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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零八~八零九章 太子的決斷

2024-05-08 03:02:30 作者: 三戒大師

  鎮江城議事廳。

  面對著許懷慶的提問,莫問遲疑一下,緩緩點頭道:「鎮江城內的構造,十分適合巷戰,這些天,我讓人繪製了街道圖,做了些必要準備。今兒個叫你們來,就是布置防區的。」

  眾將聞言肅然,準備聽取自己的任務。誰知這時,太子開口了:「我不同意打巷戰!」

  「殿下!」莫問一陣錯愕,太子殿下是非常好的主君,從不干涉將領的具體指揮,像現在這樣突然否決他的計劃,還是破天荒的頭一次!

  「抱歉莫將軍。」朱高熾抱歉的笑笑道:「我真的不想干擾你的權威。可一旦巷戰,就不只是軍隊的事情了。」頓一頓,太子殿下那張胖臉上,浮現出濃重的不忍之色道:「還會把幾十萬鎮江百姓牽扯進來,到時勢必造成大量的平民傷亡。」說著他嘆息一聲道:「鎮江城的老百姓遭受這場無妄之災,已經夠不幸的了,不能讓他們再白白送死了。」

  莫問眉頭緊鎖,沒有說話。

  「可是殿下,」倒是許懷慶幾個,忍不住勸說道:「只有這樣,咱們才有可能撐到,大人搬來皇上的那天。」

  「是啊殿下,」二黑也勸道:「漢王軍有水師,咱們在城牆上只能瞪著眼挨揍,退入城中,他們的水師就乾瞪眼了!」

  眾將還在勸,太子殿下突然蹦出一句:「不會有援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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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巷戰是以弱勝強的好法子……」眾將還在喋喋不休,突然就愣住了。「您說什麼?!」

  「我說,」太子深吸口氣,滿臉蕭索道:「咱們不會有援兵了!」

  「為什麼?」眾將難以置信的問道。

  「王賢和朱瞻基已經做了他們能做的一切。」朱高熾滿面哀傷道:「但皇上執意不肯發兵,說要讓我兄弟倆,自行決出勝負。」

  「啊!」眾將感覺像三九天被兜頭澆了盆冰水,從外頭涼到心裡。

  「哎……」莫問低下頭,這下子什麼也不用說了。

  「這件事,本該第一時間告訴大夥,」太子非常厚道,把莫問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道:「但我不甘心啊!我不想輸!不想讓大夥失望!」說著,他嘆口氣道:「所以我不讓莫將軍告訴你們。」

  「殿下……」莫問眼圈一紅。

  「但今天莫將軍告訴我,明天城牆要失守,請我準備巷戰時,」太子緩緩道:「我警醒過來!不能因為我一個人的執念,害死滿城百姓!」說著他滿含深情的看著眾將道:「不能害死你們這些忠勇的將士啊!」

  議事廳中一片沉默,眾將看著太子殿下,不知從何說起。只有朱瞻埈的抽泣聲,小聲的響起。

  「我真應該早清醒過來,這樣就能少害死一些將士了。」朱高熾伸手擦擦眼角的淚,深吸口氣道:「可惜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我現在能做的,就是明天一早開城投降,用我自己換你們的平安。」說著嘆口氣道:「有皇上在,我想這點還是能做到的!」

