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九2:相約共餘生
2025-01-26 00:51:22
作者: 重晗
章三九2:相約共餘生
「你要帶她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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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沐清臣抱著蕭重柔走出小院時,蕭衍早就站在那裡,秋風肅殺,襯得他身上的殺意更顯張狂,這一刻,他心裡只怕早已將沐清臣千刀萬剮。
「岳父大人,我帶柔兒回家。」沐清臣有禮道。
「家?這兒就是柔兒的家,我們才是柔兒的家人,家人從不會將家人往死里推。」蕭衍冷冷道。
沐清臣沉默了,他知道他此刻該講一些道歉的話語,或者給予一些保證,可是他說不出口,也知道自己沒資格說。他沒有往前走,也沒有放下蕭重柔,只是,低下頭,臉頰輕輕蹭著蕭重柔的臉頰,仿佛在給予愛憐,亦仿佛在祈求原諒。
「爹爹,我想跟沐清臣走。」蕭重柔探出臉,心虛道。
「柔兒,你……」蕭衍愣住,語氣里有傷心,失落,心疼,他的直覺想拒絕蕭重柔的要求,可是他的本能卻做不來忤逆女兒的事情,他的臉瞬青瞬白,額上青筋爆出,身子不停地抖著,嘴裡含糊不清道,「囡囡,你……爹爹……我……」
蕭助忌哪裡見過自己神勇堅毅,豪氣萬千的父親露出如此無助又無奈的神色,他忍不住埋怨道:「柔兒,你這丫頭的心怎麼這麼狠,你對自己狠,對爹爹狠,對我們都狠,你的世界裡,難道只有沐清臣才值得被善待麼,旁人都無關緊要麼?」
「助忌!」蕭衍喝道,「不准這麼說你妹妹。」
蕭重柔臉色慘白,看著蕭衍鬢邊日益增多的白髮,眼睛裡不曾消退過的鮮紅血絲,烏青的眼圈,灰敗的臉色,她的心又何嘗好過:「爹爹,四哥,柔兒知道自己很對爹爹媽媽哥哥們不起,可是,你們讓我走吧,我真的離不開沐清臣。我知道自己只剩下一年的時間了,這一年裡,我什麼都不求,我只求能夠有他陪在我身邊……我……是我不好,一直一直害大家擔心……我……」說到這裡,蕭重柔急得掉下了眼淚,「有些事情我不能說,你們不懂。」
沐清臣靜靜地看著蕭重柔,心裏面浪海滔天,他來這裡前,已經做好了準備,準備接收蕭重柔埋怨的目光,準備聆聽蕭重柔責備的話語,甚至做好了承受一些身體上的痛苦的準備。可是,今天蕭重柔的反應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她是那麼的平靜,對他依舊是那麼的眷戀,仿佛根本就不記得他曾經親手將她推向死亡。他知道她如今只有一年的壽命,可是她卻一點也不怪他。
從走入蕭府開始,他表面上雖然很平靜,內心卻沒有一分安寧,自責、愧疚、自厭、更深的愧疚在他心中翻湧,而真正看見形銷骨立的蕭重柔時,難以抑制的疼痛如驚濤駭浪般席捲他全身,他恨不得取出軟劍將自己身上的肉一片片切下來,補到蕭重柔的身上。他恨不得將自己的命賠給她。
但是,他的刑罰並沒有就此結束。對他懲罰最重的是蕭重柔剛才的那番話語,那般的深情,讓他無法面對,讓他覺得自己很自私,很齷齪,很不堪。要不是懷抱著蕭重柔,只怕他早已經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囡囡,別哭別哭。」蕭衍一見到蕭重柔的眼淚便慌了,他大步上前,愛憐地摸著蕭重柔的發頂,「你是爹爹見過的最不用大人操心的孩子,是爹爹對你虧欠太多。唉,你若真喜歡跟沐清臣在一起,就去吧。爹爹會每天去看你的。」說到這裡,蕭衍粗聲粗氣道,「沐清臣要是再敢欺負你,爹爹扒了他的皮。」
蕭重柔破涕為笑,嗚咽道:「沐清臣不會欺負我的。」
沐清臣垂下了眼睛,心裡卻想,如果扒了皮就能彌補蕭重柔所遭受的一切,便是扒他一千次皮,他又豈會皺一下眉頭。
蕭重柔給他的情,太深太重,太不顧一切,他從來不曾知道,「愛」竟然是這樣子的,情到深處,便能夠原諒一切傷害。
蕭重柔給他的愛,與他跟蘇齋月之間的愛很不一樣。
怎樣的不一樣法呢?
