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魂斷錢塘4
2025-01-15 01:13:05
作者: 鳳歌
第三十七章魂斷錢塘4
眾將聞言色變。成吉思汗的武帳,於蒙人而言,好比漢王朝的傳國玉璽,一旦丟失,非同小可。況且西北兵變,叛軍增至三十萬之多,加上海都等蒙古英王,大都形勢岌岌可危。
大帳一時沉寂,只聽得伯顏來來去去的腳步聲。沉思半晌,伯顏抬頭叫道:「梁蕭!」梁蕭一怔出列。伯顏道:「聖上有旨,命你率蒙古營、欽察營、漢軍八萬精騎率先北上!阿術破了揚州,隨後與你會合!」
梁蕭心頭一空,微微恍惚:「又要打仗?打完大宋打蒙古,這戰爭何時是個盡頭?天下一統,再無戰爭,豈不是一句空話?」
脫歡皺眉道:「精兵強將抽調一空,以後如何滅宋?」伯顏道:「事有先後緩急。大宋殘兵敗將,便如土雞瓦犬,殊不足道。海都、昔里吉才是勁敵!」他凝視梁蕭,沉聲說道,「此行關係重大,許勝不許敗!」
梁蕭懨懨不答。伯顏見他無精打采,心頭不悅,正要呵斥,一名千夫長匆匆進來,急聲報導:「大丞相,宋駙馬楊鎮挾持益王趙晸、廣王趙昺逃出臨安,向南去了!」伯顏正被西北軍事擾得心煩,聽了消息,雙眉倒立,厲聲道:「豈有此理!」這一喝,聲若霹靂,驚得那千夫長打個寒戰,撲通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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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歡眼珠一轉,笑道:「丞相何必動怒,此事交與本王,保管將那兩個小兔崽子手到擒來!」伯顏面露憂色,嘆道:「這兩人逃到南方可是後患無窮!」他鋼牙一錯,揚手將桌案拍得粉碎,沉喝道:「好,便來個殺雞駭猴,斷了宋人的念頭。鎮南王,你拿住廣益二王,就地斬決,不用報我!」脫歡拍手笑道:「正合我意!」狂笑聲中,率眾出帳。
伯顏分派完兵馬,屏退諸將,獨留梁蕭一人。他沉吟良久,嘆氣說:「梁蕭,聖上早想見你,只欠恰當機會。唉,他老人家春秋高了,諸王不服管束,屢屢反叛;太子天性柔弱,難當大任。所以很想有個年輕有為的大將支撐局面,即便大行之後,也能輔助太子、震懾諸王、開疆拓土,不負太祖遺志。襄陽以後,你每打一仗,聖上都會讓我將戰況報回大都,詳加考量。上次我入朝,他在諸王大臣之前也不直呼你的名字,口口聲聲:『朕的娃娃將軍』,說是不止將你留給兒子用,還要留給孫子用。唉,以往他屢屢破格提拔你,你也是知道的,這次更加指名道姓,要你帶兵北上。恩寵之隆,古今少有,遇上這等聖明之主,真是你的福氣!」
他頓了一頓,又道:「說到治軍打仗,海都之流絕非你的敵手。但你身為朝廷重臣,此次北上大都,須得謙遜自抑,收斂性情。官場不比戰場,戰場上一刀一槍,全都明明白白;官場上的刀槍,往往看不明白。我與你關係不凡,才容你踢天弄井,別人哪有這種氣量?況且你位高權重,誰又不想取而代之?如果人人與你為敵,你一萬個心眼子也應付不了!故而該硬掙的時候硬掙,該丟低時也要丟低,不可一味自負才調,弄性尚氣。有話道得好:『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當兵打仗,燒殺擄掠在所難免,老是斤斤計較,未免樹敵太甚。唔,你還須記住,這天下是勃兒只斤的天下。聖上看人,首要是忠心,其次才是本領。你就算沒有不軌之心,但人言可畏、積毀銷骨!就拿今天來說,你對脫歡無禮本是小事,脫歡如果有心計較,三言兩語就變了味兒。你我這等大將,若被定了反罪,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說到這裡,我再叮囑你一句,不要老是擺弄那幾根算籌竹棍。早些時候,郭守敬一心薦你主持太史局,被聖上一口回絕。我大元以武功定天下,算術曆法終是小道,打仗治國才是正經!更何況,聖上雄才大略,不獨要包舉海內,更有拓疆海外之心。高麗、日本、安南、交趾、古龍、埃及、大秦、西方諸國,都是要一一平服的。你年紀還輕,一身本事何愁沒地方使……」
