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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人命至重1

2025-01-15 01:16:59 作者: 鳳歌

  第五十三章人命至重1

  精絕騎兵殺至紅日平西方才回師。此戰僥倖獲勝,精絕人損兵折將死傷過半,儘管凱旋,人人均無喜色。風憐隨留守族人迎上來,強要做出笑臉,但終於忍耐不住,撲進鐵哲懷裡大聲痛哭。

  歐倫依下令收殮族人遺骸。族人們在山谷中掘出一個個劍形淺坑,將族人屍身擺成劍形,額頭貼了草葉剪成的小劍,向著崑崙山的方向掩埋。梁蕭暗奇,問道:「這葬禮有何含義?」風憐道:「精絕族以劍為神,死後也嚮往與神劍為伴。」梁蕭猛可想起,精絕的帳篷、盔甲上均刻有劍形標記,不由生疑,問道:「但為何精絕人都是用刀卻無人用劍。」風憐道:「劍為神明,只有一把,但爺爺說,精絕族中沒有配使它的人。」

  梁蕭本想問神劍何在,忽見一名老者抱著一副盔甲走上來,顫聲道:「西崑侖,這副盔甲是我親手鍛造送給我的兒子阿古,只要鐵甲覆蓋的地方,最鋒利的長矛也無法刺穿,可是……可是蒙古人射中了他的眼睛……」說到此處,老淚縱橫,將盔甲推到梁蕭懷裡,道,「我把它送給你,願劍神佑你平安。」梁蕭無奈收下,其他人陸續過來送上馬刀、長矛,均是死者遺物,梁蕭只得一一收下,放在身旁積成一堆,正自悽然,忽聽遠處傳來小孩柔嫩的哭聲,轉眼望去,一個小女孩孤零零站在山坡上,張著嘴迎風哭泣。風憐落淚道:「她的爸爸戰死了,媽媽也中箭去了。」梁蕭默然半晌,爬上山坡想摘一朵花兒給她戴上,可是草木狼藉,找不到一朵完好的野花,他只好摘下一根草莖,隨手編了一匹小馬遞給女孩,小女孩呆了呆,撲進他的懷中痛哭。梁蕭心如刀割,仰望滿天星斗,尋思:「人與人為何總是自相殘殺,難道天下之大,就沒有消弭戰爭的法子麼?」他百思難解,心中越發痛苦。

  歐倫依與鐵哲商議已定,召集眾人道:「我們打敗了花斑豹,海都不會甘心,他有鐵騎十萬,我們無力抵禦,只能明日前往劍谷。」眾人自去收拾,次日告別親人墳冢,牽羊趕牛,向西北而行。梁蕭與鐵哲率軍斷後,鐵哲沉默少言,梁蕭心事重重,兩人並行無語,一路上十分沉悶。

  走了二十餘日,也不知穿過多少山谷,翻過多少山樑,這一日,忽見遠處一座白塔直指雲天,精絕人不分老幼,齊聲歡叫:「劍塔!劍塔!」歐倫依遙望白塔,感慨道:「一百年啦,沒想到我們還是回來了。」

  轉過山坳,只見一條鐵索大橋懸在千尺斷崖上,橋北是一條峽谷,中有河水洶湧流出,抵達斷崖,化瀑落下。

  眾人紛紛下馬,牽馬步行,鐵索鏽跡斑斑依然堅固如初,人馬行走其上,也無些微晃動,足見當年造橋的大匠手段高強。穿過峽谷,一個巨谷橫亘眼前,四面青峰翠嶂,高低參差,流瀑飛落,在谷心匯成湖泊。梁蕭瞧得神逸思飛:「人道千峰競秀、萬壑爭流,用在這裡才算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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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絕人在湖邊草地上搭建帳篷安頓下來。抵達安全之地,眾人分外高興,是夜大開盛會,男女老幼來到白塔之下,燃起篝火,載歌載舞。梁蕭推脫不過,被風憐拉去喝酒,只聽諸般樂器吹打一陣,場中一靜,梁蕭側目望去,鐵哲滿臉嚴肅越眾而出,眾人一呆,歡呼起來。風憐擰住梁蕭,歡喜道:「阿爹要唱歌呢!阿媽去世後,他從沒唱過歌!」

