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苦悶
2025-01-26 23:01:17
作者: 蕭靈竟
這屋子裡唯有床前兩人合抱大小的火盆和一張木床而已,木床邊擺著一個小茶几,還有一張平常千縷坐的凳子外,竟是沒什麼物件了。
——這屋子裡總擺著火盆,又溫度極高,若是一個不慎這火盆將屋子裡的家具點燃了可如何是好,便是將屋子裡該有不該有的,都拿了出去,甚至連一個可以藏人的衣櫃都沒有……
文楊看了看這幾乎可以稱作「家徒四壁」的貴人居所,心中卻有一個大大的疑問,若這陸靖榕未曾藏著什麼刺客的話,她為何為難自己。
只是這話問出不妥,加之此時靖榕閉著眼睛,已經不想回答自己話語。文楊自然也不會自討沒趣。
但……
這屋子裡,似乎也並非沒有不能藏人的地方。
文楊行了一個禮後,便大聲說道:「貴人且贖罪,在下也是尊了皇后懿旨,若有怠慢,也請貴人體恤,饒恕了在下怠慢之罪。」
說罷,也不等靖榕開口,竟是蹲下了身子,往靖榕床底下看去。
那床是大床,上面躺上三四個人也沒什麼問題,而如今上面只躺了一個靖榕,便是顯得這床極大,靖榕極小——這殺手若是真在這屋子裡,想來也未藏在床上……那便只能藏在床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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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過後,文楊猛地從床前站起,朝靖榕施了個軍禮,便往外走去。
「文大人可是什麼也沒找到?」床上的靖榕依舊閉著眼睛,可嘴裡面,卻問出這樣一句話。
「陸貴人且贖罪,在下確實沒找到。」文楊此時已經站在門口,他卻不回頭,任由靖榕這樣問著,他亦如此回答。
「文大人不奇怪我今日為何如此態度?我並未窩藏刺客,卻如此為難與你……」靖榕又問。
文楊皺了皺眉,卻回頭看她。
那床上女子幾與文音一般年紀大小,雖是不如文音俏麗,可看久了,卻別有一番風采,尤其是眉眼間那透漏出的淡淡韻味,卻仿佛是一壇歷經久遠的醇酒一般,非是文音這樣的小女子所能散發出來的。
「我將文音當做自己的親妹,可兩年前那獵場中間,她見到了你,你也見到了她,你為何不去救她?」靖榕聲聲問道,語氣中質問語調悽厲,卻並不讓人覺得尖銳。
——原來她是因為這件事情才記恨與我,今日才為難與我。文楊心想。
此時文楊竟似是了解為何今日靖榕竟會做這樣的事情,甚至覺得靖榕做出這樣的事情,便也可以理解。
那陸貴人今日會如此行事,只是為那兩年前自己拋下文音之事,而憤憤不平。
「我且謝謝陸貴人對家妹的好,亦請陸貴人以後如今日這般對家妹,只是這原因,我終究……終究是不能說。」他轉身回頭來到靖榕床前,單膝跪地,行了一個叩拜大禮。將頭抬起後,便是毫不猶豫地走到了外面,腰肢筆挺,仿佛一柄利劍。
那文楊走離臨夏閣之後,千縷又復問靖榕:「文楊來臨夏閣,卻難倒真是為了捉拿那刺客?」
靖榕卻又回文:「莫非不是?」
「文音此時乃妃子之一,雖無實權,又未得帝君臨幸,可終究是三妃之外第四個妃子,且這新到幾位貴人,唯有文音一個被封了妃子,想來帝君該是獨愛文音的,文音雖是單純,可這文楊卻未必沒有野心。」千縷說的句句在理。
可聽完這話,靖榕卻笑了起來。
「話雖沒錯,只是他今日來這閣子,卻真是為了找那刺客,且……」話未說完,只聽到這床里傳來了「咚咚」的聲音,仿佛有什麼東西鑽在了床柱子裡面,想要從裡面鑽出來。
千縷一聽臉色發白。
