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二章 殘

  天色漸漸暗淡，龍萬山又在祠堂地毯式地搜索了快一個時辰，卻仍是毫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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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

  龍萬山無奈地長嘆一聲，準備放棄。上前幾步，將倒在地上的條案扶起來，又將散落在地的牌位放好。

  雖然這個地方，也許不久就會被城主占作他用，但即便只能讓先祖安詳片刻，那也是他這個後輩，這個龍家如今唯一的後人，應該該做的。

  看了看恢復原位的牌位，雖然不少都已殘缺破敗。龍萬山暗自下定決心，即便不能手刃仇人，也一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正欲轉身離去，突然房外一陣秋風吹過，本就搖搖欲墜的先祖畫像「咣當」一聲便掉了下來。

  龍萬山自責地輕嘆一聲，剛剛只顧著收拾條案牌位，竟然忘了將先祖的畫像掛好。轉身回去，爬上條案，一邊拾起畫像，一邊暗罵著自己糊塗。

  掛好畫像，龍萬山輕輕拍了拍畫像上的塵灰。

  突然，龍萬山眉頭一皺，只見先祖兩隻眼睛的位置，似乎被什麼東西剛好都給弄破了，紙張有些微微凸起。

  剛來到祠堂時，這先祖的畫像雖然一直搖搖欲墜，但卻未曾掉下。看來，應該是剛剛風吹掉落在地的時候弄壞的。想到這裡，龍萬山不禁又搖頭自責。

  從條案跳下，龍萬山抬頭最後再看了看先祖的畫像。此一別，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只是，先祖兩隻眼睛看上去有些許彆扭。被自己這麼一弄壞，先祖看著不再像以往拜祭時，那般和藹可親地望著自己的族人，而是兩隻眼睛都歪著朝房梁看去了。

  龍萬山順著先祖畫像望著的方向看去，只見房樑上掛著半塊，鏡面朝下的搖搖欲墜的銅鏡。想來，這銅鏡也是被人打碎了過的吧。

  不過，龍萬山卻是突然皺起了眉頭。

  因為這銅鏡，只在東協北方地區的祠堂才會懸掛，南方的祠堂一般是沒有懸掛銅鏡的習俗。自家祠堂怎麼何時也掛上了這樣一面銅鏡，自己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

  走到銅鏡下，龍萬山有些不解地仰頭望著。想了想，龍萬山猛地一跳，意欲把那半面銅鏡取下來。

  卡茲！

  銅鏡沒夠著，地上一塊石板卻是被落地的龍萬山輕微踩響了一聲，在這夕陽斜照的祠堂內，顯得格外清脆。

  龍萬山一驚，祠堂內的石材木料那可都是上等材料，地面的石板怎會被自己這麼一跳就鬆動了呢？

  有所疑惑的龍萬山彎下腰，細細查看，再用手輕輕敲了敲，卻是傳來空鼓聲。

  下面是空的？！

  龍萬山頓時大喜，趕緊撬開這塊石板，映入眼帘的，竟然是迭成四方形的一塊白布。龍萬山疑惑地拿起這塊白布，打開來仔細一瞧，只見這布片上畫著奇怪的符號和線條，仿佛是一張地圖。

  只是，這地圖畫得並不完整。

  莫非，望龍軒被滅門，便是因為這個？

  想到這裡，龍萬山警惕地四下看看，趕緊將白布揣入懷中。然後，又迅速將石板放回原處，片刻不敢耽擱，轉身離開祠堂，悄悄從後門離去。

  別過這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望龍軒，龍萬山絲毫不敢在門口徘徊貪戀，低著頭，快速穿過一條條街道，趕在最後一刻出了城，前往亂葬崗。

