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茅(中)
2025-01-26 18:36:16
作者: 海青拿天鵝
這一夜,我睡得很累。
起床的時候,丹打著哈欠,一臉抱怨地說我昨晚老蹬她,這麼大的床,她竟被逼到了邊上。我看著她,只覺頭有些沉沉的,也不知昨晚到底做了些什麼,夢境紛紛擾擾,似乎曾出現了小寧的臉,還有……
垛場上的情景瞬間跳出腦海。
意識忽地完全清醒了,我的臉上熱乎乎的,怔了片刻,低頭把衣服穿起。
丹的動作比我快,我還在對付著衣帶的時候,她已經開門出去了。腳步聲未消失,卻又見她快步走了回來。
「姮,」丹面色微紅:「你夫君在屋外。」
手上的動作滯住,我驚訝地看丹。
「你夫君似在等你,快著衣裳。」丹催促道。
「哦。」我應了聲,正要加快速度穿衣,又突然頓住。
「丹,」我將指頭擺弄著衣帶,小聲地說:「輿若向你問我,你便說我尚在熟睡。」
丹愣了愣:「為何?」
我瞅瞅她:「不為何,就這麼說。」
丹疑惑地看我,片刻,點點頭:「哦。」轉身出去了。
室中復又安靜下來,未幾,我隱隱聽到屋外有人在交談,其中,一個低沉聲音在耳中尤為突出,凝神細聽,只覺心跳莫名的緊張。沒多久,那話音散了去,外面似乎再沒有動靜。
我定定地坐在床上。
想起昨夜的自作聰明,我心裡又好氣又好笑,窘得想找地洞鑽進去。此時,也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姬輿……
「你夫君離開了。」丹走進來說。
「嗯。」我應道,片刻,抬眼看她:「他去了何處?」
丹瞥我一眼,說:「方才他問我你可起身了,我說未曾,須再等些時候。彼時辰也在,說昨日的黍米還未收完,便同你夫君去了田裡。」
我點頭,辰叫姬輿幹活一向很不客氣。這麼想著,心裡卻還是鬆了口氣,倒是幸好……
用過些粥食之後,丹問我要不要跟她去洗衣服,我說去。
出去拿起盛衣服的籃子,我發現姬輿的衣服也在,堆在我的衣服上面。
「這是你夫君方才拿來的。」丹在一旁道。
「哦。」我說。這小子倒是自覺……
清晨洗衣服的人不少,伏里的婦女們聚在水邊,搗衣聲陣陣,水花飛濺。
我和丹找了個有大石的地方坐下,把杵和衣服從籃子裡拿出來。
姬輿的衣服挺多,衣裳和袴全在裡面,昨天觪把我們的行李送了來,姬輿估計把跟辰借的一身衣服都換了下來。
我將衣服泡在水裡,一件件地打。
「姮,」洗了一會,丹忽然開口道:「你夫君今日穿得可真好看。」
「嗯?」我手裡停了停,訝然看她。
丹的眼睛亮亮的:「你可知我今晨出去見到他時,好生一驚,那玄衣赤芾,稱得甚威武!」
「哦。」我淡淡笑了笑。想想,姬輿似乎挺喜歡玄衣,他穿玄衣的樣子我並不陌生,也的確是很好看的。
「說來,」丹繼續道:「你夫君也甚高大,辰的衣服著在他身上,竟是小了。須知辰母親給他縫衫時,曾怨了好一陣,說用布太多。」說著,她笑了起來,頰上泛紅。
我看著她,嘴角牽了牽,卻覺得自己笑得勉強……
這時,旁邊幾名婦女議論起什麼來,聲音很大,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了去,人人的表情都嚴肅起來。
「何事?」我問。
丹轉過頭來,皺眉道:「她們說方才卜問,祭社犧牲不足。」
「哦。」我說。商人對鬼神的執著是出了名的,事事問卜,卜象上說祭社犧牲不足,絕對是大事了。
我問她:「現下當如何?」
丹嘆了口氣:「只好往山中獵獲。」停了會,她說:「辰父親離去那年也是這般,上巳前日,卜曰少犧牲,辰父親便與鄉人往山中。不想,他行獵了十幾年的人,竟……」
她的聲音突然收了下去,眼睛望著我身後,臉上浮起暈色。
我愣了愣,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心忽地一頓。
星眸熠熠,姬輿正低頭看著我,唇邊微微勾起。
我望著他,心裡一點準備也沒有,日頭燦燦,只覺臉上一燒灼。
忽然,「嗵」一聲,手上的衣服落到了水裡。我一驚,趕緊回頭,卻見衣服已經隨著水流漂起了。
未及起身,一個在影子在眼前掠過,姬輿已經踩著石頭把它拾了起來。
稍頃,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把衣服遞給我。
陽光刺目,我微眯著眼睛接過,衣服濕淋淋的,水淌在手中,似乎帶著些溫度。正當我把它重新放到杵下,身旁一暗,姬輿挨著我坐了下來。
手僵了僵,我抬眼望去,目光正正碰在他的衣領上,玄衣紋路清晰可見。
