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杏林醫隱5
2025-01-15 01:13:33
作者: 鳳歌
第三十九章杏林醫隱5
她躺在床上,如飲醇酒,暈陶陶的,興奮莫名,滿腦子都是梁蕭的影子。只想著明日見了他,說什麼話兒才好,做什麼事兒才妥當。這麼輾轉反側,到了三更,迷濛中,忽覺眼前微微發光,睜眼看去,屋內燈火亮堂,梁蕭坐在床沿,眼中含笑。花曉霜芳心大亂,想要坐起,梁蕭按住她笑道:「別起來,小心著涼。」花曉霜只好依言躺著,但覺被子裡恰似燃了一爐火,不覺香汗淋漓,一張芙蓉臉兒燒得火紅,顫聲道:「蕭哥哥,你……你怎麼來了?」梁蕭笑道:「曉霜,你記不記得,當年我在天機宮答應過你一件事。」花曉霜微微一怔,笑道:「去看日出麼?」
梁蕭嘆道:「你還記得?」花曉霜微微一笑,心想:「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梁蕭沉默一下,說道:「趁著天還沒亮,我們這就上山。」花曉霜滿心歡喜,說道:「好,我添一件衣服。」梁蕭笑道:「不用了,天寒露重,我用被子裹你上去。」花曉霜吃了一驚,忙道:「那……我豈不成了個大粽子。」梁蕭笑道:「對啊,是個美人餡的大粽子。」花曉霜垂下頭,心想:「我可不美!」
梁蕭將她裹緊,抱著出門,展開輕功向山頂奔去。花曉霜耳邊風響,好似騰雲駕霧,飛在天上,只覺得心中喜樂,渾忘一切,不知不覺竟打了個盹,忽聽梁蕭道:「到了!」她張眼看去,前方暗沉沉地涌動不已,應該就是東海了。
梁蕭放下她,兩個人並肩坐在一塊大石上,風聲淒淒,時來時去。梁蕭想要說話,又不忍打斷這難得一有的寧靜。他默不作聲,花曉霜也不好開口。兩人靜靜坐了一會兒,梁蕭心生疲憊。他內功精湛,打仗時數晝夜不休不眠也是神采奕奕。此時並未如何勞累,眼皮卻越來越沉,此情形前所未有,迷糊漸生,不待日出,竟然睡著了。
過了好一會兒,一陣山風打來,梁蕭悚然一驚,急聲叫道:「曉霜,曉霜……」叫聲中滿是驚惶,花曉霜心頭詫異,應道:「蕭哥哥,你叫我麼?」梁蕭見她,吁了一口氣,心中十分奇怪,他向來驚覺,今天怎麼如此大意,一不留神,竟睡過去了。」
舉目看去,太陽升起大半,黑雲將收未散,便似濃濃的墨魚汁里煮著半個蛋黃。梁蕭大覺無趣,側目望去,花曉霜凝目遙望,神色專注,瘦削的臉兒被朝陽映著,發出柔和恬淡的光彩。梁蕭望了兩眼,睡意又生,情急間,反手給了自己一個耳光。花曉霜應聲看來,吃驚道:「蕭哥哥,你做什麼?」
梁蕭臉一紅,好在被旭日紅光照著看不出來,訕訕說:「我打蚊子!」花曉霜奇道:「這麼冷也有蚊子?」梁蕭苦笑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花曉霜被他一岔,也沒了觀日的心情。斜目望去,卻見一株華通花,孤零零地長在山崖上,隨著晨風左右搖晃,不由心中一動,低聲吟道:「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梁蕭問:「曉霜,你說什麼?什麼反兒反爹的?」花曉霜笑道:「這是孔子的話,意思是說華通花開,翩翩搖擺,難道我不思念你麼?想是家離太遠……」說到這兒,她神色一黯,默默垂下頭去。
梁蕭望著她,忽道:「曉霜,你想家了?」花曉霜眉眼一紅,輕輕點了點頭。梁蕭道:「我正想問你,為什麼你會離開天機宮到嶗山來?」花曉霜沉默時許,仿佛鼓足勇氣,望著他認真地說:「蕭哥哥,我只跟你一個人說,你不要告訴別人!」梁蕭點了點頭。花曉霜嘆了口氣,說道:「那天,你被明歸爺爺抓走……」梁蕭不悅道:「你怎麼還叫他爺爺?」花曉霜面色泛紅,低聲說:「我叫順口啦。總之,那天許多人都去救你,爸爸、姑姑,還有秦伯伯、左元爺爺、修谷爺爺都去了。我一個人留在宮裡,難過得要命,又焦急得要命,天天盼他們救你回來。可過了兩個多月,爸爸回來了,臉色十分難看,我問他你怎麼了,他只是搖頭嘆氣,卻不說話。後來過了許久,我才聽梅影姐姐說……說你已經死了。」說著淚水止不住地落下來。
