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冰之墓

  如冰之墓

  二十多年前，夜北皇征戰歸京，於春光大好的時節，微服私訪，無意間逛到這座風景優美，青翠幽靜的青山腳下，一時興起，獨自入山遊玩。

  

  就在這一天，他在山裡邂逅了入山作畫的影如霜。

  當時，他不知她是影家嫡女，她不知他是當今天子，兩人一見鍾情，就此淪陷。

  天色將晚，兩人難捨難分，半分都捨不得分開，這時，宮人和影家下人前來接他們回去，他們才知道彼此的身份。

  那時的夜北皇，年少英俊，風流多情，坐擁美人無數，卻在遇到影如霜的第二天，就宣布迎娶她為後，並於三天之後正式下旨立後，一個月之後操辦婚事，速度之快，令朝野瞠目。

  但影家是首屈一指的世族大家，影如霜又是名滿京城、才貌雙全的嫡長女，絕對夠格封后，所以，這樁婚事並沒有受到任何阻礙，兩人婚後恩愛纏綿，羨煞旁人。

  婚後兩月，影如霜即懷了身孕，懷胎十月，生下皇長子夜英弦，從此，原本就家大業大的影家更是如日中天，風頭無人可及。

  遺憾的是，夜英弦才生下來幾個月，大順與西涼的邊境就燃起戰火，夜北皇不得不離開嬌妻稚子，親率大軍去迎戰剛剛被冊封為太子、銳氣逼人的月蒼梟。

  這場戰爭，一打就是將近三年，以月蒼梟退兵，夜北皇固守疆土、不失半寸土地收場。

  而後，夜北皇凱旋迴京，終得與影如霜團聚。

  那時，夜英弦剛滿三歲，第一次看到並記住了天神一般英武俊美的父王。

  一年以後，夜輕歌降世，影如霜生下兩個聰明健康的皇子，影家的權勢與恩寵更上一層樓。

  夜輕歌誕生的那一年，夜北皇大喜之下，將他與影如霜初次邂逅的那座山，更名為「影山」，並賞賜給影家。

  所以，現在的影山，是影家的私人屬地，由影家派人管理，除了影家人和皇室中人，其他人需經影家同意方能入山。

  以前的夜英弦，隨時可以入山，但現在的他，已經成為太后的盯中釘，萬萬是不能直接入山的了。

  夜英弦站在影山腳下的竹林里，看了看不遠處的入口，轉頭。

  他小時候經常跟輕歌來影山玩，發現了好幾條可以進山的路線，正面進不去，那就換條路線好了。

  他沿著小時候常常走的路線進山，想起父王和母后在這座山里相遇相戀的故事，想起他小時候經常和弟弟一起玩鬧的時光，心裡唏噓：什麼時候起，他們一家四口變成這樣了呢？

  因為父皇病重，母后掌權的緣故嗎？

  先上了影山，然後再走到小影山。

  影山多長樹，四季長青，小影山多長花，現在快入冬了，小影山顯得蕭瑟許多，沿路走來，只有白的黃的紅的菊花盛開，景色也不見差。

  夜英弦往山的東側走去，心想：父王到底讓他來這裡做什麼呢？

  小影山東側，到底有什麼呢？

  前頭，出現了一大片已經凋零的薔薇花叢。

  這裡居然也種有這麼多薔薇花！

  除了定乾宮，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薔薇花，若是在春夏時節，這花，一定會開得很美。

  他想著，轉過拐角，前面，赫然出現了一座白色大理石雕砌的……墓塋？

  這裡是影家的私山，也是有名的風景名勝，怎麼會建有這麼一座墓塋？

  這座墓塋修建得十分精緻，半圓形的形狀，約莫半人高，地面也是用白色大理石鋪成，四周植滿各種花草，墓塋打掃得十分乾淨，花草也修剪得十分整齊，感覺這墓就像新的一樣。

  一定有人深愛這墓里的人，在她死後，也精心照顧著她的長眠之處。

  父皇讓他來看的，會是這座墓塋嗎？

  夜英弦上前，蹲下來，看到墓碑中央刻著幾個雋秀的大字：影氏如冰之墓。

  影如冰？夜英弦隱隱覺得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他想了很久，終於想起，影家似乎還有一個嫡正的女兒，是當今太后的親妹妹，聽說尚未出嫁就死了，她死時他應該還很年幼，沒什麼印象。

  這個影如冰，會是那個傳說中的影家小女兒，太后的親妹妹嗎？

  應該是了，按慣例，女子只能葬入夫家的墳地，即使是未出嫁的女子，死後也不能直接葬在本家的墳區里，只能葬於附近或另尋它處，這裡是影家的私山，影家經常招待王公貴族前來遊玩，如果不是倍受寵愛的影家人，絕對不可能被葬在這裡。

  那麼，父皇讓他來看影如冰的長眠之地，有什麼意義呢？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在心裡讚嘆，這裡真是一處絕佳的風水寶地。

