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 我怕你忘了回家的路

  「沒事，只是我家的貓太調皮了，撲進魚缸里，抓了一條魚。地板上到處都是水漬。」

  他苦笑著兩聲，揉了揉太陽穴，儘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比較平穩。

  「還好，我還擔心你發生了什麼事情呢。」她說，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隨即心情又變得輕鬆起來。

  回想著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心也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傾城，」他問，這個問題存放在他的心裡很久了，今天一定要問出來，他是這麼想的。

  「你現在還愛著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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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子睿口中的「他」，眾所皆知，顧傾城又哪裡能裝傻？只是不明白的是，他為何要這樣問。

  或許是隨口一提，她推開窗戶，看著已然放晴的天空，微笑著將自己的那份心意沉底沉澱在這中間，恰才的烏雲密布，好像是過眼雲煙，轉瞬即逝，而現在，陽光不是透過雲層到達了地面？絲毫看不出它在陰影的背後拘束了那麼久。

  「愛嗎？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應該是愛著的吧。感情這種事情，從來不是我說什麼樣就能什麼樣的，到最後才慢慢地將自己的心徹底融化了。」

  感情的世界裡，不是你想說怎麼樣就怎麼樣的，而是我們都跟隨著命運的潮流，無法抵抗，無法按捺，來的時候洶洶，走的時候匆匆。

  你說你的模樣，在記憶里融化，如同夏天的冰激凌，烈日下一曬，就成了水，化了形。

  感情濃不濃，終究不是她說了算的。

  「我知道了。」

  顧傾城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可是林子睿卻知道了。

  不需要多說，有些話，心知肚明即可。

  「恩？」她詫異。

  「沒什麼。」他唇瓣一抿，蒼白的臉上硬是落下幾滴冷汗來，咬著唇瓣越加鮮艷欲滴，不遜於女人的口紅。

  顧傾城並未察覺到他的異樣，滿心歡喜地說著自己接下來的計劃：「再去見幾個人，見完了那些人，我就打算把自己全部都放下來。去一趟環球旅遊，走走世界，一個人背著包，到處走走的感覺一定不差。」

  她訴說著她未來的計劃，而他則忍著痛，默默地傾聽著。未來的路不知道還能陪伴她多久，不管是多久，都希望現在可以這樣靜靜地聆聽，這也是一種幸福啊！

  聽不見，看不到，摸不著，這才是最最痛苦的。

  她接下來打算去見一見媽媽，不管怎麼說，那都是生她養她的母親。

  顧傾城想，曾經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電視劇小說里都不曾發生的那些，全部都發生在這裡，如果不把這些事情徹底理清楚，會帶來的傷害更加多。

  複雜了，牽絆的會更多。

  她想要的，是乾乾淨淨地離開，不染塵埃的。

  第三次了，來到這裡。長長的小巷子都過去帶給她的總是童年的回憶，可是如今再一次看見這裡，忽然有一種暈染的憂傷。

  每走一步，鼻子都酸酸的，她不知道這種情緒為何而來，只覺得明媚而憂鬱。

  天空是憂鬱的藍，眼中是暖暖的黃。街頭的路燈帶著暖人的溫度，飯菜的香味從窗子裡飄出來，吸進了鼻子裡惹得肚子咕嚕一陣叫。

  分明中午吃飽了的，可是卻還是感到飢餓。

  這就是家的溫暖吧。

  那時候自己也不清楚，為何會有這樣的情緒出現，知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卻控制不住腳下的步子，始終如一。

  記憶中的地方，同樣的樓道，早以為的一次次道別，可沒想到最後卻還能回到這個地方來，也許，這就是緣分吧。

  「媽媽，媽媽，我要吃荷包蛋我要吃荷包蛋！」

  還沒有走進門就聽見一個小男孩不停地叫喚著，她的腦海中瞬間浮現了一組母慈子孝的畫面。

  繫著圍裙的媽媽正在廚房裡忙碌著，而那個男孩正好圍著她的腳邊，轉著圈圈。這一場景，僅僅是在腦海中想想就覺得那是多麼的溫馨啊！而她的出現，是否會將這一平靜徹底打破？

  她伸手想要敲門，這裡的門還是那種老式的公寓樓的設計，並沒有什麼門鈴，唯一只有一個貓眼，她猶豫了半響，伸手敲了敲門，心裡覺得難受。想要轉身離去，可是房子裡已經出來了一個人。

  「誰呀？」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出來，探出腦袋，目光在外掃了掃。

  「你……」

  在她轉頭後，看清來人的面孔，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愣在了門口。

  「媽媽媽媽，是誰來了呀？」小男孩從屋裡跑出來，小臉蛋紅撲撲的，他瞪著圓圓的眼睛，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愣愣的模樣，呆得很。

