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同圓同缺6
2025-01-15 01:16:03
作者: 鳳歌
第四十八章同圓同缺6
忽覺有人走近,花生淚眼迷糊,抬頭一看,梁蕭正默默望著自己,於是哽咽說:「梁蕭,對不住。」梁蕭嘆道:「我才對不住,剛才不該罵你。」伸手將他攙扶起來。
花生聽他一說,心裡略略好過了些,轉過身子,低頭便走。梁蕭叫道:「你去哪兒?」花生道:「俺去大王寺。」梁蕭道:「大天王寺,哼,你名字也記不住還去做什麼?」花生汗顏道:「對,對,大天王寺。」心裡默念了幾遍,牢牢記住。
梁蕭沉默一下,忽道:「花生,你說,咱們是不是兄弟?」花生道:「是啊!」梁蕭道:「那你可否記得,當日我們在海船上結拜時曾說過,要共當患難,共享歡樂!」花生早將誓言忘到爪哇國去了,經梁蕭一提,方才模糊記起。
梁蕭沉默一下,嘆道:「既是共當患難,要去大天王寺,又少得了哥哥我麼?」他仰望天際明月,冷冷道,「況且我也想瞧瞧,那帝師八思巴有什麼了不起的能耐?」
花生道:「可曉霜……」梁蕭擺手道:「那人沖我來的,遲早都會現身。哼,曉霜有個三長兩短,天下間只怕不得太平。」說著眸子裡透出濃濃煞氣,花生瞧得打了個寒戰,慌忙耷下眼皮。
梁蕭戴上阿修羅面具,鄭重說道:「花生你記住了,你我一朝是兄弟,終生是兄弟,無論如何我也不會丟下你不管。」花生聽了這話,心如火燒,大聲道:「對,一朝是兄弟,終生是兄弟。」二人相視一眼,前衍盡釋,齊聲大笑,披著星輝月華,漫步向大天王寺走去。
長街十里,空寂無聲,白露如霜,清輝瀉地。城頭戍卒的歌聲蒼勁洪邁,沖天而去。兩人抵達寺外已是寅卯之交,寺內寶炬流輝,亮如白晝。寺前卻是空曠無人。
寺門緊閉,兩座千斤石獅並排橫在門前。梁蕭一皺眉,揚聲道:「八思巴,九如弟子花生尊奉師命來赴卯時之約,閣下大門緊鎖,石獅攔路,也算是東道之誼麼?」
寺中略一靜默,只聽一個聲音緩緩說:「非也,敢問天有門乎?地有門乎?」語聲柔和中暗藏威嚴。
梁蕭聽出是八思巴,冷冷道:「笑話,天地渺渺,哪有門戶?」八思巴道:「非也,倘若心無所礙,十方閻浮世界,盡開方便之門。」
梁蕭心頭一動:「不好,今日佛門相爭,不僅是斗神通,還要比佛法。我只圖嘴快,先輸一陣。」眉頭一皺,向花生道,「和尚,人家考較你呢!」花生歪頭想了想,抽了抽鼻子,走到門前,雙手推在一尊石獅上,喝一聲「去」,那石獅被他「大金剛神力」一撼,骨碌碌滾出三丈。花生抱住另一尊石獅,又喝聲「起」,千斤石獅扛過頭頂,奮力一撞,寺廟大門頃刻粉碎。
花生扛獅而入,舉目望去,寺前廣場上樹起一根旗杆,旗杆下密層層的都是喇嘛。花生呵呵笑道:「去吧!」石獅重重擲下,轟隆一聲,大地為之震動。
眾喇嘛見他蠻闖進來均是目瞪口呆。龍牙厲聲道:「臭和尚,你敢砸門?」花生有梁蕭相陪,膽氣大壯,圓眼溜溜一轉,笑道:「有門麼?俺沒瞧見!」他從前偷吃九如酒肉,九如一問:「臭徒弟,是你偷肉吃了麼?」花生立馬推諉:「有肉麼?俺沒瞧見!」每每氣得九如橫眉怒目。今日龍牙一問,花生聽得耳熟,順口便答,不過略加變通,把「肉」字換成了「門」字。
龍牙見他神氣懶散,惱怒更甚,啐道:「胡說,大門就在那裡,你瞎了眼嗎?」話音未落,忽聽八思巴的嘆息聲從偏殿傳來:「龍牙,他若瞎了眼,你就瞎了心。」龍牙悚然一驚,合十道:「帝師教訓得是,龍牙著相了。」低眉垂首,不敢再言。
獅心見勢不妙,豎掌於胸,飄然出列,陰陰笑道:「小和尚,你師父怎麼沒來?」花生一怔,正要如實回答,忽聽梁蕭長笑道:「九如大師當世神僧,佛法通天,豈能與爾等一般見識,派上個把徒弟也算瞧得起你們了。」花生聽他的聲音從寺內發出,心中奇怪,抬眼望去,梁蕭戴著修羅面具,迎著如水晨光,盤坐在大雄寶殿的飛檐之上,晨風西來,吹得他長發狂舞。
龍牙、獅心二人的心神被花生吸住,梁蕭如何上了房頂居然一無所知。龍牙神色數變,厲聲道:「降魔九部何在?」九名紅袍喇嘛應聲出列,一般肥瘦,一般高矮,手持一式的金剛降魔杵。龍牙手指梁蕭:「趕他下來!」
九人哄然應命,縱上房頂,將梁蕭圍在正中。大雄寶殿離地二丈有餘,九人提了百斤兵器,縱躍而上,輕身功夫十分驚人,眾喇嘛見狀,齊齊喝了一聲彩。
梁蕭一手按腰,笑道:「龍牙,你當人多就厲害嗎?」龍牙微一冷笑,朗聲道:「假面人,你別張狂,你聽這是什麼?」舉手一拍,忽聽偏殿中傳來小兒哭聲,哭了一聲,忽又止住。
