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母親節，這個標題合適嗎）

  我又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在夢裡，我夢見了那個屬於我們的小窩。奇怪的是，從門口進來，一低頭，就看到了三雙鞋子。

  一雙男鞋，一雙女鞋，還有一雙，兒童鞋。

  我的懷裡面沒有抱著豆子，但是耳邊卻是他爽朗的笑聲，順著這個聲音一步一步的朝室內走去，最後，停在了臥室的門口。

  豆子像往常一樣在地上又笑又鬧，奇怪的是，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有時候，最為真實的感受，在夢境裡，會直接的折射出來，看到這個背影時，我的第一反應，就是他。

  再我盯著那個背影看時，他忽然轉過頭，逆光中，依然是那張笑臉。

  他是誰？他是我不願承認的，那個他。

  睜開眼，看了一眼身旁的豆子，他睡容甜蜜，小嘴微張，十分可愛。

  

  心裏面的波動並沒有得到緩解，下了床，看了一眼手機，才凌晨三點多。

  很多個日夜，都會被這樣的夢境折磨，不同的是，這一次，我沒哭。

  回來已經有了兩日，生活依然是千篇一律，但是心，卻不受控制的，越發急躁。

  我在擔心什麼？我又在想什麼？

  其實，在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刻，最為真實的心緒，已經暴露了我所有的思緒。愛一個人，可以有一萬個理由，不愛一個人，亦是如此。

  最為難過的，恐怕就是口中說著不愛，卻在夢境裡，一次次的，夢見他。

  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轉過臉，就看到了桌上的那枚戒指。

  我沒有帶首飾的習慣，全身上下，找不到一處，也正是這個原因，才讓這麼戒指，沒有那麼迅速的戴上。

  連夜趕回，吃飽喝足，將豆子安撫入睡，孫一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這枚戒指，握著我的手，請求戴上。

  很多決定，並不是一時意氣。

  我不是傻子，對於孫一清的付出，每一刻，我都看在心底。兩周前的拒絕，兩周後的答應，豆子的態度，都是理由。

  唯獨少了一點。而這一點，也是我這兩天夜不能寐的原因。

  愛嗎？怎麼可能不愛？

  四年了，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天，從最初的渴望，到最後的絕望，從來，都是因為愛。

  四年了，我不去，他也不來，背負著心底的那一份執拗，執拗到絕望，他卻出現了。

  我很想問一句，你愛我嗎？是如果你愛我，為什麼要堵住我的口？如果你愛我，稍微細心一點，就應該能夠察覺，豆子的眉眼，與你多麼的相似。

  質問，詢問，靠近卻懷疑，這就是我們之間，最大的問題。

  多麼想親口問一句，你結婚了嗎？可是問不出口，我們之間的感情不是一句話兩句話就能夠說清楚。你結婚了，我會心痛，而且，還只能放在心底心痛。你沒有結婚，那麼四年了，高子健，你愛我，找過我嗎？高家再不濟，兩座城市同一個省會，找到我們母子，就那麼難嗎？

  可是高子健，我那麼怨，那麼恨，為什麼見到你的第一面，四肢都在顫抖，心臟，都要跳出嗓子裡了呢？

  我不敢說出口，沒有了信心，更不敢去折騰。

  最後，只能在夢裡，輕輕地，喊著那個熟悉的名字。

  所有的所有，回歸到源頭，只因一句，我愛你。

  凌晨六點，放下手中的紙筆，將日記本蓋上，兩眼酸澀，回到床上，沉沉睡去。

  陳小佳，你說你勇敢，可是呢，你也只敢，對著日記本，寫你的心事。

  八點多，孫一清電話過來，說時間到了。我將準備好的衣服拿出來，可是豆子自己卻光著屁股拿出了嘻哈猴，小心翼翼的穿著。

  他鍾愛這件新衣服，和之前喜歡所有新玩具新鞋子一樣，愛不釋手。

  我也不願多說，給豆子擦了面霜，抱著他出了門。

  孫一清昨天就跟我說過，工作上出了一點問題，需要回去一趟，大概一周左右。

  我倒是沒有特別的感覺，原本早上豆子要去上學，為了跟孫一清道別，直接請了半天假。

  陽光尚好，風和日麗，萬里無雲，山裡面的空氣也十分清新。我和豆子還沒出門，已經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孫一清。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高領針織衫，溫文如玉，一笑起來，眼睛能夠看到細細的魚尾紋。記得前天晚上他跟我說過：「小佳，我也年紀不小了，忙完了這個，我們就把婚事辦了吧。」

