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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前世惶惶如夢 今生淒淒難言

2024-05-08 08:22:41 作者: 文刀手予

  木晚楓倉皇逃竄。

  身後的遁光始終不見消失,也不見靠近,不知有沒有發現自己的蹤跡。

  她忽然想起,逃遁路上,曾遭遇常元宗一名獨行的地橋境修士,自稱何玉,不知為了什麼原因,放過自己一馬。

  卻不知往後有沒有這等運氣了。

  她忍不住開始想像,如果此番真的被捕,會引起什麼後果。

  背的債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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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勾結角魔,身魂俱滅!

  交易魔角,株連九族!

  殺害何放之子,一死難求!

  這些倒也罷了,對自己的懲罰再慘再厲,大不了以死求解。

  怕的是連累魏不二,連累師尊,連累霍虎,連累雲隱宗。

  倘使因自己的過錯,害了這些最親近的人,真是萬死也難彌罪。

  正惶惶不安往前遁著,視線盡頭似乎也看見了遁光閃爍。

  她連忙變換遁向,自南而行。

  不知遁了多少里地,似乎又瞧見了巡查修士。

  便是這樣不停地逃遁、變向,可以活動的圈子越來越小,巡查修士的身影越來越密集。

  她心裡懷抱的僥倖,漸漸要消磨光了。

  心中暗道:「自從我的靈魂委於這幅身軀,便是諸事不順,青樓賣藝,笑不由心;貞潔將失,束手無策;幸遇恩師,卻遭魔手;交易魔角,生死難測;便一直在死中求活,逆中求生,正好與這【幻葉涅槃蝶】的不屈求生一道照應,才至僥倖邁入通靈之境。」

