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二二~六二三章 敕勒川
2024-05-08 02:56:29
作者: 三戒大師
王賢在婁煩鎮停留了三天,直到張五去而復返。聽說張五回來了,王賢哈哈大笑道:「終於等到來接手的了!」便帶人迎出舊縣衙。
「大人。」張五本來一臉忐忑,見王賢迎出來,忙單膝跪地。
「哈哈,五哥趕快起來,你我兄弟何須如此。」王賢滿面春風的將他扶起,取笑他道:「這下你放心了吧?」
「屬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張五羞愧道:「請大人責罰。」
「那有什麼好責罰的?」王賢大笑道:「要是五哥這個歲數,還不信人心險惡,也不是託付大事之人!」
「屬下慚愧……」張五抬起頭,振奮精神道:「從今往後,屬下便對大人深信不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大人一聲吩咐,屬下也絕不遲疑。」
「這話說的,合著我這是個火坑了。」王賢笑著拉他進院道:「兄弟們把身家性命都交到我手上,我要是把兄弟們坑了,那還叫人麼?把心放到肚子裡,咱們一起做一番大事業!」
「是,大人。」張五一顆淒冷的心,被王賢說得暖烘烘的,雖說投靠王賢早成定局,但得逢一個有良心的明主,總比伺候個無情自私之輩好好得多。
說話間進到院中,只見院中大坪已經擺滿了方桌,每張桌上都擺滿了各色菜餚,還擱著酒罈子,雖然菜不是什麼好菜,無非鮮韭野菜、小魚臘肉、豆腐蘑菇之類,酒也是鄉下的土酒,但對已經極度緊缺了一個春天的白蓮教眾來說,已經是無比誘人的美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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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這是……」張五吃驚的問道。
「我讓他們把鎮上所有的吃食都做出來了,開流水席,讓所有人都好好吃一頓!」王賢拉著張五就要上座。「吃完這頓飯,咱們就全都離開這鬼地方了!」
張五對此並不意外,回來的時候,就看到鎮上的百姓在收拾行囊,看著就像要轉移的樣子。但他對王賢讓他上座,卻是萬萬不敢承受的,就算王賢不在意,他身邊那些高級將領也會覺著自己沒個分寸的。
「今天你說什麼也要坐。」王賢卻把他按住道:「因為今天這頓酒,其實也是給你的壯行酒,喝完這頓酒,你就得領著三十萬百姓上路了!」說著動情道:「雖說塞下風光美如酒,但篳路藍縷、刀耕火種,將遭遇的艱辛可想而知。我在關內鞭長莫及,只能全靠五哥支撐了!」
張五這時也注意到,院子裡坐著的不是軍隊的將領,而是教民中較有威望的一群人,他知道自己必須坐下了,更知道這一坐,就意味著自己接下了這副沉甸甸的重擔。只是心裡未免有些腹誹……才剛說了不把我往火坑裡推,難道這是個水坑不成?
