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終得見面

  這裡是周航下榻的臨時書房，房中僅有一個炭盆，被擺在正中間，離那名女子格外遠，凍得她瑟瑟發抖，嬌嫩肌膚亦泛起了雞皮疙瘩。

  周航卻恍若未覺，盯著那紗衣看了許久才放下來。

  他冷眼盯著下面跪著的人，放下紗衣問道：「這衣裳是誰給你的？」

  

  下面的女子瞪大眼睛，似乎沒想到眼前這個男人看見自己竟然只問衣服。

  但很快她又反應過來這人的身份——雖說上頭的人得罪得起，但她一個女子可得罪不起，只能有話答話。

  「回大人，這是奴在煙柳巷時下面人送上來的衣服，奴也不知道出自誰手，但是每年都有人穿著這樣的衣裳被獻出去。」

  「這麼說來，這紗衣數量不小？」周航敏銳察覺到她的話里之意。

  「回大人，正是。」

  可這事不對。

  他不動聲色地讓人把女子送下去，接著翻開一封信，信上沒有內容，只有一個徽記。

  臨行前，南康王遞給他這封信，讓他在揚州遇到事情便去找有這徽記的店鋪，店鋪背後的管事會為他所用。

  看了片刻，周航把徽記記在腦海里，合上了信紙。

  此番前來揚州，他心知肚明，是傅蕭想讓他死，他死了，南康王才能前來接手他手裡的案子，連同他的死一起調查出來，好讓南康王登基。

  他是先帝門生，傅蕭留他不得。

  但南康王與傅蕭不同，南康王希望他活著。

  先帝門生……周航長嘆一聲，如果給他這封信的人不是南康王而是那個人，該多好。

  翌日清晨，周航被鞭炮聲驚醒，這才察覺將近年關，外頭人已經開始準備了。

  他換了身衣裳，帶上小廝出門閒逛，先去買了文房四寶，又走進布料鋪子逛了許久，美其名曰，給自家夫人買布料。

  只不過接連逛了好幾家店鋪，都沒有買到他滿意的布料，周航又逛了許久，才在揚州城最好的地段停了下來。

  那店鋪似乎是才開業不久，門板上還散發著桐油的味道，裡頭的小夥計倒是機靈得很，瞧見周航身後跟著的侍從手上拎著大包小包，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客官是想買綾羅還是綢緞？咱們莫記布莊雖然是才開的，但裡頭各色各樣的布料都有，您要是在別家沒有看中的，不妨來咱們店裡瞧瞧？」

  小夥計機靈得很，見周航氣韻清正，揣測他是清風明月般的人物，便沒有在他面前貶低其他店鋪。

  這一點倒是深得周航滿意。

  臨進店鋪之前，他抬頭看了看莫記布莊匾額旁邊的徽記，只一眼便收回視線。

  進屋之後，他先隨意挑了幾塊布料讓小夥計拿到雅間，等進了雅間，他才收起一派隨和，正色道：「本官要見你們掌柜。」

  小夥計似乎早有預料，不敢耽擱，給周航上了茶點，立刻著人去請掌柜前來。

  在看見匾額時，周航就知道這家店鋪是誰開的了，只不過他沒想到那個行為高調的莫掌柜竟然是南康王的人。

  可是南康王這些年被傅蕭保護的極好，他是什麼時候將手伸到揚州來的？

  周航端著茶盞，在雅間一坐就是兩個時辰，為了不被人察覺，他接連讓人挑了好些布料送進來，又讓小廝先回驛站取銀子，這般做派倒是正常得很。

  不知過了多久，雅間的門終於被人推開，但進來的卻不是周航熟悉的那個莫掌柜，而是一個他萬萬想不到會出現在這裡的人。

  「瑞……公子！」

  周航激動地放下茶盞，一股酸澀湧上心頭鼻尖，快要致仕的年紀卻還是沒忍住紅了眼眶。

  自打知道瑞王殿下被攆去黔州，朝中為數不多的幾個先帝老臣便也都歇了往來，不敢在這個節骨眼讓傅蕭再懷疑瑞王。

  他們甚至不敢派人出去打聽，唯有一顆心繫著那個前往黔州的年輕人。

  去往黔州路途艱險，這一路上可能發生許多意外，一個不小心就是萬劫不復，他們又深知傅蕭的性子，早就做好了此生再也見不到殿下的準備。

  周航沒想到竟能在揚州城見到殿下，此刻他不想管王爺為何會在此處，只要知道王爺安好，他的這顆心也就定下來了。

  何況，既然南康王引他至此，便算好了王爺會在此處，或許這也是南康王和王爺的合作。

  再度見到周航，傅琛也是心頭感慨，面上不顯，只是緊緊地的握住了周航的胳膊，「先生與我不必客套，坐吧。」

  當年周航還教過他幾天書，傅琛叫他一聲先生也不為過。

  再聽到這先生的稱呼，周航抹了把老淚，搖頭道：「能再聽到這一聲，老臣也心滿意足了。」

  二人並未敘舊太久，便將話題扯回正題上。

  周航拿出自己裝在袖子裡的紗衣，鄭重道：「先前臣奉命調查鹽政貪腐之事，事情從未扯到南方，但南方是產鹽大地，無論是官鹽私鹽，都不可能與南方無關，臣一直覺得奇怪。直到昨夜有人獻上揚州瘦馬，看見這紗衣，臣才明白，他們或許並非用官鹽兌換銀兩，而是用官鹽兌換貢品。」

  鹽政貪腐無非就是用私鹽代替官鹽，從中竊取差價中飽私囊，但如此交易，必定逃不了銀兩，運送大宗銀兩定會被人察覺，朝廷不可能什麼都查不到。

  但若是，以物易物，用官鹽換珍貴的布料香料甚至是金銀玉器，在假借行商名義送回何處銷售，不只賺得更多，兌換也更加私密，輕易不會被人察覺。

  傅琛沒想到中間還有這般轉換，問道：「先生是如何想到的？」

  「實不相瞞，拙荊壽辰時，曾收到夫人送來的賀禮，其中就有這匹紗。此乃儋州泉霧紗，是最接近鮫綃紗的布料，號稱一寸泉霧一寸金。拙荊甚為喜愛，又恐連累夫人，所以一直未曾拿出來示人。」

  他瞧見那揚州瘦馬之所以反應如此之大，也是因為看見了泉霧紗，讓他意識到這些人是如何貪腐的。

  泉霧紗有市無價，想抬多高都可以，這其中的利益，又會引來多少餓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