  他說的直接，但是一雙眼睛裡，卻充滿著期待。

  「孫叔叔……」豆子撐開雙臂，直接奔了過去。

  孫一清眉毛一挑，說：「上次告訴你的都忘記啦！」

  豆子轉了轉眼珠，笑著說：「哎呀，我都忘記了，孫爸爸~~」

  孫一清不由分說的直接給豆子來了一個大大的親吻，說：「小豆子，爸爸捨不得你，怎麼辦，爸爸要去一周。」

  爸爸兩個字，很沉重。

  「孫爸爸，豆子也捨不得你，不過你放心，我會聽媽媽的話的，一定等你回來。」

  「真乖！」孫一清又是一個大啵，看了一眼時間，小聲問：「還有一分鐘，豆子告訴爸爸，想要什麼？」

  「豆子什麼都不要，」豆子搖了搖頭，說：「孫爸爸很辛苦，豆子不要。」

  孫一清感動的看著豆子，說：「豆子這么小就知道疼爸爸，真乖！」

  時間到了，孫一清很自然的拉著我的手，說：「我會儘快回來，每天都會給你打電話，有時間會上，我……」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孫一清這麼婆婆媽媽的樣子，笑著說：「我知道了，我和豆子等你回來。」

  我的話剛說完，孫一清的胳膊就環住了我的腰，小聲的在我耳邊說：「等我回來，先吃了你。」

  我假裝沒有聽到，將豆子抱了過來，跟孫一清道別。

  和孫一清相處三年半的時間，他從未越雷池一步，和我的關係也保持在朋友以上，愛人以下，曖昧更是少之又少，越是如此，我對他，越是覺得愧疚。

  黑色的車子消失在馬路上，我收回思緒，看了一眼時間，抱著豆子去店裡。

  「豆子，中午吃完飯就得去學校。」

  「知道了媽媽。」

  「待會在店裡也要乖乖的。」

  「媽媽，你好囉嗦。」

  「哎？」

  「豆子是聽話的小孩，」豆子看著我，說：「什麼時候讓媽媽操心了。」

  這孩子，越來越放肆了。

  咖啡店和住處只隔了五分鐘的路程，不一會兒，就到了店裡。奇怪的是，這麼早的清晨，門口居然停了兩輛車，而且，都不便宜。

  我和豆子相互看了一眼，就踏入了店內。

  小雲站在櫃檯上，見我進來，急忙朝我走了過來，說：「小佳姐，他們……」

  我的目光一轉，就看到了兩個男人坐在窗前，一個是這個房子的房東，另外一個……只留下了一個背影，可是這個背影，卻帶著一種熟悉感。

  「喲，小佳，來了……」房東客氣的看著我，我點了點頭，見那個熟悉的背影轉過臉，這一看，我就愣住了。

  高子健曾經罵我是屬摩托車的，可是現在我覺得有理由相信，他是屬牛皮糖的。

  死不要臉，粘著不放，簡直就是個極品。

  「豆子，好久不見啊，想叔叔了沒啊？」一聲很具有情感性的發言充斥在我的耳旁，下一秒，高子健就走了過來。

  我低下頭看著豆子，豆子撅著嘴看著我，瞪了高子健一眼。

  「你怎麼在這裡？」因為太驚訝，聲音里都帶著顫抖，「上次不是說的很清楚了嗎？你怎麼……」