待張五坐下,王賢端起酒碗朝院中眾人示意,朗聲道:「諸位,塞下的沃土等著你們去開墾,豐足的生活等著你們去經營,但就像過往的日子教會你們的那樣,未來也有數不清的艱辛磨難,不過我相信,你們一定能克服艱難險阻,過上富足安康的生活!來,為了美好的未來,干!」
「干!」眾人高高舉起酒碗,把為未來的擔憂拋在腦後,痛快的一飲而盡。
「但我絕不會就此撒手不管。」王賢又端起第二碗酒道:「我會給你們三樣東西,一是安全,在塞下,你們的安全將得到博爾濟吉特人和大同軍隊的雙重保護,而且不論是誰,膽敢騷擾你們,只管告訴我,我把他腦袋擰下來,送你們當球踢!」
王賢先抑後揚的小技巧,讓那些本來被他嚇住的白蓮教眾,此刻分外容易知足,都激動的叫起好來。
「第二。」王賢擺擺手,眾人立馬安靜下來,聽他接著道:「我會給你們所有必須的農資,種子、耕牛、農具,甚至連蓋房的材料,都會為你們準備好,當你們抵達大同時,就會看到這些東西了!」
白蓮教眾又是一陣興奮,他們之前之所以願意去河套,不過是感覺在中原實在沒活路了,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把自己丟到塞外去,總好過被活活困死在婁煩。但現在王賢不但保證他們的安全,還要為他們提供全套的農具和住處,就說明這真不是放逐,而是真的為他們安排出路。
這還沒完,只聽王賢接著添柴加火道:「第三,我保證為你們建設一座繁華的城鎮,讓你們無需為糧食的銷路發愁,讓你們可以用種出的糧食,換取所有所需的物品,這樣你們就不至於只溫飽無憂,而是可以過上真正富足的好日子!」
王賢的三個保證,徹底點燃了院中的氣氛,本來有些『風蕭蕭兮易水寒』的眾人,竟對即將到來的出征,變得迫不及待起來。
「最後我宣布,張五哥將是你們邊墾的總首領!」王賢拉起張五的一隻手,大聲宣布道:「這下大家徹底不用擔心了吧!!」
「不會擔心啦!」「多謝大人想的這麼周到!」「五哥,我們以後都靠你了!」張五哥智慧溫和、善待士卒、照顧百姓,在教徒中素來有很高的威望,聽說未來將由他做首領,眾人終於徹底放心,那一絲因為劉子進離去而產生的不安,也就煙消雲散了。
接下來便是暢飲歡宴,在酒精的刺激下,人們沒了拘束,開始起身敬酒,他們不敢招惹高高在上的王賢,就都朝著張五哥去了,王賢也樂得把風頭讓給張五哥,自己悄悄的轉到後院去。
後院裡靜悄悄的沒有人,但王賢的手還沒觸及正屋的門,門便從裡面打開了,顧小憐俏生生的立在裡頭,眼裡的柔情蜜意能把鐵人都融化掉。
「小憐。」王賢低低喚一聲,可人兒便投懷送抱。
顧小憐面若桃花,在他耳邊輕聲耳語道:「官人,今天就答應小憐吧……」
「小妖精等不及了?」王賢輕聲愛戀地說道,
「小憐會跟清兒姐姐請罪的。」顧小憐顫抖道:「但現在,小憐一刻也不想等了!」
「小憐……」都是絕頂聰明之人,有些話根本不必說,王賢也知道顧小憐心裡在想什麼,反之也是亦然。所以此刻他什麼也不說,順其自然即可。
「小憐,老天爺對你實在太偏心了……」王賢再次忍不住感嘆她的美麗。
「官人是在自誇吧。」顧小憐吃吃笑道:「小憐生得再出挑,最後不也是便宜了官人,你說老天爺到底對誰偏心?」
「我,對我!」王賢倒是毫不毫不謙虛,此刻他實在太驕傲了,這樣鍾天地靈秀的女子,竟如此對自己死心塌地,真讓他不知該怎麼感謝老天。
真就是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雲收雨歇,顧小憐動也不動的躺在王賢的懷裡。
「小憐,」王賢輕聲道:「我自然是說話算話的,你還是跟我一起離開吧。」
「還是不要了,」顧小憐幽幽道:「奴家是恨不得變成個小人,被官人永遠帶在身邊,可奴家更知道官人需要奴家陪著教徒們去河套。」
「那邊也不是非得你在才行,張五哥是有本事的人,他一個人就能成。」王賢道。
