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1)
2025-01-14 06:25:58
作者: 黑顏
第十八章 (1)
雪中挾帶著霏霏雨粉,潤物無聲,然而在晚間的時候梅樹卻覆上了一層薄冰。
小冰君掌上燈,呆呆看著凝在冰晶之中的花骨朵,一下子沒了主意。
花不會開了。花沒辦法開了……
緩緩蹲下,凍僵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雪上劃著名,昏黃的油燈照射下,一個奇怪的字體出現,又被另一個類似的字體所替代,最終卻都湮沒在紛飛的雪片中。
雪落簌簌,夜愈加寒冷起來,鼻中一陣發癢,她不由連著打了兩個噴嚏,於是掏出手絹抹了抹鼻子,又折得整整齊齊地揣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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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下頭,看到被雪湮沒得幾乎看不出是什麼的字,出了一會兒神,而後唇角梨渦微現,伸出手順著那字跡重新劃了一遍。雪湮了,便又劃清楚,如是反覆,竟是樂此不彼。
陌。陌。陌……陌……逆?逆!
她赫然想起,她所寫的字不只是陌,還有逆的意思。在冰族語中,這兩個字的寫法其實是一樣的。
逆。
阿嬤說,要掌控住一個男人的心,一定要學會怎麼恰當地運用這個逆之。總是一味地溫柔順從,很快便會讓他們厭倦。
可是,她就是想對他好,不捨得他煩惱。阿嬤可白教了。
逆。
不過偶爾的任性也是被允許的吧。他都不要她了,她再順著可就再見不到他了。
逆。逆……
啊,他們是逆流而上,逆流……逆流!
碰地一聲,小冰君驚慌地站起身,因為太急,在雪中蹲得太久已經變得又僵又硬的腿一個踉蹌,踏翻了旁邊的油燈。油燈倒在雪地上,油撒了一地,火焰撲騰了兩下,滅了。
顧不得油燈,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好將整件事想個透徹,生怕遺漏了什麼地方。
為什麼才逃離那些人,他卻又倒回去?他之前要去塞外,是為了幫她尋找戀兒,但早上離開前卻說了這事小七會去做,那麼他往北是要去哪裡?他無意奪回黑宇殿,自然也不想參與進那些人的爭鬥中,那往回走是……是……
越想她越覺得害怕,雙手抖得無法控制。
他是為了引開那些人的注意力吧。
因為她的無用,所以才不得不這樣做吧。
就算不想再要她了,卻仍然顧慮著她的安危……
想到此,小冰君再也站不住,跛著腿便往屋外跑去,直到在野地里跌了一跤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於是揉了揉跌得發痛的膝蓋和下巴,又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嘴裡有血腥味,大約是舌頭還是哪裡被磕破了。走進灶房,舀水漱了漱口。冰冷的水一入口,牙齒舌頭都凍得麻木了,渾身上下仿佛再找不出一絲暖意。
生火,燒水,將身體泡進溫熱的水中,直到慢慢回暖。
將柯七早上留在鍋里的已經糊成一團的湯餅熱了熱,胡亂吃了一頓,然後回到屋內倒頭就睡。她很清楚,在這樣的天氣,不做好充分準備就冒冒然去尋人,只怕人還沒尋到,自己倒先凍死在了路上。
然而,她沒想到這一躺下,竟然會差點再也起不來。
她身體本來就還很虛弱,又在雪中呆了一日,加上情緒起伏太大,之前一直撐著倒還沒事,這一躺下便發作起來。迷迷糊糊中只覺渾身像火燒一般,連呼出的氣都是滾熱的,頭痛欲裂。
前一夜時還有柯七照料著,現在卻只剩下她一個人,這燒一發起來,便如那燎原之火,越燒越旺,頗有無法收拾之虞。
隱隱約約間她知道一直這樣下去必死無疑,求生的**迫使她奮力掙扎著想要清醒過來,然而眼皮像灌了鉛般怎麼也撐不開,胸口如同壓著一顆大石,每喘一口氣都要用盡全力的力氣。
她還不想死,她還想再看看主子,還想再看看戀兒……還有那如同聖域般潔白的城……
耳邊響著拉風箱般的呼哧聲,在寂靜的夜中,在雪片敲打屋頂的簌簌聲中,清晰而寂寞。
「……看不到的笑臉,知曉我的痛苦,你會不會來……看不到的笑臉,知曉我的痛苦,你會不會來……」
是誰在唱歌?那仿佛來自遠古的堅韌而溫暖的反覆吟唱……
小冰君只覺身體一震,整個人就像掙脫了桎梏瞬間變得輕盈無比,羽毛般往上飄去,毫無阻礙地穿過牆壁,往著記憶中開滿潔白梨花的宮院飄去。
就在快要飄出院子時,一聲細微的炸裂聲引起了她的注意,回頭,只見那株被冰封的梅樹上,一朵鮮紅的梅花撐開了外面的薄冰,如火焰般在紛飛的雪片中,在闐黑深沉的暗夜中綻放,金色的蕊隨著花瓣緩慢地舒展開來。
花開了!