「出來吧。」靖榕說了這樣一句,只聽到床裡面傳來「咔嚓」一聲,靖榕的被子突然隆起了一個大包,不多時,一個有著麥色皮膚的英俊青年,卻從被子裡面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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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縷是何人?乃是陸廉貞師妹,雖是不如陸廉貞武功卓絕,卻也算得上是一位絕世高手。那少年出來之際,千縷便以掌相擊,卻被少年閃身躲開。
兩人片刻之間以過了十幾招,為怕發出聲響,引人注意,這兩人靜默無言,只余指掌觸碰時的悶響,可兩人身法極快,卻半分未傷到靖榕。
「住手!」靖榕那聲住手說的既快且急,兩人動作一頓,那麥色皮膚少年猛地收住掌風,可千縷卻收手不及,一掌打在了那少年身上,上年喉間吐出零星鮮血,濺在靖榕被子上。
「你可無事?」靖榕急問。
「美人兒你這麼關心我,我自然是沒事了。」那少年一副賴子模樣,只是臉即英俊又帶著一點痞意,卻半分也讓人討厭不起來。可是說完,又咳嗽了起來,一絲鮮血從他喉間溢出,臉上更是顯出微微痛意。
「你不是走了嗎?怎麼還在宮中?」靖榕並未理會少年說法,只是這樣問著。
少年臉上露出一絲不自然表情——他想到那時靖榕曾厲聲讓他離開,不念半分情意之事,可轉頭一見靖榕模樣,那委屈表情瞬間化為無蹤。
「我讓我走,我便走,可這宮中戒備森嚴,我走不出去,就只能留下來……」說到那日靖榕在林中所作所為,少年猶有憤憤,可卻又偏偏怎樣都恨不起眼前少女。少年與靖榕三年未見,卻還是一眼便認出了她的模樣。
三年之前,皇家獵場,靖榕因是少年在被追殺,怕那少年所連累自己,便將少年趕走,毫不留情,三年之後,兩人相遇,卻仍是那樣的光景。
——少年仍舊在被追殺著,而這一次,靖榕卻再未將他趕走,而是讓他躲在了自己的床榻間……
可……
「你走吧……」靖榕想了一想,竟又說出如三年前在皇家獵場的那番話。
少年沒想過靖榕卻又會如此話說,英俊的臉上頓時出現了一絲慘澹的表情。
「你分明剛剛才幫的我,可一轉身,卻又要我走開……」少年訥訥地說出這樣一句,便是從床裡面鑽了出來。
那床裡面,暗藏機關。文揚看了床底下,卻未看床里,這床上雖是空蕩蕩的,卻一側連著牆壁,這床與牆壁相連,牆壁厚實,裡面卻是中空,床板上又藏著一個小暗門,而這暗門一開,少年便可順著暗門鑽入那中空牆壁。
所以這少年,確實是躲在這屋子裡,只是文揚未曾發現而已。
千縷見那憑空出現的少年本是驚訝,可如今一見少年與靖榕熟識模樣,便也知道這兩人是非但認識對方,甚至還熟諳的很,便是施了個禮,退了下去,獨留這兩人在屋中敘舊。
少年從床里鑽出來,又把暗門關上,盤膝坐在靖榕身邊。
這床極大,便是坐上幾個少年也不嫌擠。
「你是不是中毒了?」驀地,少年突然問出這樣一句話。「這個房間裡熱的嚇人,可你卻又一點不動,渾身還散發這一點點冰冷——雖然你本來就是冷美人來著……」
說完這句,少年似乎有些覺得自己說錯了話,便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侷促說道:「不是說冷美人不好,靖榕你怎麼樣我的都喜歡的……」
靖榕聽完,也不理他。
「可是……」他也不顧男女之大防,便掀開了靖榕身上被子,下面身體軟綿綿的,是許久沒有動過了。
他捏了捏靖榕手腕,而那掌心透過來的溫度,卻是格外溫暖。
「你現在症狀,仿佛中了冰雪蠱一樣。」
「冰雪蠱?」
「采自北邊雪山上雪蟲做蠱,百隻雪蟲廝殺,只剩下一隻,極寒極冷,再配以各色蠱物,養出一隻,入人體後,人體從四肢開始凍結,無法動彈,到最後五臟六腑都凍結成冰——我見過一個中了冰雪蠱的人,他在六月三伏天被凍成了根冰棒,碰一下就碎在了地上,身子四分五裂,連內臟都摔碎了出來,只是都沒流血來,仿佛一座冰雕一樣……」
