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看見好運氣

  蜂鳥遇到了兩隻黃鼠狼。

  

  是黃鼠狼提到好運氣。

  蜂鳥也沒有想到會看到黃鼠狼，這源於黃思禮家養了幾隻雞，為了讓瓜瓜和豆豆腦子聰明，黃太太堅信自己養的土雞下的蛋才健康。於是，蜂鳥每天放學回家都要拿蛇皮袋子到附近菜市場撿菜葉子餵雞，這幾乎成了他的工作。雞下了不少蛋，蜂鳥一個也沒有吃過。但是，有一天，雞少了一隻，儘管他拼命辯白，自己也不清楚雞是怎麼不見的。他還是因為此事被黃思禮先生打了一頓。

  蜂鳥不甘心，悄悄留意是誰偷走了雞。晚上，蜂鳥聽到動靜，看到一個帶尾巴的東西爬進雞窩。根本沒有聽到雞叫就看見它拖著死雞出來了——是黃鼠狼。蜂鳥追出去，正想過去抓住它，可是蜂鳥看見另一隻黃鼠狼，它們兩個嘀嘀咕咕在說話。

  「運氣兄弟．．．．．．．」

  「對，還有財神．．．．．．。」

  蜂鳥傻掉了，他忘記追趕黃鼠狼。因為那天，他第二次聽到了「運氣」這個詞。

  蜂鳥解釋了他的所見所聞，養母根本不能理解他在說什麼。氣急敗壞抓起奧特曼砸向蜂鳥。

  蜂鳥逃進屋裡，砰地一聲把門關上，正好撞上養母的鼻子。養母捂著鼻子瓮聲瓮氣地說：「永遠不要出來。」

  永遠不出來。

  怎麼可能？

  到了晚飯時候蜂鳥就餓了，想到養母難看的臉色，蜂鳥餓著肚子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不用養父，肚子咕咕地就把他叫醒了。蜂鳥走出樓梯間，小心翼翼地看黃思禮太太的臉色，外面陽光明媚，黃思禮太太的臉色卻是陰沉沉的，蜂鳥不敢去吃飯。

  只能等他們出了門，才能偷偷溜進廚房找些食物填飽肚子。蜂鳥餓得難受，他只能用寫作業來轉移注意力。偏偏有一隻蚊子在桌子下面咬他的腳。蜂鳥一手拿筆，一手在桌子下揮舞電蚊拍。寫著寫著就泛起困來。

  不行，不能睡著了。他想：剛剛起床，怎麼還打瞌睡？蜂鳥強撐眼皮，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輕微的響聲驚醒了。他發現玻璃窗打開一條縫隙，兩個巴掌大的小人兒正在往裡面擠。他們頭大身子小，圓滾滾的腦袋上戴著紅色小丑帽，穿著向日葵花顏色的短衫，藍色間條燈籠褲，黑皮鞋尖上綴著一個小白毛球。另外一個幾乎是他的翻版，唯一不同的是他脖子裡戴著紅色的領結。不過，看起來很像紅領巾，這兩個小人兒只顧著往裡爬，連蜂鳥醒來都沒有發覺。

  這是傳說中的精靈嗎？蜂鳥聽說過精靈，但沒有想到他們竟然這樣小。蜂鳥很膽大，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拿起電蚊拍，退掉腳上的拖鞋，像只貓一樣悄悄靠近。兩隻精靈正從窗台邊角往下溜，蜂鳥一下子就把他們捂在牆上。兩隻精靈在電蚊拍的鐵絲網裡拼命掙扎，就像壓住兩隻活蹦亂跳的老鼠。

  這時精靈說話了，懇求蜂鳥放了他，「只要你放了我，我可以滿足你三個願望。」聲音聽起來穩重些的精靈說。

  蜂鳥一聽把電蚊拍按得更緊了。

  「放鬆點，憑著好運之神的名字起誓，我們說話算話。」聲音尖利帶紅領結的精靈說。

  蜂鳥似乎想起來什麼，是什麼呢？那個東西在蜂鳥頭腦里一閃而過，根本沒來得及記住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什麼願望都可以嗎？」蜂鳥問。

  「當然，」尖聲音的精靈說：「要簡單點的。」

  要什麼好呢？蜂鳥思考著。

  「比如，」精靈提示：「草莓味的棒棒糖，烤得滋滋作響的魷魚，帶孜然味的。加入香蔥和酸豆角的臭豆腐。上面擺滿紅櫻桃的水果蛋糕。當然，你還可以選蝦扯蛋。」

  蝦扯蛋是蜂鳥最喜歡吃的一種零食。

  蜂鳥吞著口水，盯著面前一大堆美食。他感覺餓極了，伸手去拿，結果碰倒杯子，潑了一臉水。蜂鳥醒來，半邊臉都是濕的，用手一摸，哎呦，全是口水。剛才寫的語文作業本弄花了一大片。蜂鳥氣憤得抹了一把臉，哼，白日夢。