伯顏一口氣說了許多,轉眼一瞧,梁蕭心不在焉,目光游離,不覺心中大怒,厲聲道:「明白了麼?」梁蕭身子一震,吐了口氣,緩緩道:「我明白了。」伯顏想了一想,再無別的吩咐,便道:「好,你下去安排兵馬,就在這兩日動身!」梁蕭向他深深一揖,轉過身,邁開大步向外走去。
伯顏瞧他背影,沒來由心頭一亂:「這個渾小子,我不知還要為他費多少心?」
梁蕭走出帳時,天色已昏,悶悶走了一程,忽聽有人笑道:「恭喜恭喜!」梁蕭一皺眉,回頭望去,明歸從帳後笑嘻嘻轉了出來。梁蕭不想理會,冷冷道:「有什麼可喜的?」明歸笑道:「平章大人消遣明某人麼?大人大權在握,明日統兵北上,如果一戰成功,必能彪炳青史,這難道不是喜事?」
梁蕭看他一眼,淡淡說道:「有屁就放,不必東拉西扯。」明歸輕輕笑道:「往日恩怨,咱們一筆勾銷,你若不棄,明某人倒想助你一臂之力。朝中的形勢你知道麼?伯顏本屬太子黨,與脫歡是對頭。脫歡日後也必會處處與你為難,但有老夫在他身邊潛伏,向你通風報信,對你將來趨吉避凶定有莫大助益。」他見梁蕭神色狐疑,便笑道,「你心有疑惑也是難免,不過此事於我大有好處。方今元廷內外,矛盾重重,外有諸王反叛,朝內的親王也傾軋得厲害。只要忽必烈一死,國事勢必生變。那時你手握重兵,得我之助,大可先倒脫歡,掌控太子,挾天子以令諸侯,用兵壓服諸王,一舉把持大元國政。那時候,即使當不了皇帝,也可做做曹操桓溫。」
梁蕭瞧他一臉詭秘,打心底便覺厭惡,冷冷道:「姓明的,我會與你同流合污嗎?在我面前,你保住小命就算不錯了。」
明歸臉色一沉,冷笑道:「梁蕭,你裝什麼好人?明某小有算計,可是殺人不多。你長鞭一指,伏屍百萬,明某可是甘拜下風。嘿,『同流合污』四字,原話奉還。」一拂袖,飄然去了。
梁蕭不禁呆在當地。他從來不齒明歸所為,如今被他譏諷,竟是無法反駁,一時氣悶難當。站了良久,才翻身上馬,到臨安城內走了一圈,買了些胭脂水粉、彩緞衣裙。返回居所,夜色已深,阿雪正在擺弄針線,見他回來,欣喜萬分,幫他卸下甲冑。梁蕭見她笑靨如花,憐意大生,問道:「你做針線幹嗎?」阿雪雙頰微紅,道:「我看李庭他們都掛了香袋,你卻沒有。」梁蕭皺眉道:「要那些臭張致幹嗎?」拿起一個盒子,漫不經意,丟給阿雪,「這個給你!」
阿雪揭開一看,卻是一套刺繡極工的仕女繡衣,不覺怪道:「哥哥,這是誰的?」梁蕭微微一笑,說道:「我送你的。」阿雪臉一紅,說道:「我要跟你打仗,怎麼能穿女孩子的衣服?」梁蕭嘆道:「從今往後,你再也不用穿男人的衣服了!」阿雪吃了一驚,衝口道:「你……你要趕我走?」梁蕭搖頭道:「你別想岔了!」見阿雪神色狐疑,便說,「你去沐浴,換了衣裳。」阿雪面紅過耳,轉入房裡。
過了半晌,阿雪換衣出來,香湯熱氣未消,雙頰火紅,更添嬌艷。阿雪見梁蕭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不覺心頭鹿撞,手足無措,低聲道:「哥哥?」梁蕭還過神來,嘆道:「原來你這麼好看!不知哪個王八蛋洪福齊天,能娶到我這個漂亮妹子?」
阿雪聽了第一句,心裡其甜如蜜,聽了第二句,又是好生泄氣,扁嘴坐到鏡前。哪知多日不著女裝,髮髻始終無法挽好。梁蕭嘆了口氣,起身給她挽好髮髻,取來妝盒,為她描了眉,撲上胭脂。阿雪呆望鏡子,任他施為,忽地輕聲說:「哥哥,你……你把我裝扮得跟新娘子一樣,莫非……你將阿雪許了人?」美目一紅,淚水盈盈。
梁蕭苦笑道:「胡說八道,沒有的事!」拉著阿雪,並肩坐在庭前石階上,嘆道:「我不是說過麼?我不會迫你嫁人,你若想嫁,我也不會攔你!」阿雪低頭說:「要是阿雪不小心嫁錯了人,被人欺負怎麼辦呢?」梁蕭冷哼道:「我擰掉他的腦袋!」阿雪驚呼一聲,忽又笑道:「那我豈不成了……成了……」「寡婦」兩個字終究說不出口。梁蕭微微笑道:「也罷,看你面子,饒他小命,打斷兩條腿好了。」
阿雪心想:「你自己能打自己麼?就算能打,我也心疼。」目光溫柔如水,輕輕將臉頰枕在梁蕭肩上。梁蕭看她一眼,心頭湧起一絲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