
——郝連城深會喝酒,卻不酗酒,而如今他這拿酒猛罐的樣子,倒不像是在豪飲,而是在自暴自棄一樣。
阿憶與瑋鐵兩人將郝連城深手中的酒罈奪過,便是問道:「大當家的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何要這樣對待自己。」
何止對待,幾乎作踐。
郝連城深臉上生著胡茬,仿佛幾天沒颳了,身上的衣服也是帶著污漬。郝連城深為人雖是英雄氣概,可卻不是邋遢之人,雖不算極愛乾淨,但給人的感覺亦是整潔,至於這喝酒,他喝酒除非開心,否則是不過這個度的,而如今這副模樣,卻是仿佛將自己丟進垃圾堆里,隨意作踐自己的身體一樣。
郝連城深喝了幾壇酒,才是有點微醉樣子,拿眼睛打量阿憶與瑋鐵之後,便是不理,又隨意拿起一罈子酒往嘴裡猛灌,這時候,阿憶便是坐不住了:「大當家總說阿憶年紀小,可阿憶看來,大當家此時樣子,比阿憶更幼稚,更不如。」
郝連城深聽了阿憶的話後,卻是冷冷一笑,並未理會。
阿憶此話也是帶著氣,也是有些激將法的意味,只是郝連城深並不中計,只是喝酒。
瑋鐵看在眼裡,一陣揪心,便是舞著鐵劍將屋子裡酒罈一一打碎,屋子裡酒香瀰漫,一地橙黃液體,屋中七零八落著碎片,便是郝連城深手中的酒罈,也被打破了,郝連城深因是猝不及防,便還拿著那個破酒罈子,似乎在想剛剛發生了什麼。
「小二。」郝連城深見屋子裡的酒被打破,便是踉蹌著要出房門叫小二再送酒來,卻是被阿憶一個靈活閃身閃到了面前,阿憶以自己的脊背擋住了房門,便是一步也不讓郝連城深出門。
「大當家,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遇到了什麼?」瑋鐵痛心說道。
他與阿憶兩人,乃是陪著郝連城深經過好幾年的歲月,他們落拓之時郝連城深將他們救了,非但救了,還給他們安息場所,讓他們得以活下,瑋鐵乃是囚犯,若是無郝連城深相救,便是必然會死在沙漠之中,而阿憶受到郝連城深的恩惠更大,郝連城深非但救了他,還傳授他一席武藝。阿憶之於郝連城深,便是兄,便是師,見到他這幅模樣,兩人如何不痛心疾首。
「你們說,我是不是很沒用?」郝連城深只是微醉,所以說話還算是清醒,如今一問,便是字句清楚,兩人聽的明明白白。
沒用?
若是郝連城深也算是沒用的話,那什麼人才算是有用呢?
郝連城深此人原本是胡國二皇子,因大皇子郝連城鈺繼位,被驅逐出宮,郝連城鈺並未殺死郝連城深,而只是將其驅逐,乃是一件耐人尋味事情,只是尋常皇子,被人貶出皇宮,必然從雲間墜落,未摔的四分五裂已然是不容易了,可郝連城深竟是迅速適應了宮外生活,非但適應,還在沙漠之中找到了一個極為適怡的居住場所,不但躲過了郝連城鈺的追捕,更是收留了一些人,組成了自己的勢力,自己的隊伍,郝連城深的領導能力怕是胡國第一將軍也未必比得上。
他這樣的人若是沒用,怕是這世上有用的人不會超過一百個。
只是他此時竟然如此妄自菲薄——必然是發生了一件極為打擊他自信的事情。阿憶年紀尚小,未經歷過很多,自然無法理解郝連城深所說,可瑋鐵已經這樣大的年紀了,年紀大了,看到的事情也多了,又受過郝連城深的恩惠,便是關切問道:「大當家是否遇到了什麼不順心的事情?」
「不順心?豈是一句不順心可以概括。」郝連城深說道。
「大當家遇到了什麼事情?」阿憶急急問道,言語之間乃是說不出的關切。
「阿憶,我問你。」郝連城深看著阿憶這樣問著,「若是你與你心愛之人在山間遊玩,遇到一隻猛虎,你會如何?」
阿憶聽到郝連城深做了這樣的比喻,便是撓了撓頭,想了一想:「若是和心愛之人遇到猛虎,自然是先逃了。」
這是理所應當的答案,若是有人會說與猛虎一斗,那才是笑話,猛虎爪牙之禮,豈是一個或是兩個人可以應付的,說出逃這個答案,也是理所應當。
郝連城深點點頭,又問:「若是逃不掉呢?」
阿憶臉上露出難耐表情,似乎真的將自己預想到了那個場景之中,便是嘆了一口氣說道:「我身邊女子是我心中心愛之人,便是她不是,我也無法丟下她,男女之間,原本就是男子漢大丈夫該擔當忍讓,若是逃不了,想來我會試著與猛虎一斗,讓她先跑。」
郝連城深臉上露出笑意,可這笑意,卻並非和煦之笑,而是一抹苦笑:「若是那老虎不吃你那心愛之人,你又會怎麼做?」
阿憶臉上露出古怪表情來,便是喃喃自語道:「哪裡又老虎是不吃人的,便是不吃人也會受到一番痛苦吧。」
郝連城深臉上的表情,便是更難看了。
「若你那心愛之人讓你先跑,她去獨自面對那猛虎呢?你會怎麼做?」郝連城深又問。
「她去獨自面對?我又怎麼會狠得下心?」阿憶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絲悲傷神情,仿佛真的遇到了這樣的場景一樣,「想來她讓我跑。我也是不會願意的。」
