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一~六九二章 女人心
2024-05-08 02:58:39
作者: 三戒大師
船艙外,韋無缺雖然看不到裡頭的情形,但聽著聲音,還是讓他滿臉通紅……
良久良久,直到韋無缺離開,王賢才回過神來,心頭便湧起一陣陣的愧疚……他估計徐妙錦此刻,肯定難過尷尬勝於早先十倍百倍……如是想來,他決定先不吭聲,靜下心來理一理思路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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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賢雖然聰明絕頂,但對世上最複雜的女人心思,還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徐妙錦已經暫時擺脫了藥的控制,卻依然依偎在他懷裡,一動不動。這有三層原因,一是那藥實在太邪門,讓她全身一點力氣沒有,連手指都動彈不得;二是王賢所想,她實在太丟臉尷尬,恨不得立時就死去,哪還有臉見人?
三者,就是王賢想不到,甚至徐妙錦也不敢承認的了,就是她潛意識裡,竟有些迷戀他的懷抱。這其實也不難理解,一來,男子會迷戀女子,女子同樣會被男子吸引,徐妙錦是個正常的成熟女子,平生卻從未與男子有過親密接觸。
二來,她十六歲正憧憬著美好未來時,卻被朱棣意欲立為皇后,雖然她奮力抗爭,最後免於入宮,但皇帝中意過的女人誰敢打主意?何況朱棣對她還沒死心……到現在整整十年了,她最夢幻、最美好的韶華,就這樣虛擲了。她的命運還是被無情的強暴了,以十六歲為界,從多姿多彩,變成了黑白兩色。
所以徐妙錦此刻,竟有種報復的快感,就像狠狠踢了命運的屁股一腳!
不過這種情緒,徐妙錦是萬萬不會表露出來的,她是個成熟的女子,且蘭心惠質、洞曉世事,自然知道自己不能跟王賢產生任何糾葛,那樣會把他和他的全家都害死的……
這樣想來,那種掙脫枷鎖的快感便消失的無影無蹤,徐妙錦不禁黯然,原來我根本掙脫不掉。不過想想也是,在這大明朝,永樂皇帝設下的枷鎖,又怎麼可能解的開呢?
如是想著,徐妙錦不禁流下淚來……
王賢心裡也是亂七八糟的,正在胡思亂想,突然感覺右肩涼窪窪的,知道這是徐妙錦哭了,卻不知她為什麼哭了。只能自己猜測,她應該是覺著太丟人了。
王賢骨子裡畢竟還是柔軟的,他這時候沒法再沉默了,有些艱難的開口道:「那個,剛才……我……對不起你。」
「……」徐妙錦沒做聲。
「那個剛才,是因為有人在外頭偷窺,我怕穿幫,才把你抱著滾過來的。」王賢解釋道:「後來,你又神志不清……不過你放心,我沒……」
「別說了……」徐妙錦聲如蚊鳴,臉紅成了炭,心中鬱悶道,人都說你聰明過人,我看也是個糊塗蛋。
「好,我不說了。」王賢抬起頭,看見徐妙錦,趕忙閉上眼道:「你先把衣服穿上吧!」
「我……」徐妙錦小聲道:「我沒力氣了。」
「哎。」王賢趕忙坐起身,將上衣脫了,蓋住她的身子。然後盤膝坐起來,使勁撓著頭,差不多把頭撓成雞窩,他才下定決心,轉過臉來,朝著徐妙錦道:「徐……妙錦,你放心,我會對你負責的!」
王賢沒說我愛你,卻說會對你負責的。這答案對十幾歲的少女並不完美,但對徐妙錦來說,卻像是聽到仙音一眼。眼淚一下就控制不住,奔涌而下。
「別哭,別哭啊……」王賢想給她擦淚,但又感覺趁人之危後,再那麼隨便,真有點無恥的意思了,手只好懸在半空。「我知道這很難,但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不管將來多困難,我都會想辦法克服的……」