  鐵哲立在場心,高大的身軀映襯白塔,仰望星空,放開嗓子唱了起來,聲如雄鷹在空中盤旋,高揚低飛,撼人心魄,梁蕭不覺贊道:「好嗓子。」

  鐵哲所唱的曲子雄渾高昂,充滿穆穆敬意,似在稱頌某人。精絕人神色肅穆,不少人壓低聲音隨他哼唱。鐵哲所唱的是精絕古曲,言辭佶曲梁蕭全不明白,只聽鐵哲唱到「崑崙」二字,歌聲一揚,沖天而起。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向梁蕭投來。梁蕭一時愕然,忽見鐵哲沖這方微微欠身,緩緩退入人群。精絕人齊聲歡呼,樂器又響亮起來,曲調活潑流麗,明快動人。風憐忽地起身,步入場中,眾人鼓掌歡笑。

  風憐嫣然而笑,纖腰一擰應節起舞,她左旋右轉,急蹴環行,舞至急處幾乎足不點地,仿佛飛蓬翩轉,回雪飄搖,奔輪不及,旋風猶遲。瞧得眾人眼花繚亂,一迭聲喝起采來。梁蕭瞧得舒服,心想:「這該是我媽說過的『胡旋舞』了,千旋萬繞,名不虛傳。」一想起母親,忽又意興闌珊,嘆了口氣,將碗中酒一飲而盡,正要抽身離開,忽見風憐一陣風舞了過來,眸中水光瑩瑩,牽住他的衣袖。梁蕭一怔,場上忽地安靜下來,人人盯著二人神色十分怪異。風憐俏臉通紅,胸口微微起伏,咬了咬唇,低聲道:「你呆著做什麼?與我跳呀!」

  梁蕭本欲推辭,但見她目光切切又不忍拂逆她意,只得隨著踏出,人群中稀稀落落響起三兩聲歡呼,瞬間又低落下去。梁蕭但覺氣氛有異,停下腳步,忽見捷蘇鋼牙緊咬騰地站起。風憐一咬牙,催促梁蕭道:「快呀。」

  梁蕭已覺出不妥,猶豫間,忽聽捷蘇叫道:「慢著!」他手提兩柄馬刀,大步走來,將一柄擲於梁蕭腳下,朗聲道:「西崑侖,我向你挑戰!」一時眾皆譁然。

  原來,精絕族有擇郎之俗,女子邀男子共舞胡旋,男子若是答應,一曲舞罷便可擇地幽會結為夫婦。梁蕭猜到幾分,微微皺眉。只聽風憐怒道:「捷蘇,花斑豹號稱崑崙山下第一勇士也挨不住一矛,你打得過他嗎?」捷蘇咬了咬牙,慘笑道:「沒了你,我寧願死在他的刀下。」

  場中人人屏息,死寂一片,只有湖上風來吹得呼呼作響。歐倫依也不覺站起身來,但是捷蘇身為戰士,依精絕風俗,戰士挑戰不得阻攔,歐倫依有心無力,露出焦灼神色。眾人盡知梁蕭驍勇無敵,捷蘇刀法雖強,卻也相差太遠,風憐見捷蘇如此固執,蓮足一頓,氣得眼中流出淚來。

  梁蕭默然片刻,俯身拾起馬刀。一時間,眾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風憐秀眉微顫,欲言又止。捷蘇死死攥住馬刀,虎目微微泛紅,直勾勾盯著梁蕭。梁蕭凝視馬刀,忽地嘆道:「你為愛人而戰很了不起,不用比,算我輸了。」此言一出,眾人無不呆住,風憐嬌軀一時僵直,目光渙散開去。梁蕭將馬刀嗖地擲入土中,飄然轉身去了。

  遠離人群,梁蕭攀上一處山峰,放眼眺望,夜幕下山影逶迤,他的心情也如這山勢起伏難平。忽聽身後傳來足音,梁蕭並不回頭,苦笑道:「歐倫依族長,你也來了?」

  歐倫依笑了笑,拋給他一個酒囊,兩人對飲片刻,歐倫依忽地唱起歌來,歌聲洪亮,正是鐵哲唱過的曲子。歐倫依唱罷,笑道:「西崑侖,你知道這是什麼歌嗎?」梁蕭搖頭說:「聽不明白。」