  「小佳呀，上次不是跟你說了咖啡館要出售的事情嗎？」房租一臉笑呵呵的走過來，說：「這位高先生對此處十分滿意，價格出的也很合理，我就將這裡賣給他了。」

  什麼？店面被賣了？新的房東，是高子健？

  「房東……」我緊張的挪動了雙腿，說：「上一次不是說好考慮將這裡出手給我嗎？你這是……」

  「小佳，我的就是你的，賣給我，不就等於是你的嗎？」高子健看著我，笑著說。

  ==！這是什麼道理，我和高子健，怎麼又扯上關係了？

  房東走了，看他臉上的笑容，就知道高子健一定出手闊綽，這個傢伙，居然……不對，這裡的房子和住處是一處，難道……

  「你……」我輕輕地吸了一口氣，說：「住處的房子，也一併屬於你了？」

  高子健咧著嘴看著我，伸出食指搖了搖，說：「no，陳小佳，你又搞錯了，我的就是你的，你應該說，這裡，一併屬於你！」

  「你……」

  「媽媽……」豆子見我們兩人忽然爭吵起來，扯了扯我的褲腳，說：「凶叔叔以後要住在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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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

  「豆子，」高子健直接打斷了我的話，又快又狠，蹲下身，和豆子的視線齊平，一張臉上堆滿笑意，繼續說：「不要叫我熊叔叔，我是有名字的。」

  我有些緊張，制止不是，說話，也不是。

  「那……你叫什麼名字？」豆子圓溜溜的大眼轉了轉，小聲的問。

  「我叫高子健，高，就是高高興興的高，子鍵，就是豆子兒子很健康，記住了嗎？」高子健一邊用手比劃，一邊興高采烈的解釋，好像真的是那麼一回事似的。

  豆子瞪了高子健一眼，聲音很淡定的說：「高叔叔，你別跟我套近乎，我不吃這一套。」

  高子健臉上一黑，看著豆子揚起的小下巴，忽然大聲笑了出來，說：「小豆子就是聰明，來，叔叔給你帶來其他的東西，很神秘，你絕對沒有見過。」

  豆子後退了一步，說：「我不要看。」

  實際上，一對黑漆漆的大眼睛，早已經忍不住朝前看了過去。

  「豆子，叔叔告訴你哦，真的很神秘，很神秘很神秘的大禮物，比變形金剛還要好玩哦！」高子健揮著左右手，就差直接跪倒表示了。

  豆子眼神里流露出了好奇，但是小臉上依然十分淡定，抬起頭看著我，問：「媽媽，我能去看一看嗎？」

  我被豆子的問題問住了，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高子健，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去吧，等媽媽忙好，就過來陪你，下午等去學校了。」