聽他這樣說著,徐妙錦的眼淚更洶湧了,情緒完全崩潰。她用王賢的衣服蓋著頭,失聲痛哭起來……她明白王賢作為皇帝身邊的近臣,不可能不知道朱棣的可怕,更不可能不知道,就算熬死了朱棣,將來太子太孫一樣容不下,一個給皇帝戴綠帽的男人——在這個皇權世界裡,女人就是這樣可憐,儘管她用出家抗拒了皇帝的求婚,但天下人依然都會把她視為皇帝的女人。
哪怕只是皇帝看中的女人,那也是任何人不能動的。哪怕是皇帝死了,她非但不會解脫,反而會戴上更重的枷鎖,因為她成了先帝看重的女人……徐妙錦向來以為,全天下除了瘋子和傻子,不會有人敢說出這樣的話來。
哪個女子在落難時,不渴望有一位大英雄來拯救自己?徐妙錦卻連幻想都沒有,因為她知道這太不切實際——可王賢卻說要對她負責……哪怕只是應景的虛言,她也十分高興。因為這世上,越是接近皇權的人,就越明白皇權的恐怖。王賢能克服恐懼,說出這種話來,就足以證明他是個真正的男人,不是被抽調脊樑的奴才了……
那一刻,用袍子捂著臉的徐妙錦,雖然淚水奔涌,卻不是難過而是宣洩,她哭得有多傷心,心裡就有多高興。她太知足了,此生能有人對她說這樣一句話,足矣了……她願意用自己的一切換這一句話,可正是因為此,她更不能害了他……
徐妙錦使勁著下唇,讓情緒平復下來,然後便將王賢的衣服放下,露出那張梨花帶雨的面龐,紅腫著眼問他:「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王賢已經坦然了,沉聲道:「我會為你負責的。」
「現在有人在偷聽麼?」徐妙錦卻問。
王賢搖搖頭。
「你要負什麼責?」徐妙錦便問道。
「這……」王賢有些錯愕道:「我不是……」
「還說!」徐妙錦再硬下心腸,聽到這話還是羞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好一會兒,她才平復心情道:「你都說了,那是在做戲。」
「其實也不能全算做戲……」按說王賢巴不得和她撇清關係,但他心裡已經把徐妙錦當成自己的女人了,自然不能逃避。便實話實說道:「是你太美了,我之前也是佯裝而已……」
徐妙錦聽了這話,心裡就像吃了蜜一樣,但越是這樣,她越不能害了王賢,便板著臉道:「你想什麼呢?我是誰?你是誰?」
「這……」王賢一下語塞,兩人之間確實有不可逾越的鴻溝。
「所以,你說的那些話,殊為可笑。」這話徐妙錦是流著淚說的,只是她本來就淚眼婆娑,王賢也看不出來聽不出來。「我和你一點可能都沒有,我對你……也沒有……一點感覺。」徐妙錦頓一下,吃力道:「所以你別自作多情了……」
「我沒有自作多情。」王賢感覺心裡堵得厲害,悶聲道:「我只是覺著對你做出那種事,就不能對你坐視不理了……」
「收起你的不自量力吧。那樣會毀了你,毀了清兒,毀了狗蛋,毀了你爹娘,還有銀鈴的……」徐妙錦能感受到,王賢心中剛剛燃起的火焰,這下冷卻了不少。她心如刀割在滴血,卻又不能前功盡棄。
「你說得對。」王賢也冷靜下來,閉目靠坐在艙壁上道:「我確實不能任性。」
「明白就好……」徐妙錦緊咬著下唇,都咬出了血來。
「不過。」王賢睜開眼,用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望著徐妙錦道:「做過的事情我也不能否定,就算你覺著我們不可能也好,或者將來真的沒有交集也罷。但你要永遠記住,將來無論何時遇到什麼難處,一定要想起我,就算是要與天斗、與地斗,我也會和你一起面對!」
可她不能,她要為他好,就只能忍耐忍耐再忍耐……
然而下一刻,她輕盈的身軀卻騰空而起,被王賢緊緊抱在了懷裡。
「放開……我……」徐妙錦虛弱的抵抗著,雖然體內的藥沒有發作,她對王賢也幾乎喪失了抵抗力。
「不要想那麼多,讓我好好抱抱你……」王賢在她耳邊輕聲呢喃著,眼淚滾落在她的香肩上。「我知道你心裡有多苦,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徐妙錦登時就痴了……
「你不要自作多情了。」徐妙錦狠狠心,背倚著牆角,有些惱火的重複道:「都跟你說了,不要自作多情!」