沐清臣皺著眉,善於算計的玲瓏心卻計算不出這兩者之間的不同。胸口悶悶的,他抬頭呼氣,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花壇里一株癱軟在地上如乾草一般的滿天星上。
是了。
蘇齋月與他之間的情意如同一朵君子蘭,安安靜靜地生長,用很多很多年的時光去綻開一朵愛的花蕊,就算花謝了,君子蘭還是君子蘭,還是沒有了花依然可以用葉子征服世人目光的君子蘭。
蕭重柔對他的愛卻如同開在漆黑夜晚的滿天星,夜太黑,他總是看不見,她卻從不懊惱,滿天星的花期只有一天,她也從不自艾自抑,她倔強地為他綻放著,一朵花謝了,便再開一朵,一朵花太不起眼,她就開出綿綿一片,一片花還是吸引不了他的目光,她也不怨,第二夜再開出更大的一片,她用盡所有生命去綻放,去求取他的目光,直到耗去所有養分,花再也開不出時,滿天星植株的生命也到了盡頭。
「沐清臣。」
蕭重柔的聲音輕輕響起,有著不加掩飾的關懷。
收回神思,低下頭給予蕭重柔一記安撫的笑容,沐清臣抱著蕭重柔又往前走去,迎面碰上了蕭夫人,顯然有人通風報信過了。
蕭夫人臉色蒼白,形容憔悴,素來冷貴清華的臉色亦無妨隱藏哀愁,她看著抱著蕭重柔沐清臣二人,嘆了口氣,走上前來,極溫柔極慈愛地為蕭重柔整理了頭髮,又整理了衣衫,方柔聲問道:「要走了麼?」
蕭重柔心中柔腸百轉,忍不住又姍姍落淚:「嗯。」
蕭夫人嘆了口氣道:「你是為娘最想疼愛的孩子,娘恨不得這一年裡天天將你摟在懷裡,可是,娘懂,娘懂你最想要的是什麼,娘不攔你。」說到這裡,她閉上了嘴巴,改用了傳音入密的功夫,「柔兒,你若真的苦命只能活一年,一年後,娘親手殺了沐清臣給你陪葬。」
蕭重柔落下了淚,轉頭埋進沐清臣懷中,不再說話。
沐清臣跟眾人一一道別,挨完所有冷臉後,方帶著蕭重柔離去。
這一次,他們沒有坐馬車,而是換了轎子。轎子內,沐清臣輕撫著蕭重柔一個個突出的肋骨,良久無言。
蕭重柔猶豫地抬起頭,怯怯看向沐清臣,眼睛裡有三分尷尬七分懊惱,在說與不說之間掙扎了好半晌,她還是小小呼了一口氣,沒有開口。
「怎麼了?」在蕭重柔抬頭後,沐清臣就屏息等她開口,卻怎麼也等不到,只好開口詢問。
「沐清臣,你換個姿勢抱抱我好不好,我屁股……有點痛。」蕭重柔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她實在太瘦了,瘦的屁股都沒了肉,長久坐著便會覺得疼。
沐清臣沉斂著眉,大手往下滑,輕撫蕭重柔的臀部。
「沐清臣。」蕭重柔尷尬地握住沐清臣的手,祈求道,「換個姿勢就好。」
沐清臣往後斜倒了一點,將蕭重柔放倒在自己身上,左手托住她的身子,右手圈住她,將她身體的重量承接在左手臂上:「這樣可以麼?」
「嗯。」蕭重柔輕輕點頭。
「柔兒。」沐清臣托住蕭重柔的下巴,攏起眉宇,素來無緒無波的眼瞳內翻湧著波瀾,「暗室里我將你拋出,你昏迷的這幾個月里我對你不聞不問,你沒有什麼話要說麼?」
蕭重柔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沐清臣便也怔住,一時間不知該如何繼續。腦子裡又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滿天星,如果,如果自己看到了滿天星,滿天星希望自己怎麼做呢?