梁蕭十分疑惑,皺眉說:「不對,左元和修谷見過我,怎麼會說我死了?」花曉霜一愣,也覺不解,梁蕭想了想,咬牙道:「這兩個老混蛋,一定恨我破壞他們的奸計,故意不說我還活著。曉霜,你也真笨!」他苦笑一下,嘆道,「我這樣的禍害精怎麼會輕易死掉呢?」
花曉霜紅著臉說:「我念起那時的心情就想大哭一場。從小到大,我從沒那麼難過的,幾乎……幾乎就不願活了……」
梁蕭心生感動,兩眼酸熱,怕被看見,匆匆別過頭去。卻聽花曉霜又嘆了口氣,說道:「當天夜裡,我就病倒了,天幸師父留在宮裡,要麼我就再也見不著你了。誰知那段日子,爸媽又鬧起彆扭,天天吵架,起因是奶奶要他們給我添個弟弟,以後好做天機宮的宮主。」
梁蕭道:「這是好事啊,他們幹嗎還要爭吵?」花曉霜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只聽媽媽說,爸爸對她不好,當年她被一個女人打傷,爸爸明明制住那人,又將她放了。唉,我從沒見媽媽那麼生氣,她說恨死爸爸了,要讓花家斷子絕孫。奶奶見媽媽不肯生弟弟,就說,花家人丁單薄,才引起明歸的反叛,如果媽媽不從,她就要爸爸休妻再娶。媽媽氣得大哭,爸爸也說,他已害了媽媽,不能再害第二個女子,寧可一死,也不再娶。」梁蕭早先聽明歸說過花清淵與韓凝紫的情事,聽到這裡,不覺暗暗點頭:「就此事而言,花大叔做得窩囊,但他不肯休妻,倒也有些血氣。」
花曉霜說:「總之,奶奶使盡各種軟硬法子都不能逼爸爸媽媽就範,終於生起氣來,指著我說:『霜君,你好,你不聽我的話,我就把她關起來。你一天不生孩子,一天見不著她……』」梁蕭忍不住破口大罵:「花無媸這個臭婆娘!」
花曉霜輕輕啊了一聲,面頰通紅。梁蕭還想再罵,可終歸忍住,心想她要不是曉霜奶奶,我立時前往天機宮,打她個落花流水。
花曉霜定了定神,又說:「奶奶說到就做,動手抓我,媽媽想要護我,可又打不過。這時師父來了,大罵奶奶。奶奶卻說:『這是花家的家事,不要你惡華佗管!』師父說:『那可不行,她是老……不,是我的病人,誰動老……嗯,我的病人,我就跟誰拼命……』」梁蕭拍手道:「好啊,說得痛快。」心中對吳常青平添好感,沖這幾句話,看他些臉色也無所謂了。
花曉霜仍是悶悶不樂,說道:「我見他們鬧翻,心裡十分難過,就對奶奶說,我拜吳爺爺為師,到嶗山去,媽媽不生弟弟,我就不回天機宮。唉……我一直想跟師父學醫,我從小生病,十分難受,師父每次給我看病,痛苦就要輕些。所以我就想啊,天下有許多人害病,一定與我一樣難受。我有了師父的本事,就能讓他們減輕痛苦。從那以後,我看了許多醫書,並向師父請教,他也隨意指點。可我每次說要給他做徒弟,他總不做聲。」說到這兒,她微微一笑,「那天他和奶奶賭氣,一口答應收我為徒,真是因禍為福的快事。」
她說得輕描淡寫,梁蕭卻知道,為了這些事,她一定受了許多委屈,不由嘆道:「曉霜,你受苦了!」花曉霜搖頭道:「這也不算苦,聽到你的死訊,那才叫苦呢!若非學醫救人忘了苦惱,我……我也許早就難過死了。」突然之間,她深深注目梁蕭,眼裡涌滿淚水,
梁蕭見她眼神,胸口似被打了一拳,不禁掉過頭去,心子怦怦狂跳:「她這眼神與阿雪何其相似,莫非我看錯了?」偷看花曉霜一眼,她的瓜子臉與阿雪的圓臉絕不相似,只有眼裡的淒傷一般無二。梁蕭心痛如割,心潮起伏,凝注東方旭日,一時默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