「為什麼?」郝連城深問道。
阿憶只說了一句話,一句很普通,很快意的話:「要死一起死。」
……
沉默。
說完這句話後,阿憶沉默,郝連城深亦是沉默,片刻之後,只聽到郝連城深說道:「是啊,要死一起死,便是阿憶都明白這個道理,我卻逃了。」
瑋鐵在郝連城深的字裡行間似乎感受到了什麼,便是覺得有些不對,他原本想對阿憶使了使眼色的,卻哪裡知道阿憶這小子著實有時候太愣了一些,竟然沒看到瑋鐵顏色。
只是雖是沒看到,他還是繼續說著:「只是大當家剛剛說過,那老虎,許是不會傷害我那心愛之人的。若是我,我想我有可能會跑吧。」
「什麼!」郝連城深猛地抬頭,而那眼睛裡所藏著的東西,卻是嚇了阿憶一大跳,「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大……大當家,你……你不要嚇我……」阿憶是從來沒見過郝連城深這個樣子——這個樣子,道仿佛郝連城深是一匹狼,而自己,便是郝連城深盯住的獵物一樣。
「再說一遍!」郝連城深自然是不會理會阿憶此時模樣,便是惡狠狠說道。
「我說,若是我那心愛之人讓我走,我想來是會走的……」
「為什麼!為什麼!她分明是你心愛之人,你卻要丟下他,這是為什麼!」郝連城深雖然問的是為什麼,可眼中卻有一種奇異的火焰,他拼命地在阿憶嘴裡尋求一個答案。
「大當家不是說過嗎?那老虎,許是不會傷害她的,我只有走了,才能救她……」阿憶戰戰兢兢說出這句話。
而郝連城深聽完阿憶這句話後,卻是猛地坐了下來,嘴裡仿佛魔怔一樣地說著:「是了,只有我走了,才能救她,只有我走了,才能救她……」
「大當家,這……這不會是瘋了吧……」阿憶站在瑋鐵身邊,這樣戰戰兢兢問道,郝連城深此時模樣,實在是嚇人,可瑋鐵卻是露出了笑。
「不是瘋了,是快好了。」瑋鐵這樣說著。
「哪裡是好了,分明是瘋了。」阿憶又說。
……
只是正是如瑋鐵所說,郝連城深第二天從房裡出來的樣子,乃是神采奕奕的,仿佛昨天所見的,並非是他一樣。
「回寮寨,再做商議。」郝連城深對瑋鐵阿憶兩人說道。
他們三人離開寮寨時候已經過了快三個月了,只是離開時候帶著靖榕,回去時候卻只有他們三人,不免蕭瑟。
郝連城深救出雲姬之後,便是拜託穆遠將雲姬帶回寮寨,並將寮寨地圖給了穆遠,想來如今寮寨之中雲姬已經呆了許久,應該有些適應了。
郝連城深想著與雲姬相會,便是心中亦是有些快樂,可真的到了寮寨的那個綠洲之間,所見景象,卻是讓他大吃一驚——這寮寨的綠洲,竟是消失了。不不,並非消失,而是被付之一炬。沙漠綠洲何其珍貴,便是比作黃金亦不為過,而便是有人竟會做這樣的事情,將這整個綠洲都焚毀了。
郝連城深看到這個場景,便是抑制不住,將馬兒駕的飛快,往那沙漠灰燼之中跑去,而瑋鐵與阿憶兩人緊隨其後。
沙漠之中,要孕育出什麼,乃是極為苦難的,可要消滅焚毀什麼,卻是極為簡單的。就仿佛這綠洲,可能是花了幾百年時間才孕育出這樣一塊,從一株小小的植物開始,然後慢慢變大,慢慢變多,用自己的根系在下面的沙土固定,然後生、然後死,將這沙漠中的一塊變成了富有生命的土壤,好讓人、動物,在這一片綠洲之中休歇。
只是要生產出一片綠洲是這樣的困難,可要消滅它,卻只需要用一把火而已。
一把大火,將沙漠全然焚毀,那沙漠之中的寮寨,自然也是難逃厄運的。
郝連城深來到寮寨之前——寮寨早已經不在了,唯有一個黑色的框架還在哪裡,風一吹便倒了,黑色的灰燼漫天飛舞,便是弄得阿憶失聲痛哭出來。
「到底是誰!到底是誰做了這樣的事情!莫讓阿憶我知道……否則……否則……」阿憶看著這寮寨殘骸這樣說道。
只是郝連城深與瑋鐵還算冷靜。郝連城深咬著牙走進寮寨之中細細搜索。
——他最害怕的事情,好在沒有發生。
「好事。」郝連城深站在寮寨面前,這樣說道。
「寮寨都被燒了,怎麼會是好事?」阿憶看著郝連城深這樣問道,說完之後,便是一陣喃喃自語,「瘋了、瘋了,當家的一定是瘋了,不然怎麼會說寮寨被燒是好事呢?瑋鐵大叔也是,還說當家好了,我看分明是更嚴重了……」
郝連城深自然是聽到阿憶說了什麼,他也不生氣,便是問阿憶道:「如今寮寨燒了,你最怕的,是什麼?」
「自然是我們居無定所,再無安身地方,只是……」阿憶說道這裡,還是停頓了一下。
「只是什麼?」
「只是阿憶最怕的,並不是這個。」阿憶看著寮寨那黑色的殘骸,這樣說道,「阿憶最怕的,乃是寮寨之中的人,無人存活,無人逃生。」
「只是好在,你最害怕的事情,並沒有發生。」郝連城深對阿憶說。
阿憶起初還是不太明白,可過了一會兒,他臉上驟然間出現了一個算是愉悅的神情:「大當家,你是說……你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