  「不行!」太子話音未落,薛桓那邊先拍案而起了,大聲嚷嚷道:「那老程和三萬多將士不是白死了!」

  「是啊,」二黑也悶聲道:「要投降早投降,都到這會兒了,還有什麼用處?!不過是自取其辱!」

  「都住口!」莫問也是不認同太子的,但他還得彈壓住眾將道:「怎麼跟太子說話呢?!」

  「無妨。」朱高熾擺擺手道:「我確實錯了,現在只能亡羊補牢了。」說著眼裡含淚看著眾將:「畢竟,你們還活著啊?!」

  「殿下!」許懷慶也虎目含淚,哽咽道:「我們不能投降!不然那些陣亡的弟兄,會氣瘋了的!」

  「是啊殿下,」二黑也紅了眼圈:「我們這些人聚在一起,就是為了保著您和他們斗的,鬥了這麼多年,付出這麼大代價,要是就這麼投降了,還不如死了利索!」

  「殿下!我們不怕死!」薛桓瓮聲瓮氣道:「但我們怕背上一輩子的恥辱啊!」

  「大人會殺了我們的……」許懷慶又道。

  「父親!」就連朱瞻埈也被感染了,幫腔道:「大丈夫寧死不屈!男子漢寧折不彎!」

  「這……」朱高熾沒想到,眾將會是這個反應。一旁的蹇義皺眉道:「你們敢違抗太子的旨意嗎?!」

  「你算老幾!」薛桓瞥一眼蹇義。堂堂禮部尚書,被這小子如此輕蔑,蹇義氣得麵皮發青:「老夫是吏部尚書蹇義!就是你爹也得對我客客氣氣!」

  「那你找我爹去,」薛桓根本不鳥他,瞪著眼道:「我看太子殿下想投降,八成就是你挑唆的!」

  「你!一派胡言!」蹇義鼻子都氣歪了,被瞧不起是一方面,更是因為被薛桓說中了。

  「好了,都別說了。」朱高熾聽不下去了,為蹇義說句公道話道:「蹇尚書也是為了老百姓好。」

  「果然是你說的!」眾將怒視著蹇義,蹇義被看的慌了神,只好低下頭。

  「這個簡單。」一直沉默的吳為開口了。「我們明日死守城牆,不退到城裡就是。」

  「不錯!」眾將一聽,都很贊同:「他們要想進城,除非踏過我們的屍首!」

  「你們……」朱高熾看著這群視死如歸的年輕人,也被他們的豪邁感動了,下定決心道:「好吧!明日我也到城牆上,咱們和他們決一死戰!」

  「這才對嘛!」眾將高興了,對太子笑道:「人死鳥朝天,咱們就是死,也不能讓朱高煦得意!」

  「對!」朱高熾重重點頭道:「人死鳥朝天!」說著看看莫問道:「莫將軍,明天該怎麼打,還得聽你的。」

  「無他,」莫問沉聲道:「唯死戰到底爾!」

  「對!」眾將一起點頭道:「死戰到底!」

  「都回去歇著吧。」莫問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得的笑:「差不多,這就是咱們的最後一夜了。」

  「是。」眾將起身告退。莫問也向太子行禮告退。

  眾將一退下,蹇義就黑下臉:「殿下,您怎麼能讓他們三言兩語就改主意呢?!」

  「因為……」朱高熾幽幽一嘆,緩緩抬頭道:「孤本心裡,也是這樣想的啊。」說著話時,太子殿下兩眼一片堅定,目光仿佛要刺穿黑夜,看到遠處的漢王軍大營道:「讓我向老二投降,還不如殺了我。」

  「父親說的太對了!」朱瞻埈簡直要崇拜死父親了,他對朱高熾的感觀,在這一個月里,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哎……」蹇義卻鬱悶壞了,心裡大叫道:『瘋了,都瘋了!』