蕭重柔忽然露出了笑容,語氣里多了絲甜美:「沐清臣,你說我昏迷的這幾個月里你對我不聞不問,其實不是的,那幾個月里,我的夢裡,一直有你。」
「夢見我什麼?」沐清臣低聲問道,腦海里浮現出一幅幅不堪回首的記憶,成親當日那鮮血淋漓的手掌,安臨城裡她見他受傷時驚慌失措的模樣,水道里漂出的一具一具面目可怖的浮屍,看見月影后躲在房間角落裡無聲的哭泣,遞上和離書時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被他拋向金蛇時輕若遊絲的生命……
蕭重柔嘴角開出一朵笑花,安靜而甜美,病中的她多了幾分素雅沉靜的味道:「我夢見你彈琴的樣子,我夢見你下棋的樣子,我夢見你做飯的樣子,我夢見你看書的樣子,我夢見你寫字的樣子,我夢見你為我綁吊床的樣子,我夢見你蹲在牆角陪我看螞蟻搬家的樣子,我夢見你陪我一起玩陀螺的樣子……」蕭重柔說到這裡,忽然住了口,笑了笑,道,「夢境很美,如果不是我爹爹哭得太悽慘,我真不想醒過來。」
沐清臣的眉心輕皺,似乎有什麼東西掠過他腦海,他卻抓不住:「我並不曾為你綁吊床,陪你看螞蟻搬家,陪你玩陀螺。」
蕭重柔對他做了個鬼臉:「都說了是做夢,我還夢見我為你生了一個女兒呢。」
沐清臣怔了怔,將蕭重柔抱得更緊一些:「說到女兒,待會兒我要跟你介紹一個人,她叫沐女,是我的妹妹,呵,我遇見她時,她不過五歲,算我的女兒也是可以的,你聽說過的。這幾個月,我之所以離開,就是為了把她帶回來。」這一句話,他既交代了沐女,也交代了自己這些日子的行蹤。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柔兒,還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訴你。那次在暗室,就算蘇齋月被金蛇困住,營救不出,我也不會像上官丹青一般捨命去救她的,我身上還有未完成的使命,我必須活下來。」
沐清臣說完後一直耐心地看著蕭重柔,他表情寧定,內心卻越來越不安,見識過上官丹青那般不顧一切的愛,自己對蕭重柔的付出真的貧瘠得可恥。當滿天星終於等到了那個人的回眸,她到底期待什麼?如果那個人只是輕巧地看了一眼,隨意地讚嘆了幾聲,滿天星會不會很失望,覺得自己執意為之綻放的美麗毫無意義,她會不會悔不當初?
怔愣了好一會兒,蕭重柔才錯愕地抬頭,不敢置信道:「沐女?」
「對,沐女。」沐清臣在提到「沐女」兩字時暫時拋開了腦海中莫名其妙的君子蘭跟滿天星,眼底露出了溫柔的笑意,很純粹很溫暖的笑意,「沐女是個很乖的孩子,你們有很多地方很像,你一定會喜歡她的。」
蕭重柔的臉色比之前更蒼白,她敷衍地笑了笑:「是麼,我很期待見到她呢。」
沐清臣笑得更純然了:「她就在家裡,我們馬上就能見到她,雖然她不會說話,可她聽得懂你說什麼,她識字,她想說什麼可以寫給你看,別看她是個秀秀氣氣的小姑娘,可她喜歡魏碑,她的字就跟個男孩子一般大氣,比我的字還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