王賢卻依然憐惜的看著她,沒有說話,只伸手為她理了理額前散亂的長髮。
徐妙錦已經是芳心大亂,明明對方是比自己小了將近十歲的小男生,為何自己總感覺他比自己大好多?讓自己感覺是那樣的可靠,那樣的溫暖呢?徐妙錦當然不知道,王賢年輕的外表下,是一顆比她還要年長的心。不過她很清楚,自己現在的心慌氣短、小鹿亂撞,都說明自己越來越有墜入愛河的趨勢了。
『不行不行,我會害了他的……』徐妙錦緊咬著嘴唇,雙手的指甲嵌入肉里,讓疼痛使自己保持清醒,她自己陷進去不要緊,不能讓王賢也這樣……於是徐妙錦閉上眼睛,不再看他,不吃不喝也不說話,就像一尊泥塑一樣。
王賢不是徐妙錦肚裡的蛔蟲,自然頗有些表錯情的尷尬,他甚至相信自己確實自作多情了,是啊,徐妙錦何許人也?眼界高到連永樂皇帝都看不上,自然也是看不上自己的。待其藥效消退,一切自然也就煙消雲散了……
如是想著,王賢感到沮喪……男人就是這樣,就算明知道這是唯一正確的答案,卻仍會為此感到挫敗。他仰面躺在甲板上,也一聲不吭,不一會兒便迷糊起來。
。
隔壁艙室中,一身寬鬆的白衫,長髮披肩的韋無缺,慵懶的坐在榻上,手中端著一杯冰鎮葡萄酒,神情恍恍惚惚。
這時篤篤的敲門聲,終於把韋無缺喚回神來。
「進。」韋無缺的聲音溫柔如水,心裡卻很討厭這種調調。
「少主。」一名黑衣人走進來。
「什麼事?」韋無缺把弄著自己長長的鬢髮,悠悠問道。
「啟稟少主,」外面黑衣人低聲稟報導:「敵人已經被打退了。」
「這是第幾波了?」韋無缺微微皺眉,從離開京城北上起,一路上不斷有人騷擾,而且一次比一次難對付。
「第七波了。」黑衣人小聲道:「兄弟們已經死傷過半,下次他們再來的話,恐怕有危險了。」
「唔,」韋無缺想一想,方展顏笑道:「不打緊的,明天就到通州了吧?」
「是。」黑衣人點頭道。
「應該不會有人再襲擊我們了。」韋無缺起身笑道:「通州,已經布下天羅地網,誰還能做小動作?」
「是。」黑衣人輕聲道:「據稟報,朱棣已經派了皇太孫帶羽林衛將通州城封鎖起來,就是不知道朱棣明天會不會來。」
「他一定會的。」韋無缺哈哈大笑道:「抓了徐妙錦,就是打他的臉,現在我又讓人告訴他,要給他看一場終生難忘的好戲,他肯定已經暴跳如雷了,焉有不來的道理?」
「少主英明。」黑衣人忙贊道。
「呵呵……」韋無缺廣袖一撩,站起身來,赤著腳踩在地毯上道:「進入通州之前,我會乘小艇撤退……」
「屬下……」黑衣人知道自己的宿命,但事到臨頭,還是有些難以面對。
「好兄弟。」韋無缺走上前,雙手搭在黑衣人的肩膀上,沉聲道:「:「明天,將是決定性的一天!在朱棣的無邊怒火中,非但王賢會覆滅,太子也會被殃及池魚,一定會被廢掉的!」
「漢王雖然會暫時得利,但趙王一定會揭發他的,讓他也一起完蛋。至於朱高燧,你的太子夢麼,就由我來親手斷送吧!」韋無缺那張俊俏的不像話的臉,因為興奮而變得猙獰,他鬆開黑衣人的脖子,張開雙手,長發飛揚道:「哈哈哈哈,我看朱棣斷子絕孫,會不會變成瘋子,到時候狼煙四起,百姓揭竿,就是我明教重新君臨天下之時!」
他的聲音仿佛有魔力,黑衣人的目光漸漸狂熱起來。
韋無缺的雙手重新攀上黑衣人的肩膀,和他額頭相觸,低聲呢喃道:「熊熊聖火,焚滅殘軀,生亦何歡?死亦何苦?塵土歸虛,永恆不朽,淨土天堂,永世極樂!」
「淨土天堂,永世極樂!」黑衣人終於徹底堅定起來,重重點頭,單膝跪地起誓道:「少主放心,屬下會帶所有兄弟,堅持到最後一刻!」
「嗯。」韋無缺也重重點頭道:「我相信你們!你們也要相信,自己的犧牲不會白費!」
「是。」黑衣人完全陷入了狂熱,堅信自己將作出偉大的犧牲:「能為我神教再興犧牲,屬下倍感榮幸!」說著他竟熱淚盈眶道:「願我有生之年,得見您君臨天下!」
「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韋無缺重重點頭,目光滿是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