  歐倫依一笑,說道:「用漢話說來,便是:草木青青,遠來友人,山花綻笑,明月開懷;春光過眼,只是一瞬,你我情誼,可傳萬載;白雲悠悠,只是須臾,你我情誼,千秋如恆;草木青青,遠來佳賓,心如金玉,振振有聲,佳人綻笑,少年開懷,友人是誰,說與你聽,西方巍巍,大哉崑崙!」這一番話用漢語說來,字正腔圓,一詠三嘆。

  梁蕭苦笑一下,嘆道:「族長早已猜到了麼?」歐倫依拍手笑道:「你是漢人吧?」梁蕭搖頭道:「也不算。」歐倫依皺眉道:「還是沒猜對?」梁蕭飲一口酒,嘆道:「是蒙是漢,管他作甚?只要把我當作友人,那便夠了。」

  歐倫依笑道:「聽你一說,老夫矯情了。」頓了一頓,嘆道,「西崑侖,你為何不與捷蘇交手,不戰而退可是極大的恥辱。」梁蕭漫不經意地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歐倫依嘆道:「話是如此,只委屈了風憐那孩子,我看得出,她是真心愛你。」梁蕭擺手道:「我心有所屬,不能誤她。」二人都是磊落之輩,寥寥數語便知對方心意,歐倫依長長一嘆,再不多言。

  二人對著山風,默默喝了陣酒,歐倫依忽道:「西崑侖,老夫想好了,要為你鑄一把劍。」梁蕭一怔,想起風憐說過的話,忙道:「萬不敢當?」歐倫依笑道:「你當得起,比起窮儒公羊羽,你更當得起。」梁蕭奇道:「族長認識公羊先生?」歐倫依嘆道:「你果然與他有些關聯。唉,想起來,中土頂尖兒的人物就那麼幾位,尋常的也調教不出你這樣的高手。老夫窮盡半生,鑄劍六柄,鑄一劍,斷一劍,而今只剩一柄『青螭』,就在公羊羽手裡。」

  梁蕭驚道:「鑄一劍,斷一劍,莫非您是……」歐倫依不待他說完,接口笑道:「倫依二字,在精絕古語中作『神龍』解,我當年行走中土,仰慕先賢歐冶子,妄號歐龍子。」梁蕭肅然起敬:「晚輩早有所聞,歐前輩鑄劍之術,無雙無對。」歐龍子笑道:「也不與你謙遜,我自認第二,諒也無人敢認第一。只不過這二十年來,我再未鑄過一劍,或許技藝已荒疏了。」梁蕭道:「這是為何?莫非『青螭』劍登峰造極再也無法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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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龍子搖頭道:「劍各有主,若無劍主,鑄出神劍也是枉然。劍為有靈之物,人鑄劍,劍亦擇人,無劍之神氣,豈能駕馭我精絕族的神劍?」他望著梁蕭,微微笑道,「你身上劍氣濃烈,我倒看得出來。」梁蕭被他盯得大不自在。忽聽歐龍子哈哈一笑,拍地而起,說道:「沒料到,哈哈,我歐龍子垂暮之年還能遇上配使『天罰劍』的人傑。」梁蕭奇道:「天罰劍?」歐龍子道:「不錯,天罰天罰,代天行罰,世上惡人無數,殺之不盡,須以惡人頸血,祭我利劍神鋒。」

  梁蕭聽得心頭一顫,卻聽歐龍子又道:「自明日起,我與鐵哲將在劍塔鑄劍。不過,精絕一族以劍為神,新神一出,舊神當滅,你須得用這把『天罰』斷去公羊羽的『青螭』。」梁蕭搖頭道:「望前輩三思,只恐晚輩力有未逮!」歐龍子笑道:「我這雙眼珠子不僅會相劍,更會相人,我說你行,那便不錯。」他尋到劍主,心中歡欣莫名,忽地縱聲長笑,闊步走下山去。

  梁蕭望著歐龍子的背影怔忡良久,心生寒意:「我罪孽滔天,哪兒配代天行罰?刀劍造出,只為殺戮,歐前輩說我劍氣濃烈,莫非是指我一身殺孽、兩手血腥麼?」一瞬間,他心中苦澀難言,對自身起了莫名厭惡,恨不能縱下山崖一了百了,可抬頭一望,明月清圓,光華溫柔亮白。他對那明月凝望片刻,忽地死念盡消,走下山去,將劍谷拋在身後,茫茫然向西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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