  「原以為時來運轉,上蒼予我諸般苦難,只是為了讓我更加堅強,不懼生命之重,生存之苦,大道之難,才得苦盡甘來,人生福境,情由己心。哪裡想到,竟然還是空幻一場。」

  轉念又想,自己選擇交易魔角的生路,數次遇生死大劫,多虧魏不二和霍虎捨命相救,才得苟延殘喘。

  在懸崖峭壁苦苦支撐這麼久,走的都是要命的路,老天哪裡有那多好運氣,全給了自己。

  落到如今下場,也在情理之中。

  因果皆由自取啊。

  她心中悲苦,一時難以言喻。

  前方路上,又有人聲響動。

  她舉目張望,搖了搖頭,再次換了逃向。

  眼前可以選擇的路,不多了。

  惶惶然又想起前一世,大周書院界,浩浩南疆。

  自己身著嫩黃宮裝,夾帶少年築基天才的光環,望著自齊雲逃難來的一群落魄修士,意氣風發,揮斥方遒,於未來無限憧憬的模樣。

  豈料得,千般努力,萬分辛苦,到了百年後,竟仍是築基修為,成了一介老嫗。

  委屈嫁了丈夫,生了女兒,看著曾經逃難的修士已成就結丹,真是滿腹悽苦難言。

  到老,衰老,慘老。

  壽元將至,竟然淪落得要與一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去搶秘境機緣。

  秘境機緣最終的結果,果然是垂死掙扎,一場痴夢幻滅,將自己送來了宏然界。

  誰曾想到,竟又是一場苦難輪迴的開始。

  「試問我到底犯了哪遭罪,輪迴你要這般折磨我?」

  她心中一聲淒問。

  輪迴未曾回話,但常元宗的修士開口了,「束手就擒,饒你不死!」

  聲音從正前方悚然傳來,擋住了最後的去向。

  她悽然止住身形,舉目四望。

  夜黑無月,雖有滿天繁星,但仍不是自己喜歡的風景。

  「我想看月亮啊。」她低聲喃道。

  少許,施施遁上一株大樹樹冠之中。

  原想用茂密的枝葉把自己裹的嚴嚴實實。

  但手伸到樹枝上,忽然覺得這只是徒勞無功,便棄了這念頭。

  盤腿坐在樹枝上,靜靜等待死亡的到來。

  許是夜太黑,太靜。

  她又想起自己方從異界奪魂而來的情景。

  漆黑的屋內,一張方桌,桌上有古箏,古箏旁是冰涼的瓶子,瓶內是要命的毒藥。

  琴弦還在微微震動,餘音未渺,顯示方才一曲絕唱奏罷。

  這幅身軀的主人,緣苦難和離棄求死,成全了自己。

  從此,她繼承了這姑娘的記憶,繼承了她的琴藝和歌聲,又改名為木晚楓。

  在這舉目無親的宏然界,艱難又堅定地走了下去。

  喃喃輕語,儲物袋開。

  一方木琴呈在雙膝之上。

  來此世時伴著琴聲,離去時也當應著琴聲而去。

  她忽然想彈琴了。

  ……

  夜裡的腳步聲漸漸密集,幾隊常元宗的修士尋到了附近。

  眾人拿出法器,方要出手將罪人拿下。一名滿臉陰沉的地橋境修士一馬當先向樹冠衝去。

  「慢!」

  一名鼻樑高挺,劍眉星目,面貌極為英俊的地橋境修士忽然開口止住,「何石且慢,讓我來吧。」

  一旁名喚何石的地橋境修士喝道:「你又搞什麼么蛾子?誤了大事,擔罪得起麼?」

  那人洒然笑道:「一切差錯,我一力承擔。」

  何石只冷哼一聲,滿臉揶揄,似乎要看他的笑話。

  那人沖他點了點頭,望向女子藏身樹冠之中。

  他面露憐惜之色,向前遁了幾丈地,衝著那姑娘藏身的樹冠和顏悅色說道:「道友,我是常元宗不動峰何玉。我以性命擔保,只要姑娘束手就擒,並坦言交代諸事,我何玉一定保得姑娘性命無憂!」

  少許,便聽樹冠中傳來悅耳淡雅的女聲:「我犯的彌天大罪,豈是你一個地橋境修士擔得起的。道友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你的話卻是不敢信的。」