「可那樣,這幾十萬人就姓張不姓王了……」顧小憐仰起頭,目光熾熱的望著自家的相公。
王賢一愣,想不到小憐能猜到自己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想法。沉默了片刻,他才輕聲道:「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是官人有這種想法……」顧小憐笑道:「奴家一開始可沒覺出來,只以為官人是對太孫負責,但聽到官人的三個保證後,奴家就明白了,官人所圖匪淺……那是要做大事的架勢呵。」
「呵呵……」王賢不好意思的笑了,看來對人好的過分,也會惹人懷疑。事已至此,他自然不能再裝大尾巴狼,「好吧,實話跟你說,我不只是要在土默川建一座城鎮,而且這次去見寶音,我會跟她好好商量一下,用這三十萬人,在河套建起一座城池。這對各方面都是一件大好事,有了這座三十萬人的城市,一盤散沙的草原上就有了中心,有了向心力,它將源源不斷的凝聚著蒙古人,它將把蒙漢緊密的聯繫起來,讓蒙古人不用再去搶劫,只要用自己牛羊、藥材、礦石,就可以換取到江南的絲綢、山東的鹽、胡廣的大米廣東的鍋!當蒙古人習慣這種生活方式後?他們誰還會提著腦袋和大明軍隊廝殺?這樣的寶音的實力會越來越強大,到時候什麼馬哈木什麼阿魯台統統靠邊站,寶音將成為草原上的女王!」說著嘿嘿一笑道:「這樣將來要是中原混不下去了,我們也有個去向……」
顧小憐被王賢的一番慷慨之言說得熱血沸騰,她激動道:「官人,看來小憐的選擇沒有錯,我要留下來,和寶音姐姐一起為官人營造一條安全的退路!」
王賢一把摟住小憐的嬌軀,道:「可是我怎麼捨得離開你這迷人的小妖精!」
「官人……」顧小憐嬌媚的橫他一眼道。
「橫豎天快黑了,還起床幹什麼?」王賢邪邪一笑。
。
第二天,王賢就離開了婁煩鎮,顧小憐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到古交城下,兩眼早哭成了桃子。「官人,奴已經後悔又留下了。」
「那就跟我走吧。」王賢微笑道。
「……」顧小憐果然一臉掙扎,狠狠白他一眼道:「討厭,明明知道人家會留下來,」說著幽幽一嘆道:「奴家已經和教眾們形成羈絆了,恐怕得等他們真正安頓下來,奴家才能心無牽掛的回到官人身邊。」
「這是沒辦法的,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王賢嘆口氣道:「你是這樣,寶音也是如此。」
「好在我和寶音姐姐還能做個伴。」顧小憐破涕為笑,如梨花帶雨般惹人憐愛道:「到時候草原上有兩朵盛開的鮮花,看看官人能不能狠心瞧著我們枯萎。」
「這個,我是想讓你們回京的,是你們非要野在外頭好吧?」王賢無語道:「好吧,我承認,你們已經把我的心,拿去一半了,若是不能和你們團聚,我的一顆心就永遠少一半。」
「官人的情話越來越迷人了,」顧小憐幽幽道:「八成是身邊女孩子多了熟能生巧。」
「我是發乎內心的。」王賢老臉一紅道:「小憐,我們都要加倍努力了,爭取早日團聚!」
「是官人。」顧小憐的美眸中,流露出堅定的神色。
依依惜別到最後,總要是真的離別,眼看著王賢在眾人簇擁下進城,城門緩緩閉上,顧小憐哭倒在馬背上……
王賢心裡也是萬分不舍,可又能怎麼辦?越來越多的人將身家性命託付在他身上,他不想重蹈那些權臣的覆轍,只能現在就開始盡力的準備……
當他在交城的指揮使衙門坐定,楊榮便屏退左右,行了跪拜大禮,然後惶惶然道:「屬下罪該萬死,那朱美圭也不知怎麼得到消息,竟先一步潛逃了,請大人降罪。」
「算了。」王賢擺擺手道:「你若真殺了他,本官反而不太敢用你。你這段時間配合白蓮教徒遷徙,為他們儘可能提供條件。最多一兩個月,朝廷就有調令把你調去府軍前衛,到時候你全家永離山西,太原左護衛的家底是留給晉王,還是怎麼著,你自己看著辦。」
