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無語凝噎堪惆悵

  煙，霧，越來越多。秦雪清嗆得兩眼迷濛，淚流滿面。身上的麻繩，縛得她絲毫不能動彈，嘴上被布綾捂著，她啞了嗓子，叫喊不出。全身上下的不適，煙燻中的呼吸困難，等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她死，沒關係，可是，那肚子裡的孩子，那千辛萬苦生存下來的孩子，難道，還是要，跟著她一起沒命？

  為什麼？為什麼上天這麼殘忍，一次次地，都要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跟孩子無緣，讓孩子在她的眼皮底下溜走？有多少次，多少次的心痛，多少次的失望，多少次，她必須告誡自己堅強地去面對現實？

  跟著孩子一起等死，讓她痛到撕心裂骨。再過兩個月，她就可以看著自己的孩子出世，那過去八個月的孕育，腹中的小生命，帶給了她多大的希望。她已經深深地愛上了這個單純的小生命。經歷了那風波曲折，當感覺到它在她的體內蠕動，那輕微的一點動靜，就可以讓彼此無限地開懷。這個孩子，就是她生存下去，抗爭下去的勇氣。如果沒有這個孩子，恐怕，她也經受不了這麼多的波折。本以為，只要等到它出世，一切就會好了，可是，如今，真的連這小小的希望，都要破滅？

  上天啊，求求你發發慈悲，救救我的孩子，它是無辜的……

  煙，霧，加上熱氣，門外的火，已經在加大。秦雪清抬起頭，注視著門外那燦燦的火光，濃煙已經嗆得她無法呼吸，全身的血液，正在慢慢地凝固。

  兩個身影，出現在了門外。殿門一瞬間被踢倒，洶湧的熱氣，夾著那出現的身影，竄到了她的面前。

  「娘娘，娘娘……」

  

  秦雪清恍惚中，聽到了這人聲。麻繩慢慢地被解開，嘴上的白綾，也鬆了開來。

  「小喜子……」

  那兩個身影，是小喜子，還有……

  「娘娘，現在前面都亂成一團，剛才奴才到處找，才找到……」

  「別廢話，快走。」

  那個冷冷的聲音，帶著急切。秦雪清被他抱起，衝出了已經坍塌的殿門。

  熱氣撲面而來。一路的顛簸，還有，很嘈雜的聲音。她被放到了一輛小車了，車裡已經有人在了。

  「娘娘，嚇死奴婢了。」這是翠菊的聲音。

  馬鳴聲響起，小車開始走動。馬車一路搖晃，像是，一直在躲避著什麼，一路上，還有刀劍相碰的聲音。

  漸漸地，嘈雜聲變小，只剩下馬車車輪滾動的聲響，還有，噠噠的馬蹄聲。

  小車裡，小喜子一直在掀簾觀望，翠菊緊緊地抱著她，那臉上的神情，也很是慌張。

  「翠菊……」

  「娘娘……」

  他們兩個同時望了過來。秦雪清撐著身子，坐直起身。她的全身，都痛地得厲害。

  「這是……」

  「娘娘，奴才看到黃公公和靜希嬤嬤將您帶走，就知道皇太后一定不懷好意。所以，奴才就出宮去找……去找豫王爺……」小喜子停頓了一下「……後來，海王爺就殺了進來，奴才和豫王爺，到處都找不到娘娘，心裡急死了。還好，北院這裡有火光，才知道，原來，人都在這一塊。北院的火，已經燒得很大，天保佑這漱芳齋的火，沒燒起來……」

  「奴婢以為李大哥是跟著娘娘一起去的，沒想到，原來皇太后是將李大哥困起來了，讓他接觸不到娘娘。奴婢也很著急，李大哥被皇太后困在了乾清宮後的暗房裡，還派人守著，等李大哥打將出來，那後宮的大部份地方，已經在燒火。奴婢後來才見到了小喜子和王爺，還好，娘娘您……沒事……」

  翠菊的聲音已經在哽咽。秦雪清和她互相依靠著，身子隨著顛沛的車，顫抖。

  車子跑得飛快，馬蹄聲一下下，敲亂了心房。

  秦雪清從剛才，就一直覺得身子痛得厲害。翠菊和小喜子的臉色，開始慢慢變得驚慌。

  「娘娘……」翠菊的臉色蒼白，語氣是十分地不正常。「一定要撐著，娘娘，您一定要撐著，快到了，快到了，娘娘……」

  秦雪清覺得那身上的疼痛感，正在快速地蔓延。有些涼意，從身下傳來。她的意識已經無法維持，那快要撕裂她身體的感受，正在蠶食著她。

  撐著，一定要撐著，千難萬難，都不要害怕。

  車子終於停止了顛簸。有人抱起了她。然後，進到了一間有點陰暗的房子中。

  「大師，務必保住她的性命。」

  「請放心，老身自會盡力。請王爺到外面候著。」

  那疼痛感，終於將她痛醒。秦雪清睜開眼，眼前是，佛堂？

  「娘娘，請不要慌張，聽從老身的吩咐，會沒事的。」

  這個聲音，是……慈雲大師。這裡，是……慈雲庵？

  「娘娘，不要害怕，有翠菊陪著您，不會有事的。」

  牙根咬緊，為了這小生命，拼死，也值得。

  秦雪清握緊了雙手，翠菊的絹子，在她臉上輕輕地撫著。她嘗到了鮮血的味道，咬緊的嘴唇，必是滲出了血珠。

  窗外，有沙沙的聲響。是下雨了嗎？

  終於，一聲響亮的啼哭，讓秦雪清，長長地鬆了口氣。她放鬆了身子，轉頭，看到了窗外，那一道視線，與她緊緊相望。

  是你，是你救了我的孩子。

  因為，我不能看著你受苦。

  可是，你今天不是應該去那太和殿，去完成你的使命嗎？

  比起你來，那太和殿，不算什麼。

  

  可是，你還有那未報的仇。

  是的，但是，我必須知道，你一直平安。

  其實，那也是我的不幸。

  為什麼？

  因為，這仇，讓我失去了那溫潤的男子，讓他自己，失去了平和的心。

  我無法抗拒，這你知道。

  我知道，我自己也曾經很恨，可是，我現在不想想那麼多了。一個孩子，足可讓我，拋棄一切。為了孩子的未來，我可以選擇，遺忘。

  真的可以忘了嗎？

  可以的。只是我不希望，你遺忘了自己。

  他和我，你會選擇誰？

  秦雪清笑笑，轉過頭，不再看他。翠菊抱著孩子過來，將孩子，放在了她的身旁。孩子漲紅了小臉蛋，緊緊閉著雙眼。

  秦雪清的心，突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溫柔。

  我選擇，我的孩子。

  孩子，是你和他的骨肉。

  孩子，就只是單純的小生命，不需要對他要求太高。

  可以嗎？

  可以的。一直都是可以的。

  一樣的。我們從來，都是一樣的。

  就象你曾經的簫聲那樣，相思阻音息，如此自當莫愁才是。

  窗外，隱隱地，又有簫聲傳來。

  長相思。

  冀朝宣泰十三年四月十八日。遼東藩王閔海逼宮政變。禁城火光沖天，燒紅了半邊天。大火連續燒了一天一夜。前朝後庭一片混亂。

  同年四月二十日，閔海宣布登基，定年號，天紹。

  宣泰皇帝朱正熙自始自終沒有出現，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