  今天不會出什麼差錯了，他覺得只要不待在學校，不被繩子拴在雜物間，隨便跟黃瓜瓜他們待在什麼地方消磨一天都是值得的。

  養父喜歡怨天尤人。一邊開車一邊抱怨：高價收的廢品竟然跌價，蜂鳥還要學費，房租也該交了，還有這個總是讓他不順的蜂鳥。接著他就抱怨到了天氣，因為剛才還晴好的天空被烏雲遮住，變得陰沉沉的。

  「這是什麼鬼天氣，」他看著前面黑壓壓烏雲說：「我們忘記帶雨傘了。」

  「我看見過好運，」蜂鳥插嘴道：「就在這樣的天氣里。」

  黃思禮差點撞到前面的車上，黃太太氣得眼珠子就要爆出來，黃先生眼睛眯成一條縫隙。他朝蜂鳥大叫：「好運氣是看不見的。」

  唐飛的媽媽咯咯地笑起來，很像那隻丟失的母雞。養母馬上解釋道：「這孩子頭腦有問題，總是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蜂鳥想，要是不告訴他們就好了。讓黃思禮夫婦大為惱火的是，蜂鳥經常說些違反常規的話，引來嘲笑。他們不想蜂鳥跟著出門，也不想讓蜂鳥一個人呆在家裡。他們認為蜂鳥總有危險的想法，也許會放火把他們房子燒了。

  這是一個多雲轉晴的周日，長隆遊樂園門口擠滿正在買票的遊客。黃思禮太太給瓜瓜豆豆以及唐飛各買一個脆皮雪糕。還沒來得及付錢，商店裡服務員已經把同樣的雪糕塞到蜂鳥手裡。黃太太付錢時狠狠剜了蜂鳥一眼。

  蜂鳥故意慢吞吞落在後面，今天是一個開心的兒童節，也是長這麼大第一次進遊樂園，他可不想為了多吃點東西，回去讓黃太太找他茬。

  蜂鳥舔著雪糕，一手拿著黃豆豆買下的風車玩具，肋下夾著養母的外套。一邊仰頭看著養父帶著黃瓜瓜坐雲霄飛車。

  中午在餐廳吃飯的時候，黃太太給家人點了蜜汁叉燒飯，只給蜂鳥買了一塊小麵包。她說這裡的飯太貴，讓蜂鳥回家再吃。黃豆豆嫌棄給她買的蘋果汁太酸，於是吵著要來一杯甜草莓汁，黃太太點了一份草莓，把蘋果汁讓給了蜂鳥。

  蜂鳥覺得今天太走運了。他更加小心翼翼，希望不要惹出什麼讓黃思禮一家不開心事情。

  午休之後，黃瓜瓜嚷嚷著要去鬼屋證明他有多膽大。

  漆黑的鬼屋裡陰風陣陣撲面而來，裡面隱隱約約傳來嗚嗚聲。剛到門口，黃瓜瓜和黃豆豆唐飛擠作一團，戰戰兢兢不敢進去。他扭頭尋找遠遠跟在最後面的蜂鳥。

  「你到最前面帶路！」黃瓜瓜命令道。

  蜂鳥最先走進黑漆漆的鬼屋，吊死鬼眼睛綠光閃爍，邪惡地看著瓜瓜冷笑，身後一隻骷髏手伸過來，他們三個哇哇大叫著朝前逃去。

  等蜂鳥意識在這裡應該團隊行動時，他已經是孤身一人了。四個人跑得七零八落。遠處傳來驚恐的叫聲，蜂鳥順著聲音找去，一邊拍著胸口安慰自己，但願不是黃瓜瓜在叫。可是他的手停下來。因為，他脖子上掛的校卡沒了。

  一個校卡才一塊錢，是不值得回去受驚嚇的。可是，對於蜂鳥來說，一塊錢的校卡太重要了。因為養母是不會給蜂鳥一分錢的。蜂鳥必須回去把校卡找回來。

  蜂鳥跑得太快，根本不記得原路，憑著感覺往回走。實際上越走越遠，他看見前面一個身影蹲在地上，撿起幾塊東西，蜂鳥跑過去。

  黃瓜瓜激動得說：「金磚。」

  蜂鳥接過來，真像縮小版的磚塊，在黑暗裡閃著刺眼的金光。可是那金光突然就變成邪惡的觸手直抓蜂鳥的眼睛。

  「倒霉的金子。」被燙到一樣，蜂鳥把金子丟給瓜瓜。

  

  「什麼？」

  蜂鳥也不知道怎麼說出了那句話。說出來後，蜂鳥就覺得拿走金子就會倒霉。蜂鳥把自己莫名其妙的感覺歸納成一句話——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要。