  豆子很開心的點了點頭，將小蓮藕似的胳膊伸了過去，看著高子健，下巴揚起，說：「看在你這麼熱情的份上，我就同意吧！」

  高子健也是一愣，站了起來，整理整理了衣物，將大手伸到了豆子的面前，說：「豆子小王子真是給力，來，叔叔抱著你……」

  「不用了……」豆子有些忸怩，輕輕地搖了搖頭，說：「還是先帶我去看看是什麼吧！」

  高子健笑了笑，豆子也笑了笑，那神態，那模樣，簡直……太像了！

  高子健的大手握著豆子的小手，兩隻手緊緊的握在一起，忽然間，我的心底升起了一股形容不出來的感覺，但是鼻子，已經酸了。

  「陳小佳，你先忙你的吧，豆子這邊，交給我好了！」我抬腳朝後廚走，耳邊忽然傳來了高子健的聲音，轉過臉，高子健已經去取地上盒子裡的東西，沒有撞到我的眼神。

  一大一小，給我的感覺，真的，很特別。

  旅遊淡定，一個早上也只來了三四個客人，我一呆在後廚忙，可是耳邊，卻是不是傳來父子兩的聲音。

  這是誰都割捨不開的親情，我知道。

  「哈哈哈哈，高叔叔你好笨啊，」豆子的聲音傳了過來，繼續說：「再來一次，剪刀石頭布！耶耶耶！我贏了，繼續彈腦袋！」

  「哎呦，豆子，你簡直太聰明了，和你高叔叔小時候有一拼，不行，腦袋都要腫了……」高子健苦求的聲音。

  「媽媽說，李阿姨說我的智商有……190，全班同學都沒有我聰明！花花也經常誇我！」豆子一點都不客氣，奶聲奶氣的說。

  「哇塞，豆子果然厲害，難怪高叔叔這麼笨，」高子健輕輕地咳了一聲，問：「那豆子，叔叔還有其他問題要問你，我看你能不能知道，好不好？」

  這個高子健，又想從豆子那裡套出什麼話？我有些惱火的走到了後廚的門口，抬起頭看去，就看到父子兩的側臉，高子健菱角分明，豆子有些嬰兒肥，卻都是一雙桃花眼。

  「行呀，孔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你問吧！」

  「豆子，你！」高子健被豆子的淡定和學識給鎮住了，桃花眼也瞪得圓溜溜的。

  哼，兒子不像你，像你可沒這麼聰明！再說了，兒子本來就聰明。

  「豆子，老實說，你今年幾歲了？」高子健聲音雖然壓低了，但是我靠在門前，依然能夠聽得一清二楚。

  縮回頭，心跳很快，擔心豆子會說出口，卻又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立即去阻止。

  「這個問題，我拒絕回答。」

  好兒子，你居然……這麼經得住誘惑。

  「為什麼？」高子健的聲音裡帶著不滿，我就知道，他根本不是一個有耐心的爸爸。

  「我答應過一個人，男子漢大丈夫，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是小小男子漢。」豆子回答的理直氣壯。

  當初因為身份證丟失的緣故，又不能回去補辦，直接用了孫一清的名字上了戶口，年齡也上小了半歲，這也不是什麼秘密，豆子和我都很清楚。

  只是，我貌似從來沒有跟豆子說需要隱藏年齡……

  「好豆子，要不我們換個遊戲？」高子健的聲音又一次拉長，我絕對有理由相信，豆子跟著他，肯定會暴露。

  「豆子……」我端著飯菜走了出來，說：「來，我們吃飯了……」

  豆子聽到我的聲音，立即從座位上蹦了下來，笑著說：「媽媽，這個是高叔叔送給我的……」

  「有沒有謝謝他呀？」我沒有看向高子健，伸手開始擺放碗筷。

  「有，」豆子走到我的面前，說：「剛才玩剪刀石頭布，高叔叔輸了十次。」

  豆子聲音很小，小米牙露出來，俏皮的很。

  「那，一共幾次呀？」我將豆子抱到我的身旁，假裝不知的問道。

  「嘿嘿，一共就十次……」豆子得意的看著我，小聲的說：「凶叔叔真笨。」

  我被豆子逗樂了，轉過臉看著的高子健，他的眼睛也盯著我，安靜的眼神里，卻帶著一種久違的火辣之感，頓時就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急忙轉過頭，拿著勺子，給豆子餵飯。

  午飯之後，將豆子的小書包拿了出來，他站在店門口，我去後門騎車，走出來時，才發現高子健又和豆子在一起。

  「喂，」我緊張的推著車子走了過去，「你怎麼在這裡？」

  高子健將高高舉起的豆子放下，轉過臉來看著我，說：「你就這樣送他上學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我就騎著電瓶車送豆子。

  「你管不著……」

  「跟我來……」高子健將豆子放下，笑著說：「和媽媽在這裡等著我，我去開車，親自送豆子去幼兒園。」

  豆子看看我，又看看高子健，抿著雙唇沒有說話。

  最後，我拗不過高子健，又擔心豆子會受到影響，抱著豆子坐在了車上。

  讓我驚訝的是，車上居然有關門的兒童座椅。

  這個高子健，他到底知道多少？

  在門口和豆子告別，豆子兩手插在衛衣口袋裡，三步兩步跑進了教室，原地只剩下了我和高子健兩人。

  午後時光，耳旁是輕聲的鳥啼，微風輕撫著面頰，居然讓我體會到了一絲絲的愜意。

  「陳小佳，你辛苦了……」高子健轉過臉來看著我，面色平靜。

  我聳了聳肩，說：「正巧，我也想跟你好好地聊一聊，走吧！」