  亂葬崗，都是堆埋無人認領的屍體的地方。

  望龍軒被滅門，自然沒有人會認領其屍體。其餘丟下性命的不明身份的屍體，就更沒有人會來認領了。所以，三九城在事發次日，便將望龍軒內的所有屍體扔到了亂葬崗。

  當龍萬山獨自來到亂葬崗時，天邊已只剩下最後半抹夕陽。往日，龍萬山是決然不敢獨自前來的，就更別說這個即將夜黑的時候。

  亂葬崗是用一個個大坑直接堆埋屍體，就更別提碑了。龍萬山要想在這裡找到家人的屍體，無異於大海撈針。

  突然，前方走來一個人，那人佝僂著背，後面還拖著一個板車，緩慢地邁著步子。

  龍萬山小跑兩步上前，問道：「大爺，請問望龍軒的屍體都埋在哪？」

  這人抬起頭，瘦弱的臉上只剩下隆起的骨頭，看不見絲毫血色，兩隻眼珠更是深陷，看上去格外瘮人。

  聽聞龍萬山的問話，似乎很不高興，哼道：「望龍軒？哼！兩百多號屍體呢，埋個屁！都堆得遠遠的。」

  龍萬山略微一怔，望了望老頭甩頭的方向，便道：「多謝。」

  屍首還沒埋下去便好，龍萬山趕緊朝著老頭指的方向跑去。

  「哼。」老頭冷哼一聲，自言自語道，「殺了人還不算，屍體也不放過，呸！」

  一路小跑，龍萬山翻過一個小山頭，終於猛然看見前方小山坳里堆滿了屍體，足有數百具之多。

  幸好如今已是深秋，屍體腐爛還不算嚴重。但走近這堆屍體，龍萬山還是忍不住捂著鼻子，皺起眉頭。

  突然，龍萬山看到幾具屍體身上的衣服，赫然便是他望龍軒的衣袍。於是，龍萬山再也顧不得那麼多，甩開手，上前努力翻找著屍體，希望找到熟悉的面孔。

  不過，龍萬山找著找著，發現這些屍體似乎已經被人翻過。特別是望龍軒族人的屍體，隱隱被翻成一堆，倒是免了龍萬山再從這兩百多具屍體中翻尋的麻煩。

  最後半抹夕陽終於落下。

  天色漸黑，冷月慢慢爬上夜空，繁星漫天，爭相為地上的孝子照亮這片亂葬崗。

  一個多時辰過去，龍萬山翻遍所有身著望龍軒衣服的屍體，也沒有找到自己的父親龍海。而母親和大伯龍熹等人的屍體，倒是一一找到。

  筋疲力盡的龍萬山，強撐著身子，找到一根廢棄的鐵鍬，盡力挖了一個深坑，將母親、大伯，三伯等人近十具屍體埋下。

  至於其他人的屍體，龍萬山一來也實在是無力，二來，為了避免他人起疑，也害怕還有人前來，只得就此作罷。

  填平深坑，龍萬山不敢立碑，甚至不敢堆起一個土丘。

  扔掉已經變形的鐵鍬，龍萬山癱坐在地，大口喘著氣，喃喃道：「母親，大伯，三伯，大娘，四弟，五弟，六弟，小妹。你們，安息吧。萬山不孝，未能陪伴左右。」

  「父親，你在哪裡？」

  「大哥，二姐，你們又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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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繁星閃閃，似乎在為這個可憐的青年眨眼抽泣。

  冷月孤傲，如世間百態，冷漠寒心。

  秋風拂面，絲絲寒意侵襲，讓這個弱小的少年不禁打了個寒顫。

  抬頭仰望，眼眸閃爍，似乎看見了親人在天上微笑揮手。

  哎！

  龍萬山緩緩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土，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死了都沒有歸宿的族人。昂起頭，挪動步子，朝著遠方，那個唯一可以投奔的方向，走著。

  瑟瑟秋風，幽冷月光，滾燙的淚行從臉龐滑落。

  強者橫行，弱肉苟活，這是亘古不變的道理。如今，這道理讓龍萬山刻骨銘心般悲痛，憤恨。

  這個正是花漾青春的青年，漸漸咬緊了牙關，捏緊了拳頭。兩行熱淚不知何時，竟已風乾，通紅的雙眼深邃得可怕，留下一道深深傷痕的心坎，似乎多了一抹不一樣的顏色。

  那顏色，仿佛如可以吞噬一切的烈焰，仿佛如可以燒焦萬物的驚雷。

  龍萬山沒走多久，平日裡鮮有活人的亂葬崗，又從夜色下冒出幾個不知哪來的人影。這些人影翻找著屍體，似乎在尋覓著什麼，根本沒有什麼忌諱。

  終於，這些人影找到了剛剛龍萬山翻過的地方。他們大喜，如豺狼餓虎終於覓得一頭獵物那般，瘋狂地在望龍軒族人的屍體上不停地翻尋。

  老人，小孩，那可是重點翻尋的對象。

  過了許久，這些人又把望龍軒族人的屍體翻了一遍。他們的臉上，在冷月繁星的淡淡光芒下，顯得份外失望。

  「沒有。」一人輕嘆道。

  「什麼都沒有。」另一人有些惱怒。

  「都已經被人翻過了，即便有什麼東西，也輪不到我們。」又傳來一人的無奈嘆息。

  「走吧，這地方陰森得很，真晦氣。」

  這些可憐的望龍軒族人，正如那拉運屍體的老頭子所言。被人殺了還不算，就算死了都還要遭人**，不得安寧。

  而龍萬山，如今筋疲力盡，也身無分文，魔谷卻是遙遙千里。

  從失態的悲痛中漸漸收回理智，那無盡的仇恨漸漸化為求生的動力。

  龍萬山只得一路靠著自己的魔修修為，為人療傷治病，換取些銀錢果腹充飢。慢慢接近魔谷，慢慢接近這個唯一可以奔向的歸處。

  當初承諾那路邊茶鋪老闆的饅頭錢，卻是沒法歸還了。且不說自己根本沒錢，就算有錢，也萬萬不敢再去那茶鋪現身。

  上次那三人雖貪婪兇惡，卻還不至於毒辣，沒有要了自己的性命。若是遇到冷血狠毒之徒，自己怕是要步親人們的後塵，還談何報仇。

  天氣漸涼，百花凋謝，萬物枯萎，沒了往日的盎然生機。青年的心，也正如這冷冽寒心的冬日，沒了往日的溫和旭陽。

  待得龍萬山回到魔谷時，杜軒等人幾乎快要認不出來了。無論是那邋遢的外貌，還是那顆冰冷的心。

  話說魯堂、李氏一族和望龍軒相繼覆滅，看上去，天下似乎終於又平靜了下來。但是，這平靜不過只是凡人看見的表象。

  真正的暗流，更可怕的暗流，卻正在聚集、蓄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