「屬下懂了。」楊榮當然明白王賢的意思,這分明是讓自己講太原左護衛的物資,交給北上的白蓮教徒,不給那朱濟熿留下。
「好了,就不打擾你了。」王賢屁股還沒坐熱便起身道:「我走了。」
「這麼急,大人起碼吃了飯再走吧。」楊榮臉色一變,心說王賢還是不滿了。
「你別多心,不是你想的那樣。」王賢低聲道:「我的婆娘要生了,老子急著去當爹的心情,你肯定能體會吧。」
「啊,是這樣……」楊榮這才釋然,笑道:「可不嘛,屬下第一次當爹的心情,到現在還記憶猶新,那真是歸心似箭,恨不得一下家去。」
「哈哈,正是如此。」王賢重重一拍楊榮的肩膀道:「不用多心,我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讓你跟我混,就把你當自家兄弟。」
「是,大人,」楊榮感激涕零道。
「好了,我走了。」王賢走出大廳,翻身上馬道:「咱們京城見!」
「恭送大人!」
。
離開古交後,王賢便一路北上,三日後到了大同。大同衛是英國公的勢力範圍,有了張輗的交代,大同將軍對王賢那是十分尊敬,不僅一口同意他出關,還派了一隊騎兵護送。
王賢本不想麻煩人家,但轉念一想,草原的上風雲變幻,萬一遇到不長眼的部落,自己可沒處講理去,還是多帶些人心裡安生。同樣他也對大同將軍十分親切,雖然行色匆忙,但還是帶了份厚禮相贈。為了將來的宏偉計劃,那是一定要跟大同衛搞好關係的。
在大同衛盤桓一日,王賢謝過了大同將軍的款待,在一千精騎的護送向西北方向行了一日,便能清楚感到景色的變換,一望無邊的黃土地,漸漸為綠色的草原所取代,空氣清鮮如洗,天空也變得愈加明媚。人在馬背上四下眺望,真叫個一碧千里,讓人何等心曠神怡?
然而好心情沒持續多久,就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淋了個乾乾淨淨。四月底的草原,本就是進了多雨的季節,那連綿的春雨讓道路變得泥濘不堪,行軍速度陡降不說,所有人都凍得瑟瑟發抖。王賢雖然心裡著急,但總不能為了看一條小生命出生,而不顧別人的性命,只好命人在高處安營,待雨停後再上路。
誰知這雨竟連下幾日都不停,隊伍也一連困了數日。王賢原本預留的時間十分寬裕,但在古交得到了一個噩耗,讓他十分擔心寶音的情況,直恨不得插翅飛到土默川去。現在卻被一場淫雨一連困住數日,怎叫他不緊急如焚?
最後王賢實在忍不住,竟不顧阻攔留下大部隊,只帶了靈霄、程錚幾個,一人數馬強行上路。
在連綿陰雨中艱難穿行了數日,王賢幾個終於來到了位於陰山山脈中南部的土默川。所謂土默川,即是古之敕勒川也,大黑河蜿蜒貫注、河流海子眾多,是以河道縱橫、野沃土肥,迥異於乾旱貧瘠的黃土原,同樣乾旱的大草原。
所謂『黃河百害唯富一套』,這一片極度適宜農耕的沃土,都拜黃河所賜,洶湧渾濁的黃河水在河套一帶的千里『幾』字彎變得安靜清澈,滋養著兩岸的土地,又不會帶來洪患,這才造就了所謂的塞上江南——河套平原。而土默川正是河套平原的最東面,又叫前套,除了距離大明的軍鎮太近,真乃一片風水寶地。
所謂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這樣的沃土也只有被大明皇帝敕封為公主的博爾濟吉特領袖寶音琪琪格才能消受。博爾濟吉特部占據天時地利人和,這一年來發展的極為迅速,已經成了一個五六萬人的大部落。王賢他們進入土默川不久,便遇到了一叢蒙古包,上前一問,正是博爾濟吉特部的族人。
蒙古人十分的熱情好客,雖然兩族有百年的恩怨,但聽聞他們是來找寶音別吉的,牧民們還是熱情的將他們迎進了蒙古包,點上火堆讓他們烘乾衣裳,倒上熱騰騰的奶茶讓他們暖暖身子。還殺了羊燉了香噴噴的手抓肉端上來,那份好客讓本來還有些戒備的漢人們十分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