她欣喜地飄回,小心翼翼地以手掬之,卻未觸及花朵。
舒緩而憂傷的吟唱仍在響著,卻越來越遙遠,最終變成一縷飄忽難以捉摸的存在。
低首,小冰君珍而重之地親吻花瓣,在看到自己的唇與花瓣重迭時並沒有太多地驚訝。就在回頭的那一刻,她已經知道自己又離開了身體,如同十年前的每一個白日那般。
八歲時的一場大病,來得如同今日這般兇猛而迅速,就在御醫束手無策,所有人都認定她必死無疑的時候,她陷入了永久的沉睡當中。除了戀兒以外,沒人知道她晚上會醒來,也沒人知道她並不是睡著,而是回不了身體,只能到處遊蕩。
暫時是回不去的,而且什麼也做不了。她知道,因此也不是如何擔憂,順其自然好了。
既然有一朵梅花能夠破冰綻放,餘下的滿樹梅苞必然也會陸續開放,是她去找主子的時候了。
看了一眼迷濛滿目的大雪,她收回目光,對著靜默中醞釀著爆發性生命力的老梅甜甜一笑。
「我不能陪你了,我要去找他。」
語罷,輕盈的身體往院牆外面飄去,順著河流而上。一路行,那低低的吟唱一路相伴,如同母親溫柔而憂傷的呼喚和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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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無論是黑暗,還是寒冷,都無法再阻止她。
******
越往北,天氣越冷,河水已經被冰封,許多船隻被滯留在了途中。小冰君一路仔細尋找,終於在離小漁村四五十里遠的地方看到了熟悉的小艇。小艇靠著岸,上面空無一人。
岸上是一片荒野,黑壓壓的山脈下分布著稀稀疏疏的樹林,樹葉都掉光了,看上去蕭瑟而荒涼。而就在樹林的深處,隱約可見昏黃的燈光。
小冰君飄過去,發現是一個荒村。平時罕有人跡的村落因為冰封的河流而一下子熱鬧起來,被迫滯留的客商旅人多下了船來到這裡借宿,等待天氣回暖,河流解凍。
因為睡不下,有的人就索性圍爐夜聊,打算熬到天亮。
小冰君一戶一戶地尋找,沿途遇到有狗的人家,便引來一陣狂吠。她以前見慣了,也不以為意。
然後,在一棟青磚瓦房的大堂里看到了柯七。她正與幾個江湖客圍坐在火塘邊,一邊大碗喝酒一邊高談闊論,滿臉歡暢的笑,顯然心情並沒因被阻半途而受到影響。
看到她,小冰君不由微笑,飄過去輕輕碰了碰那被酒意染上淺暈的小臉。
「小七,主子呢?」她問,卻知無人能聽到,不由微微有些傷懷。「你乖乖的,別喝太多了。」忽略掉那讓人不愉快的情緒,她摸了摸柯七的頭,然後往其他的房間飄去。
就在她飄進天陌所在的那間廂房時,原本閉著眼似乎已經睡熟的人突然睜開了眼睛,冷漠的目光在黑暗中緩慢地移動,仿佛在尋找什麼。
「主子!」看到他,小冰君歡喜地撲過去,卻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碰到一股森寒的如刀劍般鋒利的氣流,讓她感覺到一種超乎於**的尖銳疼痛,不由一瑟縮,急急往後退去,一不小心就退過了牆壁,飄到了外面。
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以前到處遊蕩的時候從來沒有碰到過這種情況,也許……也許只是錯覺。
雖然如此想,卻還是覺得有些委屈,不滿地嘟了嘟嘴,才又鼓足勇氣進入房間。
天陌已經披衣坐了起來,卻沒點燈,像是在等著什麼。
「夏兒?」就在小冰君飄進去的那一刻,他突然低低喚了聲。
小冰君一下子捂住嘴巴,掩住脫口而出的驚呼,雖然明知無人能聽到。
他看到她了?他……他能看到她?如果她現在不是魂體,只怕已經被驚得摔倒。
「是你吧,夏兒?」天陌繼續道,目光定定地看著小冰君所在的方向,就像正看著她一樣。然而他出口的話,卻讓她知道他其實沒看到。也許他只是感知到……感知到她的存在。
就算是這樣,已經足夠小冰君欣喜若狂。
「是我!是我!主子,是我!」她一連聲地應著,很想撲過去抱抱他親親他,可是又畏懼著他身周的氣流,只能站在原地心癢難耐。
「夏兒……」天陌顯然沒聽到她的話,垂下眼不知在想什麼,片刻後一聲長嘆,而後抬起頭看向大堂的方向。
「小七,過來!」他的聲音不大,就像平時和人說話一樣。
柯七卻在下一刻如只貓般推門而入,仿佛她一直就在門外一般。
「爺兒,怎麼了?」一邊掌燈,她一邊問天陌。
天陌表情雖然平靜,臉色卻有些蒼白,「你快回去,夏兒出事了。」<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