  「姐姐？」

  這回輪到中年女人驚訝了，她不知道這兩個孩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親昵了，看起來像是很熟的樣子。

  「快進來吧，屋裡坐會兒。」

  上次來並沒有坐下，在這之前那一趟，屋裡站了不到一分鐘，就走了。今天，不知道能呆多久。

  「坐這裡，要喝點什麼，我這裡也沒什么喝的……」她看起來很緊張，有些不知所措地不知該如何是好，忙忙碌碌，可是手腳卻不像平時那麼麻利，做起事來，總是亂七八糟的。

  「不用忙了，我喝點白開水就好。」

  她這麼說著，也是對自己的想法的一種確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兩個人之間相隔的時間太久，不能忘記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此刻的心情並無激動，甚至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好，好，那我去給你倒水。」

  她慌忙地轉身，跌跌撞撞地去拿熱水壺，模樣極為狼狽。

  那個孩子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她，又看著他的媽媽，心裡疑惑著。不過他很乖，只是睜著眼看著，沒說什麼話。

  顧傾城對他笑笑，她也不知道對這個孩子是什麼樣的心情，一方面，他是自己的「弟弟」，可是另一方面，他又是害自己這麼多年痛苦的根源。

  她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沒有他，如果沒有他的存在，那麼他是不是可以活得很幸福呢？

  然而，沒有如果，沒有這樣的選擇，終究是不曾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不會，也不可能。

  經歷了這麼多年以後，重新見到那一切，仿佛還是一個夢。

  這裡的擺設和小時候她離開的樣子並無太大的變化，因此也很好辨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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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他叫著，「你是我的姐姐嗎？」

  顧傾城摸了摸他的頭，嘴角淌漾著溫柔的笑意。

  「是啊，我是你的姐姐。」

  小男孩胖嘟嘟的身體頓時纏住了她的大腿，用力地抱住。

  「太好了，我也有姐姐啦！我也有姐姐了！」

  中年婦女從屋裡走出來，看見這場面，頓時紅了眼。她只是假裝沒有看見，揉了揉眼睛，將手裡的水杯放在她的手中。

  「小心燙。」

  她不安地搓著手，和上次一摸一樣。

  顧傾城看出了她的緊張，說道：「我要出遠門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所以來看看你們。」

  直接說出了她的來意，反而坦然多了，這麼多年過去了，該有的什麼怨恨之類的早就消失殆盡了，又怎麼會藏到今天呢？

  「你……要去哪裡？」

  她笑：「我也不知道。」眉眼間卻是平靜和安寧。

  平靜地回憶曾經在這裡發生的一切，想來她還是幸運的，至少有可以回憶的童年，不至於什麼都沒有。

  「姐姐姐姐，你別走！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他天真無邪的眼睛認真地看著她，褐色的眸子裡，流轉著乾淨的顏色。

  她淡淡地抿著唇，波瀾不驚地看著他。只是臉上的笑意未減，眉眼間卻多了幾分惆悵。

  終究還是要離散而去，和之前想的大有出入。

  她想要的無非是一個安靜的家，能夠和家人一起生活著的家而已，可是這場景卻和她想像的完全不同。

  她來這裡，不是為了追究過去，只是來說一聲，她要走了。

  板凳還沒坐熱，又要走起。

  「飯吃了再走吧。」她挽留。

  顧傾城搖搖頭，看著這個孩子，淺淺地一抿：「不了，我有約了。」

  不管她說的是不是真的，她都不好再挽留什麼了。

  送到門口，她忽道：「我以前恨過你。」

  中年婦女的臉色變得慘白。

  「不過，現在不恨了。人生總有那麼多無奈，我相信，你當時是無奈的。」

  一句我恨你，讓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一點血色都沒了，一句我相信，卻讓她紅了眼眶，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她轉身，毫無留戀地離去，這代表了她的遠去。

  胖嘟嘟的小男孩卻在這時忽然沖了出去，身後媽媽的喊聲都聽不見了，他執著地追上顧傾城的腳步，氣喘吁吁地攔住她的去路。

  「姐姐，不管你去哪裡，我都是你的弟弟！」他用胖嘟嘟的小手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的小袋子。

  「這個是祈福的時候拿來的，見過菩薩的，很靈驗。小潘的貓丟了，用這個祈福後，貓馬上就找回來了。姐姐，我怕你忘記回家的路，有了這個，你就不會丟了。」

  顧傾城聽罷，忍著淚離開，邊走邊哭，抽動著肩膀，哭得哽咽。

  若干年後，當這個胖胖的弟弟長成了英俊的大男孩，她也依然忘不了他當時的童言，徹底融化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