  黃瓜瓜叫起來：「又不是偷的。」

  「是丟的，我們應該去找失主。」

  可是去哪裡找失主呢，周圍沒有人，「我們四周轉轉，看有沒有人來找。」蜂鳥說。

  其實根本不用費心，他們轉了一個彎，在一個角落裡就看到了失主。他們正在對話：

  「倒霉，會不會給他撿去？」一個高挑身影著急低聲吼道。

  「可能吧，好運！」答話的這個身影看起來也不低，幾乎和那個著急的身影一樣。就是語氣天壤之別，聽上去不急不躁，很是平和。

  喊倒霉的失主不但著急，好像還很窮，衣服破破爛爛。蜂鳥不再倚在牆邊偷聽了，他走過去：「這是你的金子嗎？」

  正在對話的兩個人嚇得楞在原地。這哪裡是人啊？分明是兩個衣衫襤褸的鬼，黃瓜瓜沒膽了，他的膽子被這兩個鬼嚇破了。「你們是．．．．．．是人，還是．．．．．．是鬼?」黃瓜瓜嚇得結結巴巴。

  看見黃瓜瓜嚇得幾乎站不住，蜂鳥開心道：「笨瓜，他們是扮鬼的工作人員。」

  黃瓜瓜可不這麼認為，他覺得很詭異哇哇大叫著跑掉了。蜂鳥把金磚遞到他們的面前，可是他們沒有接，死死地盯著蜂鳥。蜂鳥緊張起來，把三塊金磚塞進他們爛衣服口袋裡。轉頭就要跑開。可是他停下了，他看到熟悉的東西——校卡。正在那個急脾氣的鬼手裡捏著。校卡的藍色帶子還在微微盪著。蜂鳥望望他們的臉，還是直直朝他看著，那眼神讓他頭皮發麻，甚至懷疑剛才看花眼。

  他大著膽子上前一步，去拉校卡，硬是拉不動。蜂鳥這下腿都軟了，忍著恐懼雙手猛地一拽，校卡出來了，蜂鳥飛也似的逃出鬼屋。

  其實蜂鳥的遭遇還不是最可怕的。瓜瓜哭著找到工作人員，他對瓜瓜遇到活鬼深感震驚：「我們這裡都是塑像，沒有請人扮鬼。」

  瓜瓜撲通一聲蹲在地上，嚇破了膽。回到家裡不停的說有鬼，睡覺的時候還說有鬼。黃思禮笑罵道：「什麼都沒有，你怕個鬼呀？」

  「真的有活鬼，」瓜瓜反應過來：「你還和那兩個鬼說話，是不是，蜂鳥？」

  黃思禮才意識到，好端端的兒子，蜂鳥跟著出去了一天，被蜂鳥感染得亂說胡話。黃思禮堅持認為是蜂鳥在鬼屋搞鬼，故意嚇唬黃瓜瓜。氣的幾乎說不出話來，他勉強說了一句：「去房間呆著——不准吃飯。」就倒在沙發上。蜂鳥馬上鑽進樓梯間，他可不想等黃思禮拿來鐵鏈子把他拴起來。

  鐵鏈子就在院子牆角放著，在蜂鳥還不懂事的四歲，亂抓亂拿的年紀，黃思禮就用鐵鏈把蜂鳥鎖在院子裡，黃瓜瓜還向他投擲麵包。在他的鄰居——婷婷媽媽指責下（他是一個孩子，怎麼能把他當狗對待？）。他們才不用鐵鏈拴住他，但是改成用棍子打他。

  只要蜂鳥動了他們不讓動的東西，他們就用棍子狠狠敲蜂鳥手指頭。他手上經常青一塊紫一塊，傷痕累累。

  蜂鳥在狹窄的樓梯間躺了好久，一直盼望能有塊手錶。他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鐘，也不能肯定黃思禮先生一家是否睡了。只有等他們睡了，他才可以冒險，偷偷溜到廚房找點吃的。

  當他還是個嬰兒的時候，他就被父母遺棄了。從那時起到現在，他已經在養父家生活十年，這是十年痛苦的生活。

  他不知道父母為什麼遺棄他，他並沒有什麼病，可是養父堅稱他是個殘疾。正因為如此父母才把他遺棄。他一直不相信父母僅僅因為他沒有指紋就狠心把他拋棄。他們一定有苦衷。他躺在房間裡幻想著，能有一位親戚突然把他接走。可是他的夢從來沒有實現過，黃思禮是他唯一的親人。

  有時他躺在樓梯間拼命回憶，會出現一種奇妙幻象。飄渺的仙境，美麗的亭台樓閣，他在一顆月桂樹下玩耍。開心大笑，那是幸福的神仙般的日子。可是，一道閃電，就有人把他從幸福的地方推了下來。他墜落、墜落。

  也許那道閃電，父母就死了，所以他才會被拋棄。但他不知道那道閃電從哪裡來，他一點兒也不記得他的父母了，養父養母從來不提他們。當然，也不准他問，家裡也沒有他們的照片。

  但是，蜂鳥從黃思禮喋喋不休的後悔聲中，知道了自己是個來路不明的孩子。拋棄他的人沒有留下任何關於他身份的證明，黃太太甚至推斷他可能是某個不要臉的女人的私生子。

  如果是那樣也好啊！蜂鳥想，至少說明他還有一個媽媽，他還可以思念她。不像現在，連個可供思念的親人都沒有，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爸爸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