兩人近得幾乎沒有距離,隔著袖子,我的手臂能感覺到陌生的溫熱。
心飛快地蹦起來,我將視線掃掃四周,丹和婦女們不斷地偷眼看來。
「你這樣近我如何洗衣?」我小聲地對姬輿說。
「嗯?」姬輿像是一愣,隨即在我耳邊道:「可附近只有這大石。」
他的聲音低低地振響,我的頰上又是一陣發熱。
我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洗衣。姬輿也沒開口,一件衣服洗好,他就伸手來拿起,擰乾,放到後面的籃子裡。杵搗在衣服上,水面不斷漾開,停頓的間隙又微微靜下,波紋中晃晃地映著兩個並作一處的影子。
「姮,」過了一會,只聽姬輿說:「洗衣之後,去散步可好?」
心「咯噔」一下,昨晚的事又閃過我的腦海,只覺熱氣席捲上臉。
「要晾衣服。」我小聲說。
「待你晾過衣服。」姬輿說。
「要採桑。」
「便待採桑之後。」
我喉嚨噎了噎,答道:「要餵蠶。」
姬輿沒再說下去。
「姮,」稍頃,他長長的氣息拂在耳邊:「你不是要散心?「
河風悠悠吹來,頸邊一陣濕涼。
「可里中現下正忙,」我抿抿唇角:「我受鄉人照顧許久,豈可袖手?」
「哦?」姬輿話音低低的,意味不辨。
「正是。」我感覺自己找到了一個很好的理由,篤定地說。深吸一口氣,轉頭看著他:「輿這兩日也受了里中照顧,農忙割禾也當幫上一幫。」
姬輿的臉近在咫尺,星眸的顏色黝深,似乎能把人的注意力都攝進去。我的臉映在上面,表情認真,卻有些怔怔的。
他注視著我,緩緩漾起笑意:「割完了。」
「嗯?」我訝然。
姬輿彎著嘴角,表情悠哉:「田中禾穀,昨日便只剩什之一二,今晨人手又多,我等不消半個時辰便收完了。」
我啞然。
「輿!」忽然,身後傳來辰的聲音。
兩人訝異地轉頭,只見他匆匆地來,邊走邊響亮地對姬輿說:「得閒否?大社須幫手!」
姬輿的笑意微微僵住,我的心卻是一松。
辰滿頭大汗地走到我們面前,看看丹,對姬輿說:「今日事急,人人都去了大社。」
姬輿的神色已恢復常態,略一頷首,過了會,他忽然回過頭來看我,目光躊躇。
我微微笑了笑。
姬輿注視著我,片刻,低首湊到我的近前:「我去去便回。」那目光柔和,氣息溫熱,頰上一片燒灼。
我望著他,點點頭:「好。」
姬輿沒再說什麼,稍頃,轉身與辰離去了。
剛才有姬輿幫忙,衣服所剩無幾,我很快就洗完了。
太陽升上了當空,我把衣服都晾了之後,又隨著丹到桑林里採桑。
許是明天祭社的緣故,今天採桑的人少之又少,田裡也一個人也沒有,禾草收完了,留下短短的茬和一個個的草垛。
我發覺丹的目光不停地瞟來,便朝她望了過去。
丹見我查覺,乾笑了笑。
「姮,」她手上采著桑,小聲說:「你與夫君爭執了吧?」
我訝異地看她:「爭執?」
丹表情奇怪:「不是?你昨夜一回來就坐在床上埋頭不語,我看你神色蹊蹺,一直未敢問。而今晨,我同你說你夫君來了,你卻不願見他,方才在水邊,你話也無多幾句,不是爭執卻是為何?」
我失笑:「這便看出我二人是爭執了?」
丹卻越發自信:「姮不必瞞我,我與辰自幼爭吵,這些事還是知曉的。」她想了想,笑著說:「姮,你夫君待你甚好,親自來溫言和解,不似辰,總要我去尋他。」
我看著丹,沒有說話。片刻,我仰頭,伸手繼續採桑看,日光透過翠綠的葉片灑在臉上,似乎一直暖到了心裡,唇邊不禁噙起微笑。
「丹,」過了一會,我說:「辰雖面上隨意,心中卻甚在乎你。」
旁邊的桑枝「嘩」地一聲響,丹手裡拿著幾片斷葉,睜大眼睛看我:「你怎知?他同你說的?」
我眨眨眼:「他未同我說,我也不過是覺得如此。丹,你不見輿每每同你遇到,辰必也趕來?」
丹怔住,似在思索,臉色慢慢變得通紅……
正當我們說話間,一名婦女從遠處走了來,對丹嘰嘰咕咕地不知說了什麼。
丹聽了,臉色一變,急急地回了那婦女幾句話,像是在問。
婦女一會搖頭一會點頭,沒再說多少,便離開了。
丹望著她的身影,眉頭蹙起。
「怎麼了?」我問。
丹望向我:「她說辰去了山中獵獸。「
「哦。」我瞭然,想來是為祭社的事。
「你夫君也去了。」
我一驚,看著她:「輿?」
「然。」丹點頭。
我走出桑林,站在一塊高坡上望向不遠處的大山。只見森林如海,墨綠一片地延伸到極目處,看不到邊。
想起以前電視上看的那些原始叢林,眼前的這片恐怕深廣不在其下,又兼峭壁峽谷……我的心忽地一緊,走向丹,問她:「你說辰父親那時也是進山獵獸?」
丹頷首:「然。」
我沉吟:「而後?」
丹看著我,猶豫地說:「他遇上大熊,躲閃不及,被熊一掌抓下……」
她話音未落,我已轉身向山口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