「阿成……」那少年形容的可怕,但他臉上卻沒有一絲害怕的神情,更仿佛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一樣,靖榕突然出聲,將他那飄渺的思緒拉了回來。
「你叫了我的名字!你終於叫我的名字了!」那名叫阿成的少年高興地幾乎跳了起來,可他知道自己的此時處境,便也只是緊緊地抓住了靖榕的手。
靖榕不發一語,看著眼前少年。
「可惜你中的毒,不是蠱毒,否則,便是讓阿舍咬一口便好了。」阿舍是那少年寵物,乃是一條有著大腿粗細的巨蛇,只是那巨蛇可聽懂人言,且懂人性,雖是兇猛,卻不像一般獸類肆意胡殺。
「不過……你似乎要好了……」阿成摸了摸靖榕被子下的皮膚,似乎在感受裡面血液的流動一樣,阿成用手握著靖榕的手腕,突然不說話了,「似乎,這毒……唔……」
可是,卻被什麼極其溫暖的東西碰住了嘴唇,說不出一句話……阿成只覺得眼前金光閃耀,鼻子裡聞到的都是暖暖的香氣,心臟仿佛從胸腔裡面跳了出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一個動作也做不了——若是此時有人拿刀要殺他,恐怕他也是一動也不能動的。
靖榕將唇離開阿成三寸,在他面前,輕聲說道:「別說,別告訴別人,我的毒已經快要解了……」
原來靖榕身感自己的身體似乎在冰雪消融,便日夜練習動作,此時非但可以動彈,甚至連站起都沒問題,只是動作仍不利索,可她這毒性消除的消息,連千縷都未告訴,卻被今日阿成識破。
靖榕怕是隔牆有耳,便阻止阿成將這一個事實說出,卻用了最讓阿成驚喜的做法。
「你別說不告訴別人了,便是此時要我死,我也甘願了。」阿成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上面猶有溫度,又摸了摸靖榕手腕,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仿佛一個傻瓜一樣。
「我吃了爹爹的解毒丹,所以這毒快解了,雖然身體比之以前柔軟了許多,不再僵硬,可仍舊『不能動』。」可剛剛靖榕分明靈活地起身,又怎麼能說不能動呢……
可是阿成只是面對靖榕時犯蠢而已,他終究還是一個太過聰明的人——否則也不會一逃五年,不被別人發現。
「雪蟲之毒,確實難解,只是若是一年之內不二次中毒,這血內雪蟲自然便是死了。」阿成看了一眼門口——靖榕是在防誰?隔牆有耳,想的又誰誰?不告訴別人,又是不告訴誰?
莫非……
看那猶如一汪月下泉水般深藍的眼睛看著靖榕,眼中倒映出靖榕那美麗模樣——此時靖榕自然算不上美,她在床榻上躺了幾月,此時又未梳妝,可在阿成眼中,卻是別樣的美麗。
「你在防著她嗎?」阿成湊到靖榕耳邊,輕聲說著,那灼熱的鼻息噴在靖榕耳邊,弄得靖榕耳朵痒痒的。
靖榕一聽,默不作聲,只是默默點頭。
阿成一看靖榕承認,心下黯然,卻毫不猶豫,雙手握住靖榕的手:「我是絕對不會背叛你的,無論如何,你都不需要提防我,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害你的。」
他這樣深情款款地說著,雖然是那麼平凡的語句,卻仿佛這世上最動人的情話。
靖榕一聽,卻是愣住了。
「我此時模樣,也虧得你能說出喜歡,若是怕我說出你的下落。你大可放心,我絕不會將你的蹤跡透漏半句——畢竟,你曾救過我與文音。」
郝連城深一聽,默不作聲,仿佛在想靖榕話中的語句,許久才突然問出一句:「我只覺得,我是怕你泄露我的蹤跡,才對你表露愛意嗎?你覺得我是在利用你的愛嗎?你未免,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也太看不起你自己了……」
他字字句句都是苦悶、悲傷,卻也沒有放開握住靖榕的那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