  這墓塋建在山頂，視野極為開闊，放眼望去，碧空無盡，滿目青翠，安靜幽雅，山腳下，是一片平緩的山谷，有潺潺溪流從中穿過，對面，是綿延的青山，隱隱有寺廟的鐘聲傳來。

  他相信，墓中的女子，一定受著他人的懷念與關愛。

  忽然，他心裡一動：莫非他的父皇……也懷念著墓里的女子，所以才讓他來這裡？

  他的父皇年輕時，直到病重之前，可都是出了名的風流人物，身邊不曾少過美人，即使他與他的皇后極為恩愛，也不曾斷過與其他美人的纏綿。

  影家歷來盛產絕色佳人，影如霜堪稱其中的佼佼者，她的嫡妹妹又能差到哪裡去？

  他的父皇若是迷戀上年輕美貌的影如冰，那也並不奇怪。

  莫非……他忽然又想到，莫非父皇與影如冰有私情，才導致他與影如霜感情生隙？

  不過，依他這麼多年看來，父皇與母后並沒有感情冷淡的樣子，還是說，母后因為父皇用情不專，才將心思放到奪權之上？

  轉頭，那片凋零的薔薇花映入他的眼帘。

  母后喜歡薔薇花，所以父皇才在定乾宮種了那麼一大片，但是，為何琅寰宮不種？

  要不是父王上次提及，他都忘了母后喜歡薔薇花這麼一回事，在他的記憶里，他隱隱記得他很小的時候，琅寰宮可是種了不少薔薇花的，後來不知何故都除掉了。

  這裡，種了這麼多薔薇花，難道影如冰也喜歡薔薇花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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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該不會背著母后，偷偷地思念著影如冰吧？

  但是，這種事情，何必把他牽扯進來？他對這個影如冰，根本沒有任何印象！

  忽然，山側隱隱傳來人聲和腳步聲，有人朝這邊走過來了。

  他警覺地躲到墓塋後面的花叢里，伏底身子，一動不動。

  十幾個人，走近了。

  「太上皇，天氣冷了，這山里尤其寒涼，早些回去可好？」

  「這菊花開得真好，朕要慢慢觀賞，你們不許打擾朕的雅興！」

  「太上皇，宮裡的菊花比這裡的好看多了，不如回宮去看……」

  「閉嘴！朕說了不許打擾，你們再敢囉嗦，朕砍了你們的腦袋！」

  一群人不敢說話了。

  夜英弦聽得驚訝不已：父皇居然也來了？

  透過花叢的空隙，他看到父皇的身影，從拐角處轉出來。

  父皇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站住，目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夜英弦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裡一緊：他上山時，雙腳沾了不少泥土和碎屑，而這地面打掃得很乾淨，他這一雙腳，在地面上留下了明顯的腳印！

  夜北皇平時有些混沌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起來，環視幾眼後，落在夜英弦的藏身之處。

  夜英弦，忽然就趕緊起來，生怕被發現了。

  眼前的人，是他的父親，他沒理由緊張和擔心的，但他就是有種預感：這時候絕對不可以被別人發現！

  「你們幾個……」夜北皇咳了幾下，又恢復混沌的眼神，對身後的一群人道，「你們不懂賞花，給朕退遠一點，不許打擾朕賞花！」

  「太上皇，奴才們怎麼能留您一個人在這裡，萬一有個意外……」

  「這裡是影山，能有什麼意外？你們在咒朕早死麼？」

  聽到太上皇發怒，一群隨從不敢多說了：「是，奴才們就呆在那兒，等太上皇的吩咐。」

  夜北皇哼哼，拂袖：「你們快走，走遠一點，一些俗物，不懂風雅。」

  隨從們走到稍遠一點的地方後，他欣賞著路邊的菊花，走到了墓碑前，看著墓碑，沉默不已。

  夜英弦的目光，被花草和墳頭擋住了，看不到父皇的臉龐，只是看出父皇的身影蕭索，落寞，透著淒涼。

  父皇，果然對墓中的女子，有不同尋常的感情麼？

  會不會就是這份感情，才讓原本是賢妻良母的母后，變成現在這樣？

  他記得，他小時候，母后根本不像現在這樣野心勃勃，冷酷無情，似乎是在父皇病倒之後，母后開始接觸和處理朝政，才慢慢變的……

  忽然，一片陰影籠罩在下來，驚得他低呼一聲，抬頭，在他分神之時，夜北皇已經走到他的面前，與他只有一米之隔。

  「噓——」沒等他說話，夜北皇就彎腰，示意他不要說話。

  他看著父皇，覺得父皇的舉動也很怪異和神秘，似乎也在防人的樣子。

  「拿著這個去找夜隱。」夜北皇將一樣東西，放在花叢之上，「什麼都不要問，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將這個交給夜隱就好，他知道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