  。

  話分兩頭,卻說眾將離開議事廳,走在迴廊上。

  「離天亮還早呢,干點兒啥?」這些天沒日沒夜的打仗,突然有了幾個時辰的空閒,薛桓不知道該幹啥了。

  「這不廢話嗎,當然是回去睏覺了。」二黑伸個懶腰道:「困死老子了!」

  「睡覺?!」薛桓瞪大眼:「明兒個一死,自會長眠,這會兒睡覺不浪費時間嘛?」

  「嘿嘿……」二黑卻嘿嘿直笑。

  「傻了吧。」許懷慶笑著拍著薛桓的肩膀道:「人家有媳婦。」

  「啊!」薛桓瞪大眼,茫然道:「那又怎樣?」

  「噗嗤……」許懷慶怪笑起來:「你小子不會還沒碰過女人吧?!」

  「誰說沒有?!」薛桓臉脹的通紅,悶聲道:「家裡的丫鬟伺候老子穿衣服,還能不碰一碰?」

  「不是那種碰,」許懷慶賤賤的笑著,兩手大拇指並在一起勾一勾道:「是那種!」

  「哪種?!」薛桓瞪大眼。

  「哈哈哈!」眾人捧腹大笑,指著薛二公子道:「他果然是雛!」

  「那就跟我走吧!」許懷慶勾著薛桓的膀子道:「哥哥幫你補上這一課!」

  薛二愣子便被許懷慶帶走了。二黑也回自己的住處了,剩下莫問和吳為兩個悶葫蘆。

  兩人對視一眼,莫問問道:「你去看你爹?」

  吳為點點頭。

  「然後呢?」

  「然後就回去,將士們還在連夜趕工呢。」吳為說一聲,奇怪的看一眼莫問:「你有什麼事兒?」

  「我想找人喝酒。」莫問輕聲道。

  「你不是從來不喝酒嗎?」吳為更奇怪了。

  「最後一夜了,總要嘗嘗沒嘗過的滋味吧。」莫問自嘲的笑笑:「回想起來,這輩子光鑽在兵書里了,錯過了太多事兒,實在不值得。」

  「原來如此。」吳為點點頭,不放心的囑咐道:「嘗嘗就算了,別喝醉了,明天還怎麼打仗……」

  「呃……」莫問聞言不禁苦笑道:「那還是不喝了吧。」

  「喝兩三杯不會有事的。」吳為笑道:「還是嘗嘗吧,陰間可沒有酒喝。」

  「那我考慮考慮。」莫問神情有些糾結道。

  「哈哈哈哈……」吳為大笑起來,朝莫問擺擺手,便先去廚房,親手準備了酒菜,裝到食盒裡,提著往大牢走去。

  到了牢門口,北鎮撫司的衛士迎上來:「大人!」

  「我進去看看。」吳為輕聲道。

  「是。」衛士應一聲,緩緩打開了牢門。

  大牢中,懷恩正在安慰一臉愁容的吳大夫。自打知道吳為在守城,這吳大夫就茶飯不思,魂不守舍了。

  「不用擔心,我看那小子,不是短命之相。」懷恩頗為敷衍的勸道:「你放寬心,肯定沒事兒了。」其實他也不想婆婆媽媽,可這裡就他倆人,吳大夫整天陰著個臉不言不語,害的他連個說話的都沒有,簡直要悶死了。

  「哎,戰場上刀劍無眼,」吳大夫憂慮道:「咱們又不能護著他,實在是太讓人擔心了。」

  「我說姓吳的,你怎麼跟個娘們似的!」老太監鬱悶道。

  「那是因為你沒有兒子。」吳大夫悶聲道:「你啥時候當上爹,就知道了。」

  「你混蛋!」老太監簡直要氣哭了,鬱悶道:「咱家能當爹嗎?你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說著竟嗚嗚咽咽哭起來:「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覺著我是閹人,打心眼裡頭就沒把我當人……」

  「這都哪跟哪啊?!」吳大夫哭笑不得道:「我何曾不把你當成兄弟過?」

  「那你別板著個臉,」老太監抽抽泣泣道:「你得跟我說話。」

  「說什麼?」吳大夫投降了。

  「隨便。」老太監嘿嘿一笑道;「我都快悶死了。」

  「哎……」吳大夫絞盡腦汁想了想,「那我就給你講講,我和他娘是怎麼認識的吧?」

  「你氣我呢……」老太監不愛聽道:「明知道我們,聽不得這些情情愛愛的。」

  「毛病不少。」吳大夫鬱悶的嘟囔一句。

  正拿老太監沒辦法,突然外頭有走道聲,吳大夫像遇見救星一樣:「送飯的來了。」

  老太監眼前一亮,旋即又暗淡下來:「你兒子不讓吃別人送的飯。」說著生氣道:「這臭小子,三五天不來一趟,是不是存心想把咱們餓死啊?」

  「不是的。」回答他的卻是吳為。守衛打開牢門,放他走進去。

  「啊!你終於來了!」老太監登時不理會吳大夫,滿臉堆笑迎上去,一雙眼卻直勾勾盯著吳為手裡的食盒。

  「這陣子戰事吃緊,實在抽不住時間來送飯。」吳為歉意道:「只能一次多送幾天的了。」

  說著,他把沉重的食盒擱在桌上,老太監迫不及待的打開蓋子,見裡頭什麼火腿燒雞鹽水鴨,塞得滿滿當當,趕忙扯下一條雞腿,大嚼起來。一邊吃一邊含糊道:「仗打得怎麼樣了,輸了沒?」

  「有你這麼問的嗎!」吳大夫一聽就不樂意了,一拍老太監的後背,險些沒讓他把雞腿骨戳到嗓子裡。「再胡說八道別吃了!」

  「呃……」老太監很明智的只吃不說話。

  「父親,」吳為卻輕聲道:「懷伯伯沒說錯,明天很可能就是城破之日了。」

  「啊?!」吳大夫吃了一驚。

  懷恩也噎住了,打個嗝,繼續吃他的飯。

  「那你想好生路了嗎?!」吳大夫擔心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他的兒子。

  「沒有,」吳為搖搖頭:「我們已經約定好了,要與城牆共存亡。」

  「你是北鎮撫司的二把手,」吳大夫皺眉道:「想逃一條命,還不是什麼難事兒吧。」

  「是。」吳為嘆口氣道:「但我不能逃,不然這輩子就抬不起頭來了。」

  「你!」吳大夫生氣了,剛要訓他,就聽老太監幽幽道: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樣的榆木腦袋。」