  另一個地橋境修士拍掌諷笑道:「何玉,你這蠢貨,以為旁人跟你一般愚蠢麼?」

  何玉卻不理他,沖樹冠之上誠懇勸道:「姑娘若不信我,我願許下神魂之誓,我們性命相連,總不會騙你。」

  話音方落,卻聽樹冠之中,忽然傳來錚錚幾聲。

  ……

  琴音既響,回憶漸漸流淌起來。

  木晚楓抬起右手,無名指扎樁,食指一勾,激昂的琴韻響起。

  首段韻律起得歡快,一直走高,旋律輕盈悅動。

  她腦海里是鵝黃宮裝少女的意氣風發。

  不久韻律及至高點,又漸漸低沉,陷入悽苦的情緒之中,直至「鏗」的一聲斷掉。

  那是百年苦求大道無果,身為老嫗的絕唱。

  音斷少許,幽幽渺渺的琴音漸起。

  她想起了暗室中重獲新生的情形。

  往後,琴音越趕越急,一直在焦慮、掙扎、搏命、絕望、不屈諸般情緒中來回跳躍。

  便彈得是這些年來死中求活中的處境。

  音律初始殊為悅耳,到了這一段雜得匪夷所思,惶得心驚肉跳。

  木晚楓眼望茫茫靜夜,十指如舞,心中沒有波瀾,所有的情緒都注到了十指間。

  何玉卻聽的心中難過,緩步痴痴往樹冠行去。

  方走出兩步,忽然聽見何石喝道:「彈得什麼玩意兒?吵來吵去,難聽得要命!」

  話音入耳同時,身後一道劍芒森然劈出,頃刻間將那樹冠生劈成兩半。

  接著,一道白芒似探照燈一般,照向樹冠內暴露的部分。

  一個絕頂美艷的姑娘,盤腿坐在樹幹上。

  她悲涼的目光望著身前有兩截斷琴,自是被劍芒斬斷,琴聲也因此停下。

  何安見了,哈哈大笑,「原來是這麼一個絕頂的妙人,怪不得你憐香惜玉。」

  手中多出一個黑色口袋,陰測測道,「這等佳人,你怎麼好意思獨吞?」

  說著,那黑色口袋倏地張大,衝著樹冠而去。

  何玉面色一驚,連忙揮劍阻去……

  木晚楓渾不管周遭的天翻地覆,望著斷琴,心中暗道:「最後一曲,也彈不完了麼?」

  忽然從懷中取出一面銅鏡,向其中微微注入法力。

  鏡面上幽光浮動,顯出數年前一幅熟悉的畫面。

  只見合規院內,滿地屍首,自己和古有生在假山旁,口不對心地說著什麼。

  在遠遠的廊道處,一個面龐清秀的青年男子正惶恐地看著自己這方。

  她對著鏡子宛然一笑,又搖了搖頭,眼神放空,遙遠又清晰的記憶似洪水般漫了過來……

  ……

  「快走罷!」

  操舟修士便一回舵,直往甘隴返去。

  行了沒幾里地,卻被不二叫住,「將我放在這裡便好。」

  「你瘋了?」對方吃了一驚,「這四周都有常元宗的修士,若是被查住,哪有你的好?」

  「我自有辦法應付。」

  他當即交付尾款,隻身下了飛舟,順著感應出事的地方遁去。

  此地還在秦南的野嶺之內。

  群山,森林,黑夜,蟬鳴聲,行色匆匆的人。

  叫一切都顯的壓抑難熬。

  行了四五里地,遠遠又瞧見方才那隊修士,索性取出面具,匆忙易了容貌,又繞過幾人,再往深處行去。

  豈料得這幾人身上似乎帶著什麼大範圍的探查法器,徑直朝不二遁來,當正圍住。

  「站定了,」領頭修士喝道:「哪一宗的修士,叫什麼名字?」

  不二換了聲音,恭敬回道:「賈三一,神農門弟子。」

  「秦南封禁,你不知道麼?」

  「我因尊師之命,方從西北軍營告假回宗,一路埋頭趕路,只挑近路,未曾遇到什麼道友提點,才一路行至此處。」

  不二說著,往那領頭修士袖中擲了一道靈光。

  「知道了,」那修士一摸袖中,揣見是幾枚中階靈石,當即緩了臉色,「你往川北走罷,再叫我瞧見,有你苦頭吃。」

  不二連聲道謝,轉身返去。

  沒走幾步,忽然聽見身後竊竊私語,似乎幾個修士一起說著什麼。

  少許,又被那領頭修士叫住,「等等。」

  他緩緩遁來,「你的身份令牌呢,叫我看看。」

  不二鎮定轉身,心中暗道:「總不能把雲隱宗的令牌拿出來。」

  便裝模作樣看了儲物袋,一拍腦袋,懊惱道:「走的些急了……」

  領頭修士獰笑道:「諸位,把這廝拿下,老子便知道有貓膩。」

  另有隊員應道:「說不定也是一條大魚……」

  話音未落,身後便詭異地閃出人影,兩人腦袋齊齊飛在了半空中,鮮血四射,屍陳荒野。

  其餘幾人嚇得肝膽欲裂,剛要釋放警號,一道劍芒划過夜空,屍體便齊齊倒在地上。

  不二心中冷笑,這種貪得無厭的修士,也只有在常元宗許能活到現在。

  又尋思,自己有意未出紅藍二色利刃,應當沒留下什麼明顯的印記。

  此刻情急,已顧不上處理屍體,便匆匆埋了,又順著感應往東行去。

  卻不知身後一道清風徐徐旋來。

  黑芒一閃,化作短髮緊衣的絕色佳人,在那埋屍之處停下。

  冰冷的眼神掃過,從懷中拿出一個黑色小瓶,往土裡落了一滴黑色液體。

  便聽斯拉一陣沸響,那埋屍處湧起一撮黑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頃刻間,所有屍體化成黑水,又變成黑氣,揮散在半空之中。

  那短髮佳人收起小瓶,倏地黑芒渺渺,又化作一縷清風盪去。

  ……

  不二一路往東疾行,接連遇上幾波通靈境修士帶領的小隊,盤查的要緊。

  左右他已經易容,又開了殺戒,更怕耽擱救人的時間,便一路殺了過去,叫被殺者連求救的機會都沒有。

  又行幾里地,身後卻無人追來。

  心中便覺著有些古怪。暗道便是自己手腳再利索,不動峰的人也應該發現異樣了。

  「管他呢!」他面色一狠,「沒發現更好,要不然來一個,我殺一雙。」

  他這次算是動了真怒。

  往前幾次,不動峰找的的都是雲隱宗的麻煩。

  他縮在宗門身後,雖然雲隱宗這棵大樹被狂風驟雨颳得搖搖欲墜,但他這片葉子在樹枝上還長得穩牢。

  再說常元宗這等龐然巨物,於他的能量相比,猶如大海與一葉,蒼天中一鷗,完全不是一個數量級。

  連李青雲帶著雲隱宗一幫地橋境院主都只能忍氣吞聲,他更不敢肖想什麼。

  但這一回,卻是忍無可忍了。

  木晚楓此生過得如此悽苦,此番從東海回來,想必把魔紋解去。

  好不容易盼到新生,竟然又被不動峰盯上,簡直欺人太甚。

  木晚楓做的生意,他也摻和幾遭。

  是不是抓住木晚楓,連他也要株連九族,神魂俱滅。

  他越思越怒,現今身上斂了一身殺氣,再配合獰厲的神情,叫旁人當他是走入殺戮道的魔修也未必有錯。

  百會穴的堅硬顆粒隱隱發脹,似乎有奇怪的氣息從顆粒中淡淡溢出,經頭部經脈向渾身各處涌去。

  這氣息浸潤了經脈肌體,讓他漸漸覺得肉身有種奇異的感覺,仿佛憑空添了許多蠻力,每踏出一步都如利劍射出,在從林中如一道閃電飛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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