哭聲短促,梁蕭卻聽出是趙昺,頭腦一熱,只覺心血上涌,高叫道:「八思巴,你堂堂帝師竟也幹這等無恥勾當?」八思巴淡淡說道:「閒話少說,貧僧便在此處,你有能耐,不妨過來。」
梁蕭不料他的算計如許周詳,花曉霜沒出聲,想必也在殿內,一時方寸微亂,揚聲道:「好,我便過來。」正要縱向偏殿,龍牙卻冷笑道:「假面人,你要見那孩兒,先得過降魔眾這關。」他微一獰笑,又道,「不過,交手之時,他們可以攻你,你卻不得還手,若有一指加諸其身,那小孩只怕有些不妙。」
梁蕭聽他口氣,心想八思巴抓住趙昺卻不向忽必烈邀功,足見還不知昺兒身份,疑惑間,降魔眾里一個黑臉喇嘛低聲道:「假面人,這比斗不公平,你若害怕,大可認輸。」梁蕭冷冷道:「誰要認輸?」黑臉喇嘛神色一變,喝道:「好,請接招。」金剛杵挾起凌厲勁風橫掃而出。
梁蕭錯步讓開,另一名喇嘛搶上一步,手中鐵杵飄飄然點向他的後心,不防梁蕭身形忽矮,人影俱沒。當的一聲,兩支金剛杵撞在一起,濺起耀眼火星。
其他喇嘛見狀,齊齊大喝,七道金光不分先後掃了過來。梁蕭使開「十方步」,東一轉,西一旋,躥高伏低。九條金剛杵隨他身形越使越快。快到極處,只見一道淡淡的青影在九道金光中出沒無端,形如一條飛蛇,遊走於滿天電光之間。忽聽嘩啦一聲,一個喇嘛揮杵打空,擊穿房頂,留下一個破洞。再斗兩招,又有一名喇嘛收勢不住將一根檁子擊斷。
獅心見梁蕭已被困住,轉身笑道:「小師父來得辛苦,獅心特意安排了一曲『十六天魔舞』,專為小師父消悶解乏。」
花生想也不想,隨口應道:「好呀!」獅心見他滿不在乎,暗暗驚異:「小和尚聽說『十六天魔舞』之名居然無動於衷?」微一沉吟,雙手一拍,人群分出一條道路,走來二十七名絕色少女。其中十一人身穿窄衫,頭戴唐帽,手持諸般器樂,余者均是梳雲鬟,戴牙冠,掛雲肩,束綬帶,瓔珞披肩,紅綃墜地,手持曇花銅鈴,面帶媚容艷色。花生有生以來何曾見過如此陣仗,只覺眼花繚亂,一時莫名所以。
眾女依列站定,為首一名鵝蛋臉少女移步上前,欠身笑道:「小師父好呀!」花生面紅心跳,忸怩道:「俺……俺很好。」那女子見他舉止侷促,尋思道:「獅心年紀越大,膽子卻越小了麼?哼,對付一個不經事的小娃兒也須勞動十六天魔?」當下淡淡笑道:「小師父,你這可不對呀。我問你好,你就不問我好麼?」花生一怔,忙點頭道:「俺好你也好,大家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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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女瞧他呆傻神氣,無不莞爾,鵝蛋臉女子笑道:「小師父,你說我好,我好在哪裡?」花生瞅她一眼,低聲道:「你好看。」眾女都覺好笑。一名圓臉少女佯嗔道:「小師父太偏心啦,蓮萼姊姊好看,我們就不好看?」
花生不解風情,面色漲紫,汗流浹背,一迭聲道:「都好看,都好看。」一個細眉大眼的女子笑道:「這才像話,那小師叔你又評評理,誰更好看一些?」花生一愣,瞅瞅這個,又瞧瞧那個,但覺個個妙艷無方,難分軒輊,心頭不覺生出迷亂。蓮萼看得分明,忽而笑生雙靨,手中銅鈴輕搖,除了龍牙、獅心,眾喇嘛各各後退,閉目盤坐,突然之間,偌大廣場安靜下來。
花生正覺奇怪,十一名樂女奏起曲子,真是吹聲迤邐,彈聲靡靡,響板悠然,令人生出非非之想。蓮萼朱顏含笑,步走圓方,唱道:「十六天魔女,分行錦繡圍。」歌聲嬌媚,勾人綺念。圓臉少女輕輕一笑,接口道:「千花織布障,百寶帖仙衣。」餘韻未歇,細眉大眼的少女也唱:「回雪紛難定,行雲不肯歸。」
眾女手成拈花之形,忽地齊聲應和:「舞心挑轉急,一一欲空飛。」伴隨歌聲,眾女雙臂起落,背翻蓮掌,手勢變化多端,恍若生出千手萬臂,纖纖蓮足挑轉不定,若鶩鳥舒翼,盈盈欲飛。花生從未見過如斯妙舞,只看得眉飛色舞,心中生出無邊喜樂。
蓮萼見他眼神茫然,心知已入迷陣,心中得意,微微帶笑。突然間,人群中發出一聲吼叫,一名喇嘛跳了起來,雙眼充血,手舞足蹈,向前急奔數步,忽又滴溜溜打了個轉兒,口吐白沫癱在地上。花生被這一擾,恍然驚醒,撓了撓頭,訕訕道:「哎呀,俺幾乎兒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