  「撲哧……」吳為被逗笑了。

  「你!你……」吳大夫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晌才鬱悶道:「難道老子要絕後了?!」

  「不會。」吳為輕聲道:「我是來放你們走的。」

  「又來了!」吳大夫一皺眉,又要不耐煩。

  「父親先聽我說完。」吳為輕聲道:「明日城破,你們要是還待在牢里,必會落入漢王之手。他能讓你們活嗎?肯定會把怒氣都撒到你們身上。」說著他一臉乞求道:「我知道你們不怕死,可眼下你們只會白白犧牲,那又何必呢,父親?!」

  「這個……」吳大夫和懷恩對視一眼,吳為說的在理,他們的犧牲是要有意義的,不是白白給漢王撒氣用的。

  「確實,要是太子輸了,咱們還在這兒幹嘛……」懷恩使勁咽下滿口的雞肉,噎得瞪一下眼道:「要不,咱們走?」

  「對對!懷伯伯說得對!」吳為點頭如啄米道:「父親,您今年還不到五十,努努力,一樣能傳宗接代!」

  「滾!」吳大夫一巴掌拍的吳為七葷八素:「沒大沒小!」說著板起臉,閉目深思道:「讓我想想再說。」

  「好。」吳為點點頭,便在一旁安靜的等著。誰知一直等到懷恩吃飽喝足,他爹還沒睜開眼。

  「我說……」懷恩一邊剔著牙,一邊看著吳大夫道:「你爹不會睡著了吧?」

  「不會吧。」吳為不是很確定。便小聲叫道:「爹。」

  「啊。」吳大夫一下睜開眼,不好意思道:「哎呀,打了個盹兒。」

  「……」吳為那個暈啊,哭笑不得道:「那您想好了嗎?」

  「啊。」吳大夫輕嘆一聲道:「這事兒你就甭操心了。我們明天看看再說。」說著笑笑道:「凡事總有萬一,萬一守住了呢,我們這一走,不是害了你和王賢?」

  「哎……」吳為苦笑道:「不可能的。」

  「永遠不要說不可能。」吳大夫淡淡道:「說了不用操心就不用操心,就憑這個破牢房,你手下那點兒三腳貓,還困不住我倆。」

  「那倒是。」懷恩也很贊同道:「小子,你們鎮撫司的素質也忒差了。」

  「哎……」吳為還能說啥。見父親主意已定,他只好道:「那我明天看守不住了,就讓人來報信。」

  「好,這主意不錯。」懷恩笑道:「我們一接到信就跑。」

  「對。」吳為點點頭,看向父親,見吳大夫終於點頭,他才放了心。

  離開牢房時,他對外頭的百戶道:「明天辰時左右,你就進去稟報,說守不住了,讓他們趕緊逃命!」

  這牢房內外全都是吳為的心腹,那百戶更是只聽他的,聞言點頭道:「您放心吧。」

  「嗯。」吳為點點頭,深深看一眼牢房,這才離開了大牢,回到北面城牆。

  此時的北面城牆,到處火把照天,成千上萬的軍民,推著車、挑著擔,拿著泥瓦刀,在那裡連夜修補城牆。

  「大人!」見他回來了,副將忙迎上來:「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沒什麼,就是打了打氣,說援軍快到了。」吳為有些體會到莫問當時的心態了,大夥的處境已經夠悲慘了,不能連他們的希望都給奪走……

  「哎。整天說快到了快到了,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副將雖然嘟囔著,但明顯還是得到了心裡安慰,指著熱火朝天的城牆道:「今天晚上太難得了,大夥加緊干,能修補個七七八八。」

  「嗯。加把勁兒!」吳為把外套一脫,也挑起一筐磚來,往城牆上運去。雖然知道這是徒勞的,但每壘上一塊磚頭,都會讓將士們心安一分……

  。

  那廂間,吳為在和一群老爺們揮汗如雨,吭哧吭哧的搬磚。

  這廂